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蛾
文/王平
前些日子看电视剧《烽火佳人》,里头有个叫闵茹的情报官,行事利落,眉眼间却总藏着一缕说不清的温柔。我一看,便愣住了一一这姑娘的神态,竟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我十九岁那年认识的女孩。她叫秀蛾。

那时候小姨生病住院,我正好放暑假,便天天往医院跑。小姨最疼我,我也乐意照料她。病房里另一张床位的叔叔,在县粮食局工作,见我忙前忙后地端水递药,又听小姨夸我懂事,便时常笑着跟我搭话。他问了我许多事——读几年级啦,家里什么情况啦,将来想做什么啦。我一一答了,他便微笑着点头,那笑里头藏着点什么,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大约是相中了这个勤快小伙子做邻居家的女婿吧。那笑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像秋天晒谷场上扬起的谷壳,轻飘飘的,却落得准。

叔叔快出院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小姨忽然问我:“隔壁叔叔说他邻居家有个女孩,今年十七,生得俊得很,想介绍给你,你愿不愿意?”小姨问我时笑,像在逗一个半大孩子。我说:“听小姨的。”小姨便高兴起来,说:“好,我请叔叔把那姑娘领来,你们见见。”
第二日上午,病房里就多了一个女孩。端正,大方,清秀,婷婷地站在那里,头发乌黑,眼睛水亮。她叫秀蛾。我们就这么在小姨的安排下相识了。说句实话,那年月我们哪懂什么叫“恋爱”呢?不过是挽着手逛逛街,看场电影,从早到晚在街面上晃荡,到了饭点便回小姨家吃饭。可就是那样简单的事,如今想起来,竟比什么都甜。那时候的台城古镇,街面窄窄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溜光,两边铺板门一扇挨一扇,早上卸下来靠在墙根,傍晚再一块块上回去。

我们走过宣家巷,巷子深处飘着谁家熬猪油的焦香;路过丁枫桥,桥下流水潺潺,桥头那棵老槐树正开着碎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掸去。电影院门口挂着的手绘海报褪了色,售票窗口的小木牌上写着“今日放映《小花》”。她走在我右边,辫梢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像春天里第一场毛毛雨落在手背上——你不敢擦,也舍不得擦。
有一天上午,秀蛾轻声跟我说:“到我家去玩玩行吗?”她说话时声音柔柔的,像夏天的风拂过柳梢。我点点头。我们便手挽手走,从台城宣家巷的张家大院出来,过了丁枫桥,从县玻璃厂的西巷一路向北。她指着玻璃厂旁的一道小门说:“我妈就从这儿出门回家。”再走一段,穿过老二〇四国道,就看见她家了——半腰的小青砖土坯房,墙上糊着泥,屋顶苫着茅草。门前自留地里长着各样新鲜蔬菜,三棵水蜜桃树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

那时候台城周边的田野还没被楼房吞掉,国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夏天稻穗扬花,绿浪一直铺到天边去;偶尔有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扬起一阵尘土,尘土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公社的大喇叭正放着样板戏,声音飘飘忽忽的,跟炊烟搅在一起,散在暮色里。
秀蛾推开两扇结实的杉木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里头是泥土地,却扫得滑溜光亮。八仙桌前立着家神柜,四张条凳围着桌子,堂屋干干净净的。她又引我走进她的“闺房”——其实简单得很,一张藏粮的两节睡柜拼在一起当床,旁边一张学校里淘汰的旧学桌,再没别的了。可那旧学桌上铺了一块蓝印花布,上头搁着一面圆镜、一把缺了齿的桃木梳,还有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枝她从田埂上掐来的野菊花。那几枝野菊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映着窗格子透进来的光,把一间土坯房照得暖洋洋的。

秀蛾跟我说她家的事。爸爸几年前病逝了,她因此缀了学。全家靠妈妈在玻璃厂那点微薄的工资过日子,好在粮、油是大队分给,蔬菜自己种,开销倒也不大。哥哥在生产队挣工分,弟弟还在念书。我听着,并不觉得哪里不好,反而觉出一种田园诗似的味道来——一个姑娘,一个家,三棵桃树,几畦青菜,这不就是日子么?她说这些话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辫梢,绕了一圈又一圈。我忽然看见她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细得像根线。她说是小时候帮妈妈搬玻璃瓶子划的。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好像那道疤是别人身上的事。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不疼,可紧。
我们在小姨家依旧那样无拘无束地相处,拉着手说话,靠着墙根笑。可我忘了,暑假总会结束的。

那天母亲忽然来了小姨家。一进张家大院,就看见我跟秀蛾手拉着手站在廊下。母亲问:“这姑娘是哪儿来的?怎么跟你在一起?你还在读高三啦,孩子!”声音里带着火星。小姨从东房听见,赶紧出来拦:“三姐,三姐,你别吼,孩子们闹着玩的,没事没事,真没事!”母亲说:“都是你捣的鬼。这姑娘是哪家的,我会查清楚的。”小姨便说了秀蛾家的情况,母亲拂袖而去。她走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时,脚步顿了一下——那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一朵一朵像小灯笼似的挂着。母亲没有回头,可我看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她抹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秀蛾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变凉,凉得像井水刚打上来的那种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窝。

大约第三天,母亲硬拉扯着把我带回了家。她说了很多话,我只记住一句:“秀蛾是很漂亮,可漂亮不能当饭吃。”那年月,一个读高三的孩子,哪里有资格跟母亲争呢?暑假结束,我如期返回学校,读完高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返校那天早上,我从宣家巷走过,远远看见丁枫桥头站着个人,蓝布衫子,两条辫子。我脚步慢下来,可母亲在身后催着,我终究没有停。走过桥那头再回头,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老槐树的花瓣还在风里飘。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桥头站了小半个上午,手里的手绢拧成了麻花。这些都是小姨后来告诉我的——小姨说这些时叹着气:“那姑娘,实诚。”

如今我已是老人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忽然看见电视里那个闵茹,眉眼一闪,秀蛾就从五十几年前的时光里走了出来。她还是十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那三棵桃树下,桃子的青红映着她的脸。我想起她推开门时门轴的那声吱呀,想起她说“到我家去玩玩行吗”时那柔柔的声气,想起她用一截旧学桌当梳妆台,想起那只搪瓷缸里的野菊花,想起她耳后那道细得像线的疤,想起她手心凉下去的那一瞬。台城古镇早拆了,宣家巷没了,丁枫桥也没了,玻璃厂成了住宅小区,二〇四国道上跑的全是小轿车。可在我心里头,那条青石板路还在,桥还在,老槐树还在开花,花瓣还在往她肩上落。

秀蛾,我对不起你。那年我十九岁,你不知道什么叫心痛,我也不知道。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我母亲的几句话,还有整整一生。可那短短一个暑假里,你让我尝到了日子最甜的那一口——甜得我往后五十年,喝什么茶都觉得寡淡。
情深,缘浅。这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可搁在心里头,搁了五十年,那分量,比半砖小青砖还沉。沉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胸口闷闷的,得坐起来喘口气,才想明白——哦,是那三棵桃树又开花了,开在我梦里头,花底下站着个十七岁的姑娘,冲我招手,说:“到我家去玩玩行吗?”声音还是那么柔,柔得像夏天的风。

秀蛾,对不起。愿你后来嫁了个好人,愿你门前那三棵桃树年年都结得满满当当的,愿你耳后那道疤再没疼过,愿你搪瓷缸里的野菊花年年都黄澄澄的。愿你过得好。而我,只能在这篇文字里,对你轻轻说一声——对不起。这一声太轻了,轻得我自己都听不见。可我还是得说,说了,那半砖小青砖兴许能轻那么一点点。
2026.10.30
☆作者简介: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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