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走亲访友
诗曰:
寒天腊月走千家,摩托载礼碾霜花。
人情冷暖杯中酒,世态炎凉袖里纱。
过年这几天,老良像个陀螺。冰天雪地,老良骑着摩托在乡道上跑,走亲串友。
花花是不跟着去的。她说冷,说路滑,说去了也是坐那儿听人唠闲嗑,没意思。其实她是找借口,是不想去,老良知道。
记得前年回去,二舅妈当着花花的面问:"良子现在工资挣多少啊?"花花说三百多,二舅妈"哦"了一声,转头跟她闺女说:"你看人家那个周喆,一个月千把块,还是医生,多体面。把你介绍给他,你怎么还不愿意呢!"
花花听了,当时脸就挂不住了,从那以后,就不肯再跟老良回老家拜年。
今年,只有老良一个人跑。
大年初二去大伯家,初三去二舅家,初四去姑姑家。每家两箱酒、一条烟,礼数不能少。大伯拉着他的手说"出去教书,良子出息了",二舅问他"什么时候在市里买房",姑姑翻出表弟的照片说"你表弟今年也要当老师了"。
老良笑着应,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话,他没出去挣钱的时候,一句都没听过。
那时候,他在村里教书,一个月工资才三百来块,回来拜年骑的是自行车,带的礼物是两斤散装糖果。大伯开门看见他,脸笑得像朵菊花,转头跟大娘说"咱良子来了",声音里透着敷衍。二舅更直接,他进门的时候二舅在炕上打牌,头都没抬,说"坐吧",烟都没让一根。
现在呢?
他骑摩托来了,后座绑着东西,大伯亲自出门迎,二舅放下牌局出来递烟,姑姑杀鸡炖肉,表弟凑过来问:"哥,你在的那个私立学校还招人不?"
人情这东西,秤砣是钱。
"你以前穷的时候,谁理你?"花花坐在热炕头上,嗑着瓜子,电视开着,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风,"现在你挣钱了,他们都上赶着巴结你。你别傻乎乎地真以为那是亲情!"
老良坐在炕沿上,搓着冻僵的手,没反驳。
他知道花花说得对。可他还是得去。这是规矩,是礼数,也是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万一呢?万一有人是真心呢?
他不敢细想。
一天晚上,花花突然放下瓜子,看着他问:"商主任和龚校长那里,你拜访了吗?"
老良愣了一下:"还没。我这不是忙着回老家吗?过年有必要去领导家么?"
"你呀!"花花恨铁不成钢,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弹,"你停薪留职,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过年了,这是多好的修补关系的机会!你竟然不去?"
老良愣住了。
他从来没往这层想过。他以为走了就走了,人在南方,鞭长莫及,关系断了就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不用再看商主任的脸色,不用再听龚校长那套"年轻人踏实才有前途"的说教。
可花花的话像根针,扎进他没想过的角落。
"那……怎么拜访?"老良问,声音有点虚。
"笨死你算了!"花花白了他一眼,"送礼啊!送点特产,送点购物卡!你以为人家稀罕你那两瓶破酒?得拿得出手才行。"
老良心里一惊。
他想起辞职那天,龚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冒着热气,他说"校长,我想停薪留职",龚校长看了他半天,说了句"别后悔"。
当时他以为那句话是挽留,是惋惜。
现在想想,那句话是警告。
你走了,关系就断了。关系断了,人情就欠了。人情欠了,以后想回来就难了。商主任那边,他请假的时候已经不痛快了,拖了半个月才批。龚校长亲自找他谈了两次,一次劝他别走,一次问他"想好了?"
他都硬着头皮说想好了。
现在花花告诉他,想好了没用,人情得还,后路还要给自己留。
可拿什么还?怎么留后路?
他兜里积攒的那几万元,是买房的首付——虽然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那是他的全部。花在说用送礼上,买房买车怎么办?他说过帮翠翠回村建厂,那边又怎么交代?
可不去送礼通融一下,维持并加深一下感情,以后真回不去村小学了。
老良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风刮着电线,呜呜响。
老良想起龚校长那张脸,总是板着。去年他爸住院,龚校长曾带了水果去看了。虽然据说因为镇里上班的二姐夫要提副镇长了,可是毕竟看望的是自己的父亲。他想起来,心里又酸又涩。
他不是不懂人情,是没钱做人情。
有道是:
礼数周全情义深,奈何囊中羞涩人。
当年一语成谶处,方知世路不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