鸡 蛋 炒 馍 花
早晨妻子发来一条信息:“孩子他爸,大小孙子她爷: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就和老娘过个生日。小时候都是妈妈给娃娃过生日,你就再当一回娃娃吧!祝你生日快乐!我们都爱你!”
女儿说:“老爸,自己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我说:“小时候,过生日最香的是“鸡蛋炒馍花”。
妹妹说:“小时候,好吃的太少啦,吃什么都香!”
女婿说:“爸:生日快乐!今天再吃一回,回味一下!”
花甲之后,我的中心工作是上管老、下管小,日子的滋味,得自己寻找。恰逢这段时间住在老家,生日这天,头一个念想,便是当年那一口“鸡蛋炒馍花”。
旧时的鸡蛋炒馍花,用的是灶下燣下锅菜的小铁勺。先是勺里滴上一点油,伸到锅底烧熟后,磕开鸡蛋,下进铁勺,几番翻炒,再揉进少许干硬的凉馍花,拌匀搅合,就成了鸡蛋炒馍花。往鸡蛋里掺馍,只因鸡蛋稀罕,借着馍花,多添一点美食。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乡下的这点鸡蛋炒馍花,和如今网上所说的美食炒馍花,全然不是一回事。
那时候,我们只有兄妹几个过生日,母亲才悄悄给过生日的孩子炒上这一勺。嘴馋的我,总站在门口,想着蹭上两口。有时在外疯玩,也错过了这份口福。
母亲常常偷偷地炒,其余兄弟姐妹大多不知道,以至于好些年里,我甚至都不知道哥哥、妹妹的生日。有一回玩耍回家,远远闻见鸡蛋炒馍花的香气,我上前讨要。哥哥打趣搪塞:
“想喝西北风去西面,想喝面汤在锅里!”我只好半信半疑,满心不甘地走开。
困难年月,物资紧缺,日子拮据,缺衣少食,能吃饱已是不易,哪里敢奢求吃好。可留在记忆里的滋味,偏偏样样香浓。纵然时常挨饿,内心却充实。拾柴火、喂猪羊、拔茅草、偷西瓜、和伙伴打群仗,如今回想,仍有别样乐趣。那时家教严,知礼守矩,甘心奉献,人人争做活雷锋,个个盼着戴上红领巾。
老话讲,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想来人皆是如此:生存艰难之时,一心只求活命;待到衣食安稳,各样杂念便慢慢滋生。苦日子里,所求不过温饱,没有多余贪念,简简单单,正应了那句物稀而香,情淡而长。一勺馍花,便香了许多年。
如今过生日,大多人只盼祝福、欢喜、红包、礼品和蛋糕。换个角度,方能明白:我们生辰喜乐的这一天,当年却是母亲闯过苦痛的一关。一声啼哭落地,是我的新生,也是母亲熬过剧痛的时刻。我们庆贺自己来到世间,更该感念她当日承受的煎熬。就像院里守巢孵蛋的斑鸠,期盼新雏破壳的欢喜背后,是长久忍受寒凉风雨、忐忑不安的熬守。生命到来的喜悦,从来都伴着母亲的辛苦。
这般换位思考,还有什么不快乐、不满足?心头郁结慢慢散开,淡淡的喜悦漫上来。原来不必强求事事圆满,懂得体恤,学会留白,便是幸福。望着柿树上安守浅巢的斑鸠,想起灶前母亲忙碌的烟火身影,这份安稳朴素更加踏实。放下执念,品出了平淡之中藏着的欢喜,这个生日,也愈发快活。
朋友说:“你真幸福,生日还能吃一碗母亲做的长面。”
我说:“就是幸福,幸福在于,如今我给老母亲还能端上一碗长寿面。母亲年岁大了,做不动了,还有我呢!”
《论语》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2026年农历9月21日
张涛于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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