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赋》
赵平
岁次丙午,天宇清澄,秋气肃然。余谒岱宗,自岳祠启行,循历代旧径,历七千石阶,尽揽一山秋色,深参古道遗韵,遂作斯赋。
山门轩豁,古柏夹道,双阙翼立。层峦摩碧落,群嶂薄穹苍。海内五岳,或蕴幽深,或竞奇丽;独兹山禀浑厚之姿,怀端庄之骨,卓立中原,镇安九州。岩壑沉雄,溪谷深静。烟岚舒卷涧底,恬淡自在;盘根嵌固岩边,坚贞不移。山麓接洙泗,清波涵弦歌之韵;邹鲁儒风,至今流传未歇。
循中道徐升,越灵宫,穿幽阁。石道曲折,崇阶峻列,路愈高而气愈敛,步愈艰而志愈坚。南天门凭虚高耸,俨若天阙中开;十八盘垂天列级,恍如星梯下世。
及夫半山,人潮渐聚,四野喧和。少年负囊疾登,争先不及喘息;老人扶杖徐行,数阶则倚松阴,举止从容。香客鱼贯而前,敛衣默诵,步步存诚。阶痕斑驳,苔色幽深,遍刻历代行踪。余侧身揖让,倚崖少驻,喟然有感:此山非独赏之胜,乃万民共践之途。千盘石级,纳岁月行踪,藏人间冷暖,诚万世苍生之岳,非一人一时之山也。
拾级攀高,朔风拂袂,秋汗沾襟,履途艰峻。始知岱宗之尊,不在遥瞻巍势,而在亲登寸艰。少憩崖滨,有野老踞石施汤,奉粗瓷温汤一盏,辛甘入腑,寒冽顿消。老翁担泉济客,历二十年未尝稍辍,问其名姓,但指山麓烟村,笑而不答。
途逢山夫,年逾花甲,负重履险,步履沉稳,神色平和。余问其劳,答曰:“山不催人,人不歇肩。”语简而淳,暗合刚毅之旨,胜儒书宏论。语毕担影铿然,振步直上,孤影清宁,渐没暮山烟霭。
崖畔苍松林立,枝干盘曲,青干含霜。经四时阴晴而贞枝不改,历累世风雨而翠色常新。
乃越仙关,登乎绝顶。薄暮骋目,西望黄河九曲,素练平铺莽原;东眺沧海万顷,天水混茫无际。落日铺金,丹霞映山,众峦收暗,万象归幽。
山巅风烈,寒峭侵衣。行客毕集,披裘踞石以待夜深,息心伫立以送残阳。凉风穿袖,指尖生寒,始信绝岭高寒,非诗家虚饰之辞。
更阑宿顶。星汉垂空,银河横野,四野寂寥,群动归宁。唯松涛漱壑,清泠终夕,如远古琴音,叙往代兴废,传四海升平。中夜风厉,层途逶迤,微光点点浮动,皆是行客灯影。俯身照径,低语留影,星火蜿蜒,上接天河清渺。
余租裘独坐,携山果一捧,沽村酒一杯。追思少陵望岳,浩气干霄,彪炳千秋。今夕孤怀对岳,以素盏酬前贤,松籁往复,泠然若应,旷世诗魂,宛在烟霞之间。
四方行客,各抱尘心,共此良宵,同沐清辉。帐中童子,对屏览胜,欣慨交并,通宵不寐。浮生百态,咸汇岳巅秋寂。
平明启曙,晓雾蒸腾,乾坤焕然。俄而旭轮破霭,流霞散射,晴光遍覆崇峦。众峰濯秀,千壑凝明。满座屏息,欢声忽起,震荡山岩。金辉照石,残烟顿散,秋宇空明。
回睇来径,十八盘细若丝带,仙关静入苍茫。千重登顿,尽入眼中。当风开襟,胸次开朗,因悟登山之理:可合读书之微旨,可通修德之真宗。
秦皇汉武封禅之典,早随烟霭消沉;往代铭岳纪功之仪,皆逐岁华飘逝。独苍生接踵登临,岁岁不息;儒风植根岳麓,代代相传。
岱宗所以尊冠五岳,非恃帝王崇封,实赖万民归诚、圣道昭垂。观野老施汤,二十年不辍,仁也;山夫负重,履险如夷,毅也;万民朝山,岁岁不息,诚也。此山兼纳儒道释之胸怀,斯石深藏古今来之沧桑。
斯岳得圣道而弥崇,儒风因岳势而弥永。山圣合德,形道相彰,巍巍终古,镇安中州。
歌曰:
岱宗莽莽,长风泱泱。
盘道连云,松柏经霜。
兆民履之,苔老阶苍。
山默不矜,以奠无疆。
丙午暮秋 赵平 谨撰。
丙午秋游行记之十四
《琴岛赋》
赵平
夫天地钟灵,山海毓秀;造化无言,风涛凝韵。黄海汤汤,浮孤屿之清奇;重溟渺渺,蕴一城之卓荦。形肖雅琴,枕碧波而独秀;势如瑶瑟,俯惊涛以高吟。山为琴骨,水作冰弦;清飔徐度,浪籁铮然。此琴岛得名之由,天籁成文之致也。
缅上古仙踪,传千秋逸韵。昔有瑶台玉女,辞云阙之幽寂,临沧溟之清涯,邂逅渔樵,缔蓬户之良缘。每潮涌空阔,危矶抚弦;风澹波柔,雅韵横川。一曲烟波婉转,引归帆、渡沧茫。孰料天规凛凛,帝嗔神女私降;海伯汹汹,龙掀溟渤洪澜。狂流吞楫,寒渊殒身。渔郎沉深渊之幽,仙媛化翠岛而峙。
自兹岁序迁延,夜夜潮回,犹传弦上余哀;年年月转,不散指间遗响。后人感痴情之动山海,塑影追怀,令过客低回:方寸精诚可通穹昊,一念缱绻能泣鱼龙。
余信步湾畔,登临栈桥,凭高纵目,遐览八荒。远望长虹跨海,一线凌虚枕翠波;近观金沙缀岸,十里铺霜萦幽渚。红瓦参差,错落烟峦之表;青阴迤逦,环萦曲港之滨。天宇澄空,楼台层叠如画;烟光缥缈,岛影微茫疑仙。或倚危栏以听涛,或坐礁石以待月。昔贤品题,嘉誉丹青城郭;今人览胜,长怀岛城风华。
若夫胶州湾大桥,非惟游眺之胜,实为海甸雄门。曩昔渔舸聚泊,汀畔灯火零星;于今巨舰连云,沧溟舳舻络绎。潮落礁呈,阅千秋兴废;潮生帆举,睹万里恢宏。鸥击长空而知宇宙寥廓,浪淘危岸以证疆址坚牢。万顷鲸波尽泄海天气象,斯桥雄峙永凝琴岛襟怀。镇三湾之汐浪,通百代之往来。
极目北瞻,崂岳巍巍,拔地凌苍,枕黄海烟涛,峙齐鲁云扃。夙称仙圣之墟,人称灵异之府。群峰峻竦,上摩碧落;万壑幽深,暗藏玄机。甘泉漱石泠泠,老桧参天郁郁。世传秦皇巡海,留玉辇之遗踪;汉武祈山,驻云台之仙迹。羽客栖岩,炼玄枢于丹鼎;高道隐谷,守至道于烟岑。或餐霞于绝壁,或饮露于碧潭,或驯鹤于松径,或蹑影于云端。
宿儒蒲松龄,康熙十一年策杖东游,陟崂顶、宿太清,归著《聊斋》。其《劳山道士》一篇,笔驰幻境,思入微茫:剪纸如镜,悬素辉于陋室;投箸化姝,曳清影于华堂。终以穿壁取巧、碰壁知非而垂诫。乃知崂山之秘,不在虚幻之术;立身之基,唯秉笃实之诚。一山载笔墨千秋,一文警尘寰万古。
循海周游,遍览封疆胜概。名区棋布,古迹星罗。琅琊高台屹峙,残碑犹枕寒波。始皇三巡此境,勒石铭功、拓疆镇海;勾践徙都于此,筑台以望沧瀛;徐福衔诏以行,携童泛溟渤,启华夏远航之先声。
大珠名山,襟瀛海而带丘壑,号海岳之灵峰。春深杜鹃灼焰,红铺千岩万嶂,世称飞红冠岳之山;秋老松风漱谷,翠凝叠岫重峦。石门古刹清幽,玉泉寒冽潺湲;隋唐石窟留痕,千载梵音未歇。遥对小珠列嶂,云封双岫,烟锁层峦,为古胶州八景“双珠嵌云”之胜。
溟波中流,灵岛凝翠,壁立千寻,为北方高岛之冠。峰峦盘叠,隐现烟涛;村庐错落,栖依洲渚。望海楼头,尽览烟波浩渺;浮翠亭上,饱收云水清嘉。山海相涵,丹青入望,遂传“灵岛浮翠”之雅名。
近海危石嶙峋,凌波卓立,是为石老人奇观。砥千重之浪,历万古而犹存;凝一往之眸,经百代而恒望。任霜刀之频割,任雪刃之屡摧,任雷霆之数震。相传渔翁盼女归舟,痴心化石;娇女辞亲远泛,幽影成礁。父女情牵,一水睽隔;山河意寂,终古涵光。石骨虽经风雨剥蚀,精诚终与天地同存。此一城之守望,千载之贞魂也;由是溯形胜之余韵,续风雅之鸿脉。
览毕江山灵秀,复追此地人文。土厚必生人杰,海阔故聚文星。兹土风徽蝉联,英才辈出,代有传馨。高凤翰者,胶州名士,西园畸儒也。为扬州画派中独树北宗风骨者,诗书画印砚,五艺兼臻其妙。暮年右臂痹废,不改丹青素衷;独运左毫,自成高古格调。板桥题什以钦其韵,白石观图而折其才。其《捕蝗谣》讽世砭时,直陈吏弊,字句铿锵,肝胆昭然;千载之下,凛有生气。
丁耀亢,号野鹤,隐迹藏马山阿,为清初文坛巨擘。著述充盈卷帙,华章磊落峥嵘;《续金瓶梅》流播海内,《西湖扇》词曲振藻腾声。诗文踔厉风发,气贯云霄,卓立一代词林。
洎乎近世,文光荟萃,贤彦接踵栖游。闻一多先生受聘青庠,主讲文垣,卜居鱼山幽巷,后人遂名其居曰一多楼。其于此褪诗家绮藻,究典籍渊微,深研《风》《骚》之奥,沉稽载籍之精。裁《奇迹》以骋怀,咏沧波而寄傲。一身傲骨,满腔赤诚;今楼前立像临风,犹存志士清节。
老舍先生结庐黄县陋巷,灯窗淬思,笔悯苍生。以北平闾阎百态为笺,以底层黎元悲欢为韵,著《骆驼祥子》一书,沥心血以成章,寄恻隐以传世。是书译播万国,风行九州,领译林一代之先。今祥子展馆犹在,铜像风尘如生,奔走不休,永照世间烟火。
双贤莅海,文曜滨疆。志士守清刚之节,文匠载民物之真。山海之姿,得人文而益秀;城邑之韵,因风雅而弥长。
俯仰古今,慨观兴替。斯城肇始,本黄海之渔墟;兹邑初基,唯海澨之茅舍。昔也蓬檐错落,渔火映湾;今也华楼栉比,飞桥凌波。巨港吞澜,通万邦之货贸;醇醪驰誉,播四海之嘉声。或泊千帆于晴浦,或驰万轲于通途,或聚群贤于盛会,或扬令闻于远疆。精工振鸿烈于禹域,盛事勒丰碑于沧溟。昔日荒滨僻浦,今为天下名区。红瓦绿树,百年缔造之宏功;碧海蓝天,世代护持之清壤。文绪绵延,养一城风骨;风物日盛,不负万里江山。人文海岳并彰,气象海天同阔。
嗟乎!
山骨为琴水作弦,烟波万顷奏泠然。
仙姝化石精诚在,亘古潮声叙岁年。
崂岳烟霞藏道韵,聊斋妙翰耀长编。
琅琊残碣铭秦月,翠绕双珠映远天。
灵岛浮青涵浩渺,石翁伫立望苍渊。
西园左笔惊当代,前哲遗芬润东阡。
高风久蔚滨涯气,雅化长融城郭缘。
耕钓往踪随尘散,海岳新章焕宇乾。
一赋裁成沧溟调,千秋雅响续瑶篇。
时维九月,气肃三秋。信步海涯,遍历烟岚。枕沧波以抒襟抱,对寥天而寄幽怀。潮声漱岸,暗和太古琴音;霜旻高朗,尽铺满城风月。感山海之灵秀,慕文脉之绵长,遂裁斯赋,以纪海邦之胜概,以传琴岛之风华。
岁次丙午暮秋 赵平 谨撰
秋游行记之六·石门寺赋
赵平
时维季秋,序属清商。大珠山枕沧海之湄,群峰蟠海隅之壤。主峰雄峙,层岩叠翠;幽谷藏灵,素号山海名区。天高气肃,林壑含章;露冷烟澄,川原凝爽。余偕诗侣,策履寻秋,自山麓启途,循涧逶迤而上。乱石夹蹊,寒泉漱石,清响随人屐底生;层磴盘纡,松阴覆径,涛声与谷籁相和。仰瞻崖岫嵯峨,遥瞩峰巅圣像,金仙端踞云表,千岩尽敛渊穆之容。拾级渐高,尘襟渐澹,倏然步入石门太古幽墟。
两壁危擎,天开邃宇;一径中通,地辟灵关。古刹坐西朝东,依山构宇,不尚雕饰之奢;双石夹庭,自成山门之峻。梵宇倚岩而立,玉泉穿罅而流,旱岁不枯,四时清冽,世谓石门古寺,亦号玉泉禅林。地僻境幽,远隔市朝喧扰;山空泉净,独存太古清真。
昔金大定初,古德栖止岩阿,肇启兰若。凿崖立殿,不崇土木之华;辟壑安禅,唯守丘壑之静。倚磐石以镇川原躁气,启石门以纳天地清宁。慈怀寄于烟峦,慧业传于殿宇。梵灯初炳,照海隅荒寂之境;法鼓初扬,振珠山深僻之林。
千载以还,琳宫屡焕,慧脉长延。残垣补而古迹恒存,梵宇葺而禅风常驻;灵泉护而地脉恒清,丈室安而初心不扰。磐石植根万古,禅韵流馨至今。涧响如翻尘劫旧卷,石纹默记岁月沧桑。
缓步登临,秋光满目。霜染枫桕,铺丹霞于崖麓;晴光穿林,印苍藓于阶庭。银杏疏黄,坠金叶于砌下;寒筠凝黛,摇翠影于廊前。钟阁枕岩,尽揽千峰秋爽;经堂面壑,遥随一涧清声。玉泉澄澈,可涵星月空明;寒岩静默,闲阅古今代谢。僧寮昼寂,唯余磬韵悠扬;山径人疏,独有泉声往复。俯掬寒流,甘冽沁脾,尘绪纷嚣,一时尽豁。
禅翁出迎,延入丈室。竹窗浮翠,茶鼎烹霜。一室秋清,四檐虚寂。余叩世运兴废之理、尘心取舍之谛。僧对曰:“山无新旧,道无古今。世有荣枯,相皆虚妄;心无喧寂,始是真常。守静则万虑自澄,存善则一水一石皆宁。”语淡机深,晤对须臾,纷虑皆空,神骨俱寂。
及午,山厨供素。蔬撷山畦之鲜,泉烹林露之味。粗食清羹,不事华侈;淡饭素蔬,尽合禅心。群侣安坐,味淡知真,食朴明本。一饮一啄,体天地清和之德;一静一观,契云水空寂之宗。罢斋澄怀,身心萧然无滓。
凭栏纵目,四野清嘉。西瞻铁橛,层峦摩汉;北眺风河,长波萦川。东望沧溟,孤屿浮万顷烟涛;南瞩琅琊,危崖峙千载洪澜。海汐消磨往代旌旗,岩霜暗换人间陵谷。远岫含青,丹林缀锦,云水悠悠,尽得忘机之趣。峰不争高,自成苍莽之度;寺不求名,自守清寂之真。
稽其寺史,方志可征:寺肇于金大定五年,初名玉泉禅寺。金元奠基,明清踵葺,香灯代续。历世兵燹,殿宇每经劫火凋残;逢时升平,梵宇复值治世重焕。塔林寂寂,犹存古衲栖修之迹;碑碣斑斑,尚留前贤怀古之章。人事有荣枯,禅门无欣戚;世途有喧寂,真源无盈虚。草木随序而开落,石泉阅世而恒清。
俄而夕照西倾,斜晖穿竹。峰容敛黛,秋气逾深。归鸦点破残霞,空谷徐收晚磬。四野寥廓,万籁归宁。余与诗侣憩石临风,默然自省:世人驰逐尘途,争浮名如捕影;山僧安守岩阿,抱素朴以归真。众皆慨岁华之摇落,吾独悟清秋之涤繁。
木落方知归根,华褪乃见本真。金风非凋物之籁,乃洗俗澄心之韵;秋肃非迟暮之境,乃敛华守静之宗。删繁就简,是山川之定序;去伪存淳,是天地之常道。
伫立幽门之下,仰瞻宝相巍峨,俯听玉泉潺湲。尽揽珠岳形胜,静观一刹千秋。土木有兴废,法性无盈亏。以有涯之登临,契无尽之宗风。一入斯门,俗襟尽敞;一闻清响,万虑皆冥。
愿岳灵长护海隅,法脉永润桑梓。佑风河之安澜,保群峰之清寂;济沧溟之恬波,庇闾阎之丰宁。禅光常驻珠山,福泽恒濡故土,四序熙和,一方安泰。
岳以静为性,寺以空为宗,泉以澄为德,秋以澹为容。乃作颂曰:
石为门,镇空山;秋为魄,洗尘颜。
泉为韵,漱清寒;寺为境,栖野禅。
不问浮生来去事,唯随云壑共清闲。
薄暮言归,袖底犹萦岚翠;澄怀久坐,天边初涌冰蟾。
丙午季秋,游大珠山石门寺谨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