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初中:德拉数钱的手
初中时,感动我的是《麦琪的礼物》。
青春期的孩子相信情感无价,而欧·亨利偏偏从账本写起。
圣诞节前,德拉把家底数了三遍:一元八角七分,是两年里一分一分从买菜钱里抠下来的,她要给吉姆买件像样的礼物。但这个家只有两样值钱的东西:德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和吉姆那块祖传三代、连表链都断掉了的金怀表。
最后德拉把头发卖给了对面街的太太,换了二十美元——那是社会第一次告诉她,她身上最好的东西值多少钱。她用这笔钱换回一条素净的铂金表链,正是给吉姆配那块表用的。剪完头发,她走出店门,那双手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吉姆回来看见短发的德拉,也愣住了。然后他拿出礼物:一套玳瑁镶宝石的发梳——正是德拉在橱窗里眼馋了很久的那种。他把表卖了,才换来的梳子。
吉姆笑着把表链收好,说:“把圣诞礼物放起来吧,它们现在太好了,舍不得用。”
年轻时我以为这在讲真挚的情感是幸福人生的底线,讲这两个“不明智的傻孩子”有多珍贵——他们为彼此献出的,是无价之宝本身。
后来慢慢懂得,这个故事表面写浪漫,骨子里在写社会,写那套很硬的金钱观。他们并没有否认钱,恰恰是在承认钱的价值之后,才做的选择:头发的价格、表链的价格、每周八美元的房租、那件洗了又穿的旧外套。全程都在算账,浪漫没有绕过账本,是从账本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钱要成为心意,必须被一双手递出去:德拉那把钱数了三遍的手,吉姆那打开梳盒的手。而这两双手递出去的,都不再是他们以为自己在买的东西了。
家里那两样“值钱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卖的。它们的价值不在价格里,在“我是谁”里。头发是德拉作为一个女人被看见的方式;那块表是吉姆爷爷传给父亲、又传到他手里、家族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它们是身份,不是资产。
价格的兑现是故事里最冷的一段。头发卖了二十美元,表卖了——不知道具体多少钱。最后,表链没了表,梳子没了头发。两件礼物完好地留在桌上,各自等另一件不会再来的东西。头发可以一毫米一毫米地重新长,但那块爷爷传下来的表,却落进了别人的口袋,从此无人知晓它去了哪里。
但这又是最暖的。吉姆那句“舍不得用”说的是——礼物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存的。礼物的真正内容是代价,爱的计量单位不是价格,是你愿意为对方舍掉哪一部分的自己。她舍下社会认可她的那份好看,他舍下家族留给他的那件遗物,两边付出的筹码恰好等重。
最疼的一幕是:这对夫妻当时不知道自己在为对方做什么。我们也是后来看见了两笔交易在那一夜同时发生——也可能正因为如此,每个读者在那个每周八美元房租的小房间里,或多或少认出某个时刻,曾经的自己。
欧·亨利在结尾替他们下了判词,大意是:在所有送礼的人中间,这两个傻孩子恰恰是最智慧的,因为只有他们手里有,钱买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