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軟糯香甜的烧红薯
石凡生
街角的风有些凉了。我拢紧衣领,正待加快脚步,却被一阵香气勾住。那香气甜丝丝的,又带些焦焦的、厚重的暖意,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扭头看去,路灯初亮的光里,立着一个铁皮桶改成的炉子。炉膛里炭火隐隐红着,炉壁上贴着几个红薯,皮已皱皱的,有的地方焦黑一片,像老人脸上的斑。香气便从那儿袅袅地、固执地散出来。
我买了一个。卖红薯的大爷用粗糙开裂的手从炉膛里拣出一个,颠了颠,拍掉浮灰,称过,才递给我。它是烫手的,热力透过纸袋钻到掌心里。我左右手倒换着,忍不住凑近去闻。那气味直白、憨厚,带着泥土、炭火和阳光晒透草木的气息,直往肺腑里钻。
剥开焦黑发硬的皮,里面露出金黄的内里。那金色是暖的、软的,像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揉碎了裹在里面。热气蒸腾,模糊了我的镜片。我顾不得烫,小心咬一口。它的甜是沉淀过的、厚实的,不张扬,却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直甜到喉咙深处。质地软糯,几乎不用嚼,只用舌头和上颚轻轻一抿,便成了泥、成了浆,顺着食道滑下去。咽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焦香,像一段旧事的余韵。
捧着这热乎乎的红薯,一边吹气一边慢慢吃,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在乡下,入了冬,灶膛里的火终日不熄。祖母烧完午饭,灶膛里便积下一堆红亮、尚有余温的草木灰。那就是天然的烤箱。我和弟弟从地窖里摸出几个红薯,不洗,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埋进灰里。然后眼巴巴地等,不住用火钳拨弄。祖母见了,总笑骂:“馋嘴的猴儿们,急什么,火性还没进去呢!”可我们哪里等得及,隔一会儿便掏出来捏一捏,看软了没有。有时皮上还带着火星,便用草叶包着,在两手间颠来倒去地吹着气吃。那红薯往往外面烧得跟炭似的,里头却还硬,咬一口,一嘴黑,像个小鬼。可那份甜、那份香,依然刻在骨头里。
如今街角的烤红薯,自然比当年灶膛里的精致多了。它摆放得整整齐齐,烤得均匀,甜得恰到好处。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一点草木灰的烟火气,少了那一点烧焦了皮的慌张,也少了那个笑着说“甜”的人。
吃完最后一口,街上的人匆匆地走,车灯汇成一条光的长河,没有谁多看一眼这街角的热闹。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不仅手,连心里那个冷飕飕的角落,也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我想,所谓人间烟火,大约就是这样吧。它不在精致的、高高在上的宴席里,而恰恰藏在寒夜街头,藏在这一个烫手的、焦黑的、软糯香甜的烧红薯里。它暖得了手,甜得了心,虽只是片刻慰藉,却也足以让你觉得,这日子终究有些盼头。
我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又走进那无边的、有些凛冽的夜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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