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民《杂碎》文选
李新民
孙子生于千禧龙年的九月初九,我给起名叫“九九”。九九重阳,九天为尊。论年、论月、论天,都是大数儿,又属大相,应该有些说法。
算卦的真是!你拿人钱财,哄人开心,说是大智大福、必成大器也就得了,你说人家“将来不为王则为匪”干啥?
夫人也是!你不想让人知道,那你就谁也别说,天知地知你知(算卦的过眼就忘了)不就行啦,你却忧心重重地告诉我了。
我呢,又酒后失言,当着外人的面说:“能当土匪也算本事,也比他爷爷有出息!我娃若是占山为王,我给我娃看守寨门!”
多大个事儿么?不是夫人多虑,九九的确让人担心。
九九不光坏得出奇,还赖得非常。从能直立行走起,就生着法儿干坏事:把洗衣粉从茅房提到厨房,又把碱面从厨房抱到茅房,把酱油倒进便池,拿醋浇花洒地,亏了还挪不动油桶。
四五岁时,嫌他老姥爷(我岳父)不积极主动给他好吃的,就把玩耍的玻璃球塞进老人的鞋窠窝,再尿到他的鞋窠窝。怀恨事后被告发,他将老姥爷正拄着行走的拐杖往地上一扫,九十多岁的老人立马就趴在了地上。看多危险!
为此,他爸可是把他打狠了!反正有他奶拦挡,胳膊碰得都疼了好几天。换作大人当时恐怕也能疼出声来,但九九没哭。
九九不知干了啥坏事,被他爸打了一顿。那次可能打得重了点,九九哭了,哭得呜呜咽咽。
家里就剩爷孙俩时,我哄九九:“都怪爷爷,爷爷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让我娃挨了一顿打。”
九九抽噎着说:“不怪你,哦、哦,不怪你,哦、哦,我爸太坏,哦、哦,和狼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没有间隔,哭声戛然而止,九九笑着把手伸了过来:“那你给我一块钱。”
其时的九九才五六岁。
九九还不会花钱的时候就会借支了。如果见到他想吃的东西,尤其是其他几个同龄孩子都在买的时候,只要碰上熟人就敢借钱。
九九不吃昧心食,别说借人钱,就是谁给了一块糖,到家也要汇报。家里其他成员是何态度我不保证,反正我不批评还表扬,而且会在第一时间去给人家还钱。
九九没上学前,就经常和几个小孩到地里刨红薯、掰玉米,然后从垃圾堆里捡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点起火来烤着吃,有次差点把四川民工搭的窝棚给点着了……
他爸气得骂九九:“这熊娃和土匪差不多,就差杀人抢劫了!”
我把九九夹在腿凹里,双手护着他的头:“再没别的比的啦?这不是还没杀人抢劫么,非要把人逼上梁山是咋的?”
就这么赖、这么坏的调皮货,医生却说长大后智商可能有问题。
九九是绞脐生,一落草就先抢救,刚出生的孩子就扎针输液。护士揭胶布时还毫不顾及,“嚓”地一下,细皮嫩肉就粘掉一片,气得我差点上手打护士,夫人心疼得泪流满面,她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九九的哭声就停了。
儿子问医生,说这么小的人就连续用药,将来会不会留下啥后遗症?医生说,绞脐生的孩子大脑缺氧,以后智商可能有问题。
儿子和我商量。我说,真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如早早扔了。你再征求一下你妈和媳妇的意见,以媳妇意见为准。
一贯不民主的我,这次还民主了一下。我其实是说了一句废话,所要征求意见的那两个人肯定都不忍心。九九便暂时保留住了。
然后我又给在地区医院当儿科主任的同学打了个电话,说了说情况。同学在电话里就告诫我,不要武断,等她一天,她看过后再做决断。
同学详细诊断之后,批评了一圈人,包括我在内。于是,九九就彻底保留下来了。
九九本人倒是放心了,全家人却仍然揪心,尤其是夫人。
夫人观察仔细,说她发现九九反应迟钝。我其实也有感觉,但我没说,我用后汉末年陈韪贬低孔融时说的话宽慰夫人,说小时候聪明,长大未必聪明,也有大智若愚和大器晚成一说。
反正九九不多哭,哭起来最多只是几声。
半岁断奶时,有人提议,将大人乳头上抹些辣子,辣他一下他就再不要吃奶了。我先用筷子蘸了少许辣子,试试反应。九九吮了一口,只眨了几下眼睛,打了个激灵,一声也没哭。
我和夫人用带轱辘的婴儿车拉着九九在公园里散步,碰见一对久违了的熟人夫妇,我们光顾了说话,就没留神车轱辘碰在一块砖头上了,把九九从车里直接抖了出来,摔得满脸是血。
我和夫人吓得脸色发白,尤其是九九还不哭,就更让人害怕了。
大家慌慌张张把九九抱到卫生所,医生用酒精棉球擦洗伤口时,九九毫无反应,还伸出舌头叭咂叭咂地品尝着小嘴周边的渗血,直到酒精流到舌头上,才把舌头收了回去。
九九打针时才哭几声,平时喝药,只要渴了就喝哩,苦不苦皆无所谓。“板蓝根”有点甜味,九九还要着喝哩!
夫人再三叮咛我,别给人说九九不哭。我说,为啥?夫人说,别人知道咱娃不哭,怕有人暗暗欺负咱娃。我说,咱娃不会哭可不会咬啊,谁敢欺侮咱娃,看不咬死他!
夫人说的不是心里话,她只怕人说她孙子是憨憨。我宽慰夫人,说太变哩!呼延赞的儿子么啥的,十几岁前连话也不会说,后来还不统领三军吗?
其实,我心里也不踏实,我用过去整治儿女的办法测试了一下九九。
夫人还没随“军”时,我一回到家里,就把看孩子这轻省的活儿推给我了,然后她就洗衣服做饭甚至下地挣工分去了。说是我只要坐在炕边留点心,让孩子在炕上自己玩去。农村土炕,只留三四尺宽的开口。就这几尺宽的开口,也把我给号住了,想到外边抽根烟也不行,稍一离岗,就有渎职的可能。
背着夫人,我将炕下铺了一个烂褥子,我就看着他大胆地往前爬,儿子只跌了一次就长记性了,以后一爬到炕边赶紧就缩回去了。
女儿在城里长大,由炕变床,无非多铺垫了些,都很灵性,也是一次见效。我就用这法子测试了一下九九,只跌了一次就记住了,而且比他爸和他姑回转的速度还快。
我高兴地告诉夫人:“不憨,不憨,机灵着哩!”夫人语重心长:“唉,只要不憨就行,也不指望太机灵,太灵了又……唉!这损招儿也只有你能想出来,千万别在媳妇跟前说噢!”
四五岁时,九九就淘气得不好管了,一家七八口人的叫喊声基本上全是冲着九九来的。九九和同伴们耍得尽兴时,我喊破了嗓子也不应声,能藏就藏,藏不了就和我兜圈子,爷孙俩围着花池和草丛来回打转,常常把我绊倒在地,九九还拍手称快,逗得路人直笑。
我很少打九九,九九根本就不把我当回事儿,手还没落下,九九就拼着命地高喊:“打!打!都打!都往死地打!都凭你们能打过人,是么?打别人你自己不疼,是么?”
全家人都嫌我不打九九。你是不知道,打人是要让人害怕哩,他不害怕你,你打他干啥?就像美国威胁朝鲜一样,人家一直不怯你,你老吓唬人家干啥?其结果只能是越吓胆越大,最后谁也不害怕。
让我打九九?别说九九不怕我,就是怕我我也不打。打轻了不抵事,打重了舍不得,打得太多,我还怕被打出瘾来,别人也不好管教了。
九九皮实得很,根本不怕打。九九怕罚站,最怕他爸罚他站。他爸让他站在小板凳上面壁思过,一站就是个把钟头,站得他头上直冒汗、两腿乱筛颤,他乖乖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爸早离开现场了,我让他下来,他也不敢下来。其他人要罚站可就淘神啦!
站倒是给你站哩,只是姿势半天先矫正不了,赶把姿势矫正好,大人肚子里的那点气早就放完啦。
我不让九九上板凳,但也得面壁,不面壁他老耍鬼脸,倒让我不能自制。其实面壁还是我最先实施的,只是力度不大,难以正规。
面壁就面壁,九九便给你趴在墙上。你说不能趴在墙上,转身又给你靠在墙上了。好不容易才把姿势纠正对,站不了几分钟,不是要拉就是要尿,不是饿啦就是渴啦,要么提示你,幼儿园今天的作业特别多,做不完可别怪他!隔一会说一句“求求你啦爷爷”,隔一会夸奖你一句“爷爷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逗得我先绷不住了。没法,没法!反正我对九九没法。
九九是先会说话后学迈步,我下班后老用小轿车儿拉着到处转悠。九九躺在里面,两只小脚搭在轿车边上,悠闲自得,神气十足。愿意说话时,小嘴吧嗒吧嗒,独个儿说得不停;不想说话时,谁逗也不理睬,即便把剥好的糖块塞到嘴里,也是塞多少算多少,九九反正没反应,尝到甜头时才吞咽一下。一岁多点的孩子,就凝眸思虑,用手在其眼前晃动,目不转睛,眨也不眨,大有忧国忧民之态。
不受外因干扰的情况下,九九突然高兴起来,躺在床上双脚直蹬,能蹬得身子腾空,连续鲤鱼打挺十几下。
二十多年前,当人们还在努力追求万元户的时候,我手头已有几万元的积蓄,基本够上绑票了。在企业副手的位子上混了多年,反倒越混越穷。“东门牵狗,不可复求”。曾有浅薄者在我面前显摆,我用阿Q的话回敬了他一句:先前老子比你阔多了!
九九问世后,家境已经衰落,茶几上也少见糖果零食了。多亏九九并不贪嘴,吵闹着要吃的东西无非是鸡蛋、麻花、饼干。每当孩子说他想吃一包“干吃面”时,每当孩子津津有味地嚼着这些大人们都不见得爱吃的零食、把掉下来的渣儿也捡起来时,我的心都在流泪,为人祖辈,我羞愧啊!
就九九爱吃的这几样食品,也得对其限量。不是舍不得,是他饭量太大,只怕吃伤了。
九九平白无故地遭受过一场车祸,锁骨都碾断了,胳膊和手伤得也不轻。当人们把九九从小车轱辘底下拖出后,九九便再没哭叫。住院期间,免不了有人看望,病床下堆满了各种小孩食品。那些天,没人限制九九,想吃啥就让娃吃啥。
五花大绑,扎着液体、架着右胳膊的小九九用左手把我拉到他跟前,趴在我的耳朵上小声说:“爷爷,爷爷,这还美哩!”
能吃能睡又不多哭,所以九九长得很快,也很有劲儿。从行走自如起,便能拿起超越自身体重的东西。九九不只劲大,胆儿也大。六岁按说是知道怕的年龄了,去海洋馆游览,竟敢抱起与其体重相差无几、将近三十斤重的一条大鳄鱼。
三岁多,九九就能唱十几首民歌,还会背几首唐诗。第一天送进幼儿园就没哭没闹,见其他小孩哭闹,九九还上前劝止了。若遇小孩以大欺小,九九毫不犹豫就上手了,哪怕打不过人家。
我经常怂恿九九和年龄相仿的孩子摔跤,爷孙俩也经常在草地上较劲,九九也经常被比他大点的孩子摔伤,但九九从来不哭。九九上小学时,我挑逗他和一同龄孩子摔跤,结果被人家轻而易举就撂倒在地上了。我拍了拍九九身上的土,说,再来一次。九九说,行。没想两个孩子玩着玩着玩恼了,那孩子出手一拳,把九九的鼻血打了出来。我赶紧上前拉开,笑着说,不玩了,不玩了,今天不玩了,各回各家,各寻各妈。
九九没哭,回家的路上还给我说:“爷爷,真的打不过人家。”我说:“不怕,今天打不过,是为了明天能打过。”九九说:“明天也打不过。”我说:“我说的明天不是明天……”“那是明月啊!明月恐怕也不行。”九九没等我话完就抢着说。说话间就到家门口了,我忙着掏钥匙,下话再没说。
我和儿子不住在一起,一般情况下,儿媳到做饭时间才过来,那天是二般。九九的鼻血也只是流出来一点点,他却在进门时用袄袖拭了一下,和着满脸的土和汗,一下成了孟良脸。
儿媳一见这扮相:“怎么回事?这是咋哩?”九九一看这阵势,给她来了个先声夺人:“你说咋哩?我就打不过人家,我爷爷非要让我和人家打不行,打?打?打么?”用力用得娃腰都弯了,声嘶力竭,以致身子前倾,脖子也伸长了许多。
你别说,小东西这一招灵得很,这下就再没有人敢指责他了,谁要再指责就是指责他的爷爷了。
再往后推两年,九九已经是好几年级了,我还撺掇他和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在草坪上摔跤。那小孩的母亲老远看见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我蹲在那里,便说:“李、李书记,你在、你在跟前我就放心了,我还怕蓬蓬欺侮咱九九哩。”
九九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我是为了锻炼他。也不知那天蓬蓬心不在焉么,还是九九用力到位了,说话间,九九将蓬蓬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蓬蓬妈没顾自己的孩子,反倒亲切地拍了拍九九的脸说:“我九九真行,都能打过蓬蓬,你学过打架吧?”
九九胳膊交叉在胸前,头扬着,神气十足:“我爷爷教我的!”这把他的!我倒啥时教过他了?即便说过一些基本套数,也非针对性,更不是今天说的啊!只怕越描越黑,我也没敢纠正。
熊娃信口开河,弄得我十分尴尬。人家怕他娃欺侮九九,远远跑来拉架,我却等于蹲在跟前教着自己的孙子打人家孩子。尽管蓬蓬妈当时和后来都没说啥,我日后见了人家总觉得不太自在。
家里做米饭,九九却要吃饺子,我便领其到厂门口的小饭店点了两盘饺子。两盘饺子本来就够吃了,饭店老板却非要再赠送一个凉肉拼盘不可。我再三推托,老板还一再坚持。看着九九贪婪的眼光,我也只好认了。
那个拼盘也够实在了,猪肉、牛肉、鱼块鼓堆鼓堆一大盘。九九逮住了,光顾吃肉,连那盘爱吃的羊肉饺子也没吃完。结账时老板避而不见,小服务员除了那两盘饺子外还要收两盘的凉肉钱。我解释了,服务员不听,还说她是按老板交待的结算。
在家门口和人讨价还价有失体面,只好挨了个肚子疼,就按人家报的价付了钱。回到家,夫人问我吃好了吗?我还没吭气,九九先说吃美啦!我说,他倒是吃美啦!我吃了一肚子气,真想到后厨扇个熊两巴掌!夫人说我,今后在小孩跟前说话注意些,不要成天打打杀杀的,别引教地不成样儿了。
饭店老板的孩子和九九同班同学,九九第二天就专门把人家孩子打了一顿。老板寻到学校厉害九九,九九不依不饶。老板威胁九九,说你小心着,我非告你爷爷说不行!看你爷爷咋收拾你!九九说,你算了吧!我爷爷还说他真想扇你两巴掌哩!
学校把这事给家里说了,儿媳还把九九打了一顿。我不但没批评,还逗九九,说根据你现在的力气,打你妈估计也不成问题,她还打你哩!啥时给她点颜色看看!
九九盯住我看了半天,然后凉凉给了我一句:“你早都能打过你妈了,你咋不打去!”
因为九九说普通话,全家人都跟着说起普通话,撇得我到老家都不会拉家常了,撇得我开会讲话也南腔北调的。夫人说九九:“丑死啦!和你爸一样,一对小眼睛。”九九马上反唇:“你才丑哩!你才小眼睛哩!你爸才丑哩!你爸才一只眼睛,你爸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夫人当场就笑喷了。亏了婆媳关系很好,要不还说是儿媳教唆。岳父大人确实如是,年轻时因病摘除了一只眼球。
九九其实不丑,还挺神气的。肤色细白,眉眼开阔,嘴唇肥厚,肉手肉脚。前门一对虎牙,额头一个发穴,耳朵十分夸张,脸上两个酒窝。虽然眼睛小了些,却也虎头虎脑,长得莽莽的。
自从九九会说话,我在家里的地位便一落几尺。九九和我成天打闹对骂,动不动就骑在我脖子上了,何来体统?九九口气十分大:“爷爷,过来!去,给我把气球拿来!”
九九让我到街上给他买学习用品,说完还要让我再重复一遍,只怕我没听进去。过去吃饭,我端坐其位,饭来张口,馍来伸手。现在不行了,九九指使开我了:“爷爷,端菜去!奶奶说了,谁不干活,就不让谁吃肉。”九九说我:“你不但不做饭,而且不洗碗,还老和我争看电视,凭啥你想咋就能咋?”
九九十分好问:“妈妈,妈妈,你是不是也是奶奶生下的?”他妈回答说不是。九九又问:“既然不是,为什么你把奶奶也叫妈?为什么我才一个妈?”当着婆婆面,儿媳不好解释,只说是男的只有一个妈。九九马上又问:“那我爸为啥把外婆也叫妈?”问得儿媳一时解释不清,说你大了自然就知道了。九九气得小嘴瘪着:“偏心眼!你本身就是妈,还占着两个妈,这么大的人了不讲道理!”
九九吃饭时曾问我:“爷爷,爷爷,老师说我们要讲礼貌讲卫生,又让我们打扫卫生。那么,也能够打扫礼貌吗?”我说,“礼貌不能打扫,把礼貌打扫了就没礼貌了。”九九又问:“那为什么卫生就能打扫?把卫生打扫了,不是也没卫生了吗?”我说:“卫生也不能打扫。”九九说:“既然不能打扫,为什么老师让我们打扫?”我说:“那是人说习惯了。”九九问:“那——自然又是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就胡来:“自然是你妈的脚!食不言,寝不语,今后吃饭时不准说话!”
九九拍着小手:“噢——我知道了,就是说的多了,不能说的也能说了。比方说,我骂爷爷骂得多了,就习惯了,就自然了,就能骂了。”
碰见一个腿有毛病的人,九九问我:“爷爷,那人为啥那样走路?”我说:“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九九说:“咋?他还不知道他是跛子?”
儿媳性情温和,很少动手打孩子,实在气急不过才推搡几下,九九根本不怕她:“妈妈可坏哩!”我借机挑唆:“就是,你妈可坏哩!”九九马上就扑过来打我:“你妈才坏哩!你妈才坏哩!”我用手护着脸:“我是见你骂你妈,我支持你哩么!”九九说:“我骂我妈,你也可以骂你妈,你骂我妈干啥?”
九九从小就不准别人说他妈不好。两三岁时,他妈不在,我说九九:“只要你妈不在,我娃可乖哩!”九九不知该说啥,急得脸都憋红了,想了半天,才恶狠狠地说了两个字:“不乖!”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气得九九脚在地上使劲跺着,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不乖!——不!——乖!——”
夫人病了,儿媳在外学习,我每天洗衣服做饭,还得接送九九。九九见我忙得团团转,帮我转送碗筷时还夸奖了我一句:“爷爷辛苦了。”我是想看他能接上话茬么:“看我娃多懂事,你妈可坏啦!”四五岁的孩子一边干活,一边凉凉给了我一句:“碍我妈屁事啊!”
我爱领着九九爬山,六七岁大时,我就跑不过九九了。九九说:“爷爷,干脆给你腰里绑根绳子,我牵着你上山。”“嗯——!只能是拉着,不能说牵着爷爷!”我先纠正字眼。九九说:“那人家怎么都说,我小时候,你老用绳子牵着我遊转?”“小时候,你现在还没大时候哩!牵是管束,拉是助力。一般牵的都是畜生,起码是动物。因为你小,我能牵你,但你不能牵我,你说爷爷只能说拉着。听懂了吗?”“听懂了,意思就是我能牵,你不能牵。小畜生能牵,老畜生就不能牵了。”我上手就打九九,九九撒腿就跑,爷孙俩满山遍野地追撵。
当轿儿圈不住、抱又抱不动,九九跑欢了的时候,我领其转悠时,常给他隔肢窝下绑根宽带子,留出几尺抓在手里,以防他跑得我撵不上。
这招儿是受一个熟人的故事启发。我一同事的父亲,是个厅级干部,离休之后,含饴弄孙,尽享天伦,成天领着两三岁的孙子四处遊转,孙子跑到哪他跟到哪。
一天,老汉眼睁睁地看见孙子跑到一口井边,虽距十几米,老汉跑不动,紧喊慢喊,孙子掉下去了。老汉碎步小跑,跌跄到井边,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结果是,井下水浅,小孩身轻,秋毫无妨,却把厅级老干部摔了个小腿骨折。
我那同事到医院看望父亲时,除了埋怨还是埋怨,老汉呢,除了微笑还是微笑。病房只剩父女俩时,老汉才说:“你不懂,这其中道理深着哩!等以后你当了奶奶就知道了。我专门看娃却把娃看到井里了,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嫂子就是再通情达理着,我在这家里却咋待哩么!我出入机关家属院,见到左邻右舍我不脸红啊!”
“你嫂子和你一样,这些天也埋怨我哩,现在的埋怨比今后的不埋怨也让我心里舒坦。我这一跳就一了百了,看孙子不比看儿子,责任重大啊!”
老汉错就错在遛“狗”没用绳牵。我其实是只惯不管。九九的吃喝拉撒睡全是夫人管理,连检查作业也是夫人的事儿(儿媳在九九三岁时就外出求学了,上了五年学)。
九九自小爱出汗,玩起来又奋不顾身,毛衣也能湿透。每天都得给洗澡,每天的衣服几乎全要换洗。尤其是脚汗太大,隔天洗鞋也满屋味道。
夫人管老管小,可是累扎啦!
夫人对九九也很严厉,手干下错事就打手,嘴说了谎话就打嘴,是九九第二个害怕的人。不管九九将来成材不成材,夫人皆功不可没。
话说回来,九九也好管理。首先有许多良好习惯。我家人吃东西,都是先捡小的、不好的吃。有样学样,九九也养成了这种好的习惯。又比如吃核桃,都不是吃一个才打一个,九九学会打核桃后,一打就是一盆,几次把手都砸伤了。娃自小就有积蓄意识,得到喜欢吃的东西后,总要攒上一些改日再吃。九九曾给自己攒过一根冰棍,扣在案板上的一只碗里。当场得吃完的东西,也是先捡不爱吃的吃,爱吃的东西总要留在后边吃。舀给九九的一碗大肉烩菜,娃无疑先吃蔬菜,菜吃完,把汤也喝了,最后才吃那仅有的几片大肉。
九九也很好学,每天睡觉前总要让大人给他讲个故事、念首唐诗,或是教首儿歌,娃提前把书本和花镜早给你放在枕头边儿了,让你找不出理由推辞。在公园见大人跳舞、练拳,九九也跟在后面学,虽然动作不到位,架势还挺像。九九爱画画,画得还像回事儿。我的长篇小说《一路走来》的扉页就选用了九九五岁时画的一幅工笔画,有圆有方,有棱有角,直线很直,就是不知画的是啥。许多搞美工的人看了都说好,却也说不上画的是什么。我问九九,九九也不知道。
九九从牙牙学语就发音很准,尤其爱学舌,学当地话,学老家话,还学陕西话,三四岁时就能模仿几位领袖讲话,学得还挺像。六七岁的孩子,出口就“因为”“所以”,“然后”“而且”,一套一套。一位熟人见到九九后说:“哟!孙子都这么大了!”九九说:“以前还没有这么大,后来才长大的。爷爷说,因为我白天黑夜都在长,所以就长得快。”熟人拍了拍九九的脸蛋:“长得真亲!说得真美!”九九说:“但是,奶奶说我长得丑,爷爷说我胡谰哩!爷爷可坏啦!”
熟人离开后,我说九九,你他妈的,别人打你,你在背后也不敢骂一句,我经常给你买好吃的,你还老当面骂我。九九说:“你好么。”
幼儿园里六一演出,九九是报幕的。每个节目前边都有百十个字的序儿,九九两三天的时间就背得滚瓜烂熟,而且不怯场,还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
就是算术吃力,七加八等于几,娃还得掰着指头数来回。学会复数加减法后问他奶今年多大了,他奶说虚岁五十二。又问我多大,他奶说虚岁五十三了。娃算我比他奶大多少,还要列个公式。公式列出来后,他奶又补充了一句,说要论周岁的话,还得减去一虚岁。五十三虚岁减去五十二虚岁,等于一虚岁。一虚岁再减去一虚岁,等于零周岁。所以九九说,爷爷虚岁比奶奶大一岁,周岁和奶奶一样的。夫人说九九算得不对,九九说他算得对着哩!夫人又让九九用周岁计算,周岁减周岁,等于一周岁,一周岁再加上一虚岁等于两虚岁。九九说,爷爷比奶奶大一周岁、两虚岁。夫人说九九笨蛋,九九说夫人笨蛋。两个人争来吵去,十分可笑。
九九后来还问过我,说为什么要有周岁和虚岁,是不是和你们大人常说的阳历阴历一样。我说:“两回事儿。阳历和阴历将来课本上就讲哩,现在给你说你也听不懂。周岁是从你出生的那天算起,虚岁是从你妈怀你就算起了。虽然不明确,虚岁还较为确切,其实从你妈怀上你算起,你就已经问世了,是个啥货也定型了,明白吗?”
九九说:“明白了。就是说从老奶怀你算起,你是个啥货就是个啥货,当了爷爷还是喔货……”我上手就打,九九边跑边说:“凭啥打人?还不是你说的吗?”
淘气么到底还是那么淘气,起码上高中之前还淘气。上小学时,我每天接送。九九的学习肯定不错,说不定还是个啥长,要不,老师咋能让他带队?九九领着一群学生,排着长队从学校走出,边走边领呼口号:“好、好、学、习!年、年、留、级!一、二、三、四!”
我都听出来了,带队的老师却没听出来,还非常认真地边走边喊:“走好!走好!后边的跟上!”因为淘气,我也被老师传叫过,因为被传叫,我才给老师们送了许多我写的烂书。
除了家里,九九在外边还是挺招人喜欢的,不时也能听到赞扬声。有人说九九大了能干这,有人说九九大了能干那,还有人说九九大了也能当个作家。后话把人说得心凉的。干啥不干啥,千万别当作家。连孔夫子都说:行有余力,而后学文。文学和金钱不是仇敌,也决不会成为好朋友,它们永远在互相蔑视。
蒙元朝把国人分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穷文富武,儒冠误身啊!啥也不求,只要九九不憨就行。另外的担心,夫人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
十分痛心的是,夫人没有看见九九长大成人就因病去世了。全家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就是九九不哭。气得我打九九,九九却像平时挨打一样,用手护着头,侧身躲闪。我连打带骂:“狼娃子,你奶殁了你也不知道哭啊!”娃才声泪俱下,哭得十分伤心。
往日看电视,九九老爱挤在我和他奶中间,老嫌靠得不紧,还一再叫喊,挤住点,再挤住点。现在只能靠在我身上了,可能是想起他奶了,经常是看着看着,眼圈儿就红了……
九九后来还学过弹吉他,学过画画,学过打乒乓球等等。兴趣不见得,学的很广泛。学啥会啥,干啥像啥。我不爱见弹吉他,所以不夸奖他。画画前面已经说过了。乒乓球打得很好,一个阶段,在全市同年人中还得过第一。
夫人去世一年之后,我又续了个伴儿,一个单位的,是个会计。新夫人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儿女媳婿也非常孝贤,一家人处得十分融洽。夫人特别喜欢我的两个孙子,外孙远在西安,她够不着,只有惯着九九了。每每吃席赴宴,总想领着九九。看到宴席上有啥高档糖果和稀奇饮料,常常“不顾眉眼”地给九九带回家里(我因糖尿病,家里不置买糖果甜食)。但凡做下好饭,老是让我打电话把九九叫过来。九九也很喜欢新奶,或看电视,或玩电脑,或外出坐车,或在家里吃饭,经常依偎在奶奶身上,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九九给我要钱,每次只给他三块五块。夫人只要给,出手就是十块二十,甚至更多,有时九九没要她也给。
儿子嫌我经常给九九零花钱,说我要这么惯着,他们就不好管了。我懒得给他解释!是么,你小时候可怜地连个“兔娃”饼干也吃不上,因为吃了你爷爷的饼干,我打你,我心疼,你妈都落泪哩!我不能让历史重演!时代不同了,你得学习,用时兴话说,要与时俱进。现在谁不惯小孩?人家小孩买零食,九九眼睁睁地看着,我心里不好受啊!惯着是我的权利,管教是你的责任,爱管不管!不管你娃管你爸,啥道理么!
另外,我给零花钱主要是怕九九学坏,因为他比同龄孩子都长得壮实,我怕他欺侮弱小、收人“保护费”。我更怕逼急了他偷人、抢人,应了那算卦的废话!回头我也批评夫人。夫人说,她学我哩,也是怕小孩学坏。我说你是东施效颦,你给那么多,他又可能学出其他的坏来!夫人说,我和你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我得先惯着,惯着到位后,才有资格管教。九九给我要钱我高兴,假设九九不给我要钱、我给钱九九也不要,那将是个啥局面?说得在理,倒也现实。
九九终究还是赖,十几岁的人了、已是初中学生了还是那么赖。为玩电脑,可是淘死神了。他在他家里,人家连电视也不让他看,他到我这边却非要玩电脑不行。进门先嘱咐,他爸和他妈若是打电话,千万别说他在这儿。
死缠硬磨、发誓赌咒,口口声声只玩十来分钟。夫人师范毕业,当过教员,说小孩说话很难算话,不让玩就一分钟也不让他玩。我说夫人,你不让在家里过过瘾,保不住他会在街上玩,那玩起来就不得了了!你就让他玩上一会儿吧,到点你就关(我连电脑开关都不会),看他还咋赖!
谁知九九玩起来就拉不开了,而且回回耍赖,没有一次说话算话。打,根本不抵事,狠狠掐着也没反应。娃一边和你讨价还价,一边盯着电脑打打杀杀。几个十来分钟都玩过去了还不尽兴,好说歹说都不行,婆孙俩便在房间扭打起来,好不容易才把九九推出电脑房,五尺高的人坐在大门口的地板上,抱也抱不起,撵也撵不走,夫人无奈,还得求助于我。
再后来,九九专门打听我不在家时才来,料定夫人独个儿闹腾不过他。为了不让九九玩电脑,夫人把密码更换了几次。咋折腾都不行,要么九九能破解,要么九九能纠缠地让她说出新密码。但来了非看不可,但来了也总能看上,九九就有这拿法。我见过婆孙斗心眼,师范毕业的人斗不过一个师范生就可以传教的六年级学生。夫人说,是因为九九可实施的耍赖手段太多,倒也属实。九九的确赖得有水平,这你不承认不行!
2015年,九九以较好的成绩考入山西名校“康杰中学”。在先我说过,说你要能考上康杰中学,爷爷狠狠奖励你!九九问咋奖?我说三年学费我全支付。
我是随便说的,他也不掂掇,小孩市瓜,光择其大,不管能吃与否。真的考上了,才知道是张空头支票。因为学费与其无关,即便我不付照样有人付,还不如奖他一包方便面。
看着没话可说的孩子,我说,爷爷并没哄你,只怨你没掂对。啥也不说啦,爷爷管你两年生活费,每月壹仟元。我问九九满意么?九九说满意。
为此,我给九九写了一个长达几千字的承诺与规劝。其中规定了许多“不准”,明确了许多奖罚条例,内容包括学习、生活、文体、品修诸方面,凡有进步都奖励,但违条例就处罚(从生活费中扣除)。比如:身高增一公分奖多少,体重加减一市斤罚多少。又例如:期中考试成绩,他前进了一百多名次,又当上了团支部书记,按说应该得到相当多的奖金,但他却同时违背了“上高中期间不准打篮球”的规定,而且还把脚崴了,直接影响了一段学习,功过相抵,没罚他都是好的!
承诺与规劝只执行了一年,儿媳就驻校陪读了,其中的泛泛细则自然失效,唯三年后考上哪类学校奖励多少万元仍然成立。
应该,九九不是省油的灯,九九的确需要监护,虽说已近成年。
放假回来,儿媳嗓子哑了,我问九九,是不是老和你妈吵架,把她的嗓子吵哑了?九九笑了笑,未置是否。我逗九九,说你现在还敢和爷爷摔跤么?九九又笑了笑。此笑和前者有所不同,略还带点不屑的味儿。我的腕力还可以,抓住九九的手试了一下,没想根本不是对手,贼熊抓着我的手扭来扭去,满不在乎地玩儿似的。
咋回事?不知是一个年龄阶段么,还是学得太累,现在基本上不说话了,给钱也不要了。现在的成年人太消闲了,尤其是退休后的老年人。学生太辛苦了,简直是在玩命!人才应该脱颖而出,不应该是拼命产生,更不应该都戴眼镜啊!十七岁的小九九已是庞然大物,一米八几的个头,一百七八的体重,手如熊掌,胸肌突出,大腿直径足有二十公分。也算是大个头的我,站在孙子跟前也感到有点压抑了。
这两年很少能见上九九,就是放假回来,我也不想打扰孩子。想见孙子,又怕影响学习,几次掏出他家钥匙,寻思再三,复又装进口袋,只好在门前窗后来回转悠(他们住在一层)。有次我在窗前立站,被儿媳发现。儿媳善解人意,赶紧叫喊九九,九九跑到窗前说了三个字:“爷爷好。”我也只敢说四个字:“好好学习。”就算一次会面了。
今年暑假有机会和九九多说了几句话,九九问我,如果他能考上什么什么大学,承诺上的奖励还算事么?我高兴地回说,算事,算事,绝对算事!而且这钱不经你爸你妈的手,直接发给你。九九笑了笑说,如果他考得太好了,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咋办?我说,把你劳的!只要你能考上北大、清华,把我和你爸卖了给你发奖金都值!
由此看来,九九还没忘了《承诺与规劝》,还在努力争取奖金,是这就好!九九明年高考,成龙变蛇,此举至关!
丁酉年秋月记事
附一:《承诺与规劝》
九九听话:去年爷爷度你,说你若能考上康杰中学,我管你三年学费。不是爷爷哄你,只怪你没掂掇,学费与你何干?还不如奖给你一包方便面!不说啦,爷爷管你两年生活费,假日剔除,每月一千。第三年恐怕你就不安然了,可能就有人监督你了,就由不得你我了。
考上康中,值得庆贺,应该鼓励,但你不能骄傲。因为你是侥幸录取,如果学籍在其他县市,可能就名落孙山了。你在康中被录取的一千六七百学生中,排列五百名之后了,就是在本厂子弟中,你也不是第一啊!文创你伯当年可是在全县考过第一的,就是你爸和你姑也在班上排过第一。第一虽说不稀奇,你却没有过啊!所以说你没资格骄傲。
考上康中,并不等于功成名就,只能说是登上了一个较高的平台。这个平台是货运中转站,她给你荣耀的同时也向你施加压力!若能借助其修成正果,步入知名的学府殿堂,无疑掌声鹤起。人们还会锦上添花,说你自小就怎么怎么了得。高处不胜寒。倘若你以平台为归宿,从此停滞不前,最后考上一个一般般学校,别人自然会凉话连连,说谁谁谁不是在康中就读吗?结果比屁还淡!是啥料就是啥料,烂石头挂到天上也成不了星星!甚至说你就不是考进康中的——这不是危言耸听,很有可能,人言可畏!因为你辱没了高校名声,辜负了大家期望,骂你两声又何妨?啥叫无地自容?身高不遮羞,一米八几的人,要是没了出息,真还不如一个瘦小的人容易隐形匿迹。
考上康中,家里忧喜各半。严格讲,你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你不能让人放心,你的确需要监护。远离家庭,无人管束的情况下,你很容易走入两个极端。往好处想,从此无人“压迫”,你能尽情发挥,变得越加优秀,因为你很聪明;往坏处想,这下就成脱缰的野马,放荡不羁,再也无法收拾了,你爸也拿你没办法了,因为你使坏也很有能力!
所以爷爷要规劝你几句:首先不能抽烟,包括日后上了大学。上次爷爷冤枉你了,爷爷书面给你道歉!爷爷不是凭空想象,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将烟一根一根地零售给学生,爷爷可是亲眼所见啊!你没抽就好,但愿你永远不抽。烟这东西仅次于鸦片,百害而无一益,它不仅伤身体,更伤脑子;它麻痹神经,堕落意志,而且吸开头了很不好戒,爷爷努力戒了好几年都戒不掉。一个吸烟的人,能厚着老脸劝别人甭吸烟,可见吸烟之毒害!
求学期间(包括上大学)不准谈情说爱。此话为时不早,因为谈情说爱不似学习那么枯燥乏味,它很省心,很诱人,一旦进入角色,就会忘乎所以、难以自拔,尤其是像你这样自制力较差的人。女不成才,尚可生存;男不成器,何以立身?作为男人,一定要有本事。本事是凭学的,不学难以成器。文凭或许还能混下个,才学是混不出来的。谈恋爱算屁本事啊?这点技巧连狗都会!没有本事的人,才急着显示其这点低下的能耐!深造阶段,不可分心。大丈夫只愁功名不就,何愁没有妻室!只要你优秀,优秀的姑娘多的是,还犯得着提前抢占啊?你若因此荒废学业、一败涂地,谁愿嫁你?学生的可塑性极强,变化很大,很难说是般配与否。别看今天有人喜欢你,明天人家比你有出息,很可能就会抛弃你!反过来讲,咱也一样的。现在的人心不古、见异思迁,即便结了婚、有了结果,你没本事,人家还可以离你而去!面对现实,谁又能保证你们能考入同一所大学,或者说考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假设你在南京她在北京,还能相处吗?难道北京就没有比你更优秀的适龄者?人家能选择却为啥不选择?话说回来,咱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既知将来,何必现在?对象最好不要在同学中找,尤其是大学同学。假设你们将来都很优秀,都以自己的事业为重,谁做家务?等参加工作后,在你的落脚地找上一个称心如意、基本定型了的姑娘,岂不既省事又实际!你若听劝,成家立业后家里还会帮扶你。你要独断专行,即使贫穷潦倒也没人管你,起码我不会花钱买气受!更别指望天南海北地再往一块儿调动,提前告诉你,咱家人没有这个能力!“勿谓言之不预也!”
学习也是劳动,而且是很艰苦的劳动,也非常需要营养。衣服再烂都能对凑,鞋一夹脚就得扔掉,不该省的坚决不省。一千元的生活费并不富足,不够可以追加,不能节衣缩食,更不准胡吃海喝。要求你体重控制在一百四十五到一百六十之间,假期测重,增减一斤都要扣除一百元的生活费。个头可以尽情增长,以一米八零为基数,每长一公分,增加二十元的生活费。
不能节衣节食,却也必须节俭。你有权消费,无权浪费。不要炫耀富有,更不能强装富有。学生对纨绔子弟不单是嫉妒、忌恶,还十分地瞧不起!不会有人打心里夸奖一个慷慨大方的学生有本事,包括他们的男女朋友。因为你挥霍的不是自己凭本事(包括手段)挣来的钱,你连旧社会靠剥削别人致富的地主老财也不如。学生看重的是人品,是学习好坏,决不以贫富而论。
不能欺负弱小同学。有理讲理,没理认错。直话出口打个弯,凉话加热后再说。简单的事不争吵,复杂的事不烦恼。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强词夺理、以力取人,不是堂堂学子所为!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甭说人家就多坏多坏,再坏也挨不着咱教训,你是学生,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你被别人打了,爷爷会不惜代价为你抱不平!你若打了别人,即便临近高考、你被关在派出所里,全家人都不会出面赎你!
慎交朋友,最好不交朋友。学生以学业为主,学校不似社会,交什么狐朋狗友?和同学交往大方些、礼让些、理解些、真诚些,大事处理好,小事不计较,何须再深交?康中又不是专业学府,指望将来还能在一起从业相互有个照应。离开这个中转站就各奔东西了,除了校庆,再也很难见面了。就是校庆,也是请那些有成就的、给学校长了脸面的学生,会请你吗?更别说因朋友而影响了学习。爷爷为啥警校没读完,就因为在校结识了几个很仗义的朋友,成天相约喝酒打牌,搅和得我就学不成。等你工作固定后,在身边结交几个知心朋友不是很好吗?
不能贪玩。“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天不吃苦,终生得吃苦;今天不贪玩,一生玩个够。现在吃的苦,将来都可能变成勋章。只要你学习优秀,事业有成,月球也能想逛几回逛几回。你若学业平庸,将来当个工人或小职员,别说你收入低微,就是家里给你钱,想出去逛几天,请不下假来也是枉然。
干啥且要认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难以成学。”你姑平时学习很好,一上考场就不行,她是心理素质不好。你的心理素质太好了,好得有点赖,你的毛病是满不在乎、玩世不恭。中考体育凭啥扣分?好好反省!
要好好锻炼身体,身体是一切成就的载体。你能有今天的学习成绩,可能也得益于你自小打球。我一同学是个手枪教练,他说打个枪也得拼命锻炼,身体不好,注意力都集中不了。咱有特长为啥不发挥?你是不是觉得你显高了。欧洲乒乓球运动员,有几个比你低的?不是说篮球运动不好,是玩得不是时候。咱争分夺秒地在拼命学习,先不说每打一次篮球得全身衣服换洗,哪个打篮球的没有受过伤?你爸上学期间打篮球右胳膊骨折,胳膊架了几个月,能说是没影响学业?乒乓球不仅能锻炼身体,对耳音、视力都有促进,而且斗智斗勇、灵活思维,你还可以自以为是、赢得虚荣,何乐而不为?要说伸展,打羽毛球最好,只是成本太大。活动项目很多,为啥非要和人在篮球场上拼命冲撞呢?
我咋看你头发越来越旺,眼睛越来越眯,虽然眼下度数还不太深。不是说费脑筋的人头发稀少么?莫不是你不操正心,成天在玩电脑和手机?单凭保护眼睛,也应该有所节制了。
还有其他,不一一说了,你其实啥道理也懂,爷爷只是叮咛叮咛。望你知行合一,让大家放心。
总而言之,上高中期间,凡有进步皆有奖励,但见违背指定受罚,你也可以申请奖励。爷爷好赌,咱不妨再赌一把。三年内你能考上全国前二十名重点大学,爷爷都奖励你。起步一万,依次加码,二十万封顶。重赏之下可有勇夫?不知你有信心吗?高考若不达标,大学五年内能考上前二十名重点学府的研究生,爷爷仍然奖励你,只是金额折半了。
爷爷一向言语不慎,曾当众夸过海口,说你将来有出息。我说的出息不仅仅是学习,当然首先还是指学习。你能使爷爷的狂言落地有声吗?泛泛而谈,洋洋几千,盼能切切当事。
此承诺也适用于壮壮外孙,只要届时我还活着。
乙未年七月二十一日祖父手训
附二:
九九大名天锡,2018年应届高考,虽然没有落榜,还被教育部直属的一所211工程大学录取,却终因荒疏而没获奖。九九不以为然,竖子心态真好!
高考录取后,同事问我九九考到哪所大学了。我说我记不住学校名字,只知道校址在北京。九九厉害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都记不住!”我说:“你考的那所学校爷爷确实没有听说过,你要是考上北大、清华,还用你说多少遍啊,你只说一遍爷爷就记到死啦!噢——想起来了,想起来,是北京化工学校吧?”九九可着嗓子大喊:“北京化工大学!不是化工学校!”我笑着说:“这可有多大区别么,还值得你声嘶力竭地叫喊!咋的?北京化工大学还能简称为‘北大’啊?”九九用眼睛瞪了我一下:“你们闫景中学能简称‘闫大’的话,我们北京化工大学就能简称‘北大’!”贼熊还欺我“老三届”!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