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绝地有声 唱彻山河
——读憨仲先生《绝唱》有感
作者:任志民

收到憨仲先生的《绝唱》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本书我早就读完,阴差阳错,一直没有动笔。这不,终于在秋天结束之前,国家刚刚举行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纪念大会,《长征颂歌》的旋律还在耳畔回荡,我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以此文向憨仲老师及他的作品致敬。
当初翻读《绝唱》,正值秋日。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序言里的一句话:“写完最后一个字,散架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文学修辞,也不是作家刻意渲染悲壮、加重文风的笔墨。这是一位常年拄拐、半身不便的老者,在写完整部书稿、落下最后一个标点时,身心耗尽、气力枯竭,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卧床榻的真实瞬间。
单单这一句话,便让我明白,这本书绝不能当作普通的游记散文品读。这一曲《绝唱》,是他用双腿、拐杖、病痛与半生执着,倾尽半条性命换来的心血之作。

憨仲,本名石绍宏,山东淄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东方散文》杂志荣誉总编。他笔耕不辍,著有二百七十多万字的“齐风三部曲”、百万字的“杖行三部曲”、“乡村三部曲”,亦完成红色三部曲前两部《脊骨》《悲壮》。而最让我动容、心生敬意的,是他创作《绝唱》的整个过程与赤诚初心。
少年时代,他熟读“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诗句,翻看《突破乌江》《过草地》等红色小人书,在乡公社聆听经典长征组歌《四渡赤水》。下乡务农的岁月里,劳作疲惫、腰背难直之时,他总会默念“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年少的心底,早已埋下一粒执念:此生,一定要亲身走一遍长征路。
可命运从未眷顾这份赤诚,从未让他顺遂圆梦。三十八岁那年,他突发脑溢血,与死神殊死搏斗五天五夜,侥幸捡回性命,却落下半身残疾,左半边身体行动不便。此后,车祸创伤、旧疾缠身、年岁渐长,层层磨难接踵而至。
旁人眼中遥不可及、绝无可能的长征之路,在他这里,化作了“分批前行、步步奔赴”的坚守。赴福建参会,便顺路踏访宁化、长汀、瑞金红色旧址;赴贵州笔会,便登临娄山关、驻足遵义古城。川黔长征长路无法一次走完,他便岁岁接续、年年前行。夹金山、梦笔山、大渡河、腊子口、若尔盖草地……一身残躯、一根拐杖,他风雨无阻、步履不停,将长征沿线核心遗址,一寸寸丈量、一步步走完。
世间聪慧之人比比皆是,善于权衡利弊、规避辛苦、择易而行。可憨仲先生这般执着赤诚、逆势而行的人,寥寥无几。他深知病痛缠身、步履维艰,自知不及少年体魄矫健,却始终不肯将年少立下的誓言,托付给虚无的“来日方长”。他亲手击碎了所有的“等以后”,以日复一日的步履,践行“今日走一步、明日再一程”的初心。
因此,《绝唱》带给人的第一重震撼,从来不是长征的壮阔史诗,而是书写长征的这个人。我们谈及长征精神,往往将其定格在教科书、纪念馆中,视作一段尘封久远、波澜既定的历史。而憨仲先生,以残躯赴长路,用喘息的步履、跋涉的汗水、紧握拐杖的执着,将冰冷的历史、遥远的史诗,重新焐热、唤醒。
长征不再是史书里遥远的“他们的故事”,而是我们身边一位老者,拖着病痛身躯,亲身重走、亲身感悟的滚烫过往。

《绝唱》全书约三十九万字,分为九辑:燎原星火、战略转移、生死转折、艰难险阻、长征战事、不朽丰碑、光昭日月、古镇圣迹、鱼水情浓。全书脉络清晰、层层递进,从赣南星火燎原写至陕北胜利会师,从重大历史决策写至平凡娃娃战士,从开国名将风采写至无名英烈坟茔,全景再现长征岁月的苦难与荣光。
市面上书写长征的作品数不胜数,大多作者端坐书斋,整合《红星照耀中国》、党史典籍、纪念馆解说词,拼凑成文、二度创作。憨仲先生的文字,截然不同。书中每一段记述、每一处感悟,都伴着实地跋涉的足迹,沾满山河泥土的温度。
写瑞金红井,他不堆砌“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标语,而是伫立井边、溯源沉思,共情当年红军饮水的清凉、军民相依的温情;写于都河,他不罗列“八万六千大军渡河”的冰冷数据,而是落笔于百姓捐出的门板、棺木、陪嫁木板,万千百姓倾其所有、搭建浮桥的赤诚大爱;写遵义会议,他不照搬枯燥的会议条文、决议理论,而是描摹会场争论的激烈、革命者肩头的担当与额间的汗珠;写夹金山风雪,他不敷衍“巍巍雪山、寒风凛冽”的空洞辞藻,而是结合自身登高缺氧、步履维艰的切身之感,读懂当年红军战士饥寒交迫、风雪前行,悄然长眠雪山的悲壮与无畏。
最戳人心、催人泪下的,是书中那些细碎平凡、无人铭记的微小物象,是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里的温暖与悲壮。
我铭记书中那一罐食盐。革命封锁年代,盐贵胜金。一位乡间农妇,将食盐融于水中,浸透自己的棉袄,身着厚重盐水衣衫,怀抱稚子、勇闯封锁关卡,只为将珍贵食盐送上深山、支援红军。憨仲先生落笔从容,未曾刻意歌颂“军民鱼水情”,可那件浸透盐霜、承载大义的棉袄,沉沉压在读者心头,让人久久动容、难以释怀。
我铭记书中那一双草鞋。鞋底薄如蝉翼、磨损殆尽,草绳层层打结、缝补再三。它的主人,身着此鞋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却未曾留下姓名、未曾被世人铭记。先生隔着展馆玻璃凝望草鞋,我们隔着书页读懂过往。草鞋无言,却胜过万千战报、千篇颂词,静静诉说着长征的艰辛、先烈的赤诚。
我更铭记书中那个无名娃娃兵。强渡乌江的战火之中,十五六岁的少年,宽大的军装空荡荡挂在单薄身躯上,脊背却挺直如松、傲骨铮铮。本该无忧无虑、安居故土、乐享韶华的年纪,他却奔赴战场、浴血奋战,最终冻死乌江边,姓名无人知晓、事迹鲜为人知。
这些动人的细节、鲜活的过往,从来不是编撰杜撰的文字,而是憨仲先生驻足通江川陕红军墓园久久沉思、凝望松毛岭满山无名墓碑肃立致敬、静听湘江沿岸老人追忆血色往事,一点点捡拾、一点点打捞而来的珍贵历史。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部《绝唱》,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一寸一寸悟出来的心血佳作。

书名《绝唱》,初读觉其厚重磅礴,恐难承载。通读全文、读懂初心之后,方知再无更贴切的字眼,足以概括此书、此心、此行。
所谓“绝”,是绝境重生。长征之路,本是绝境逢生的奇迹。湘江血战,八万六千中央红军锐减至三万余人,江水浸染血色、山河见证悲壮,这是红军队伍的生死绝境、命运拐点。而憨仲先生的人生,亦是一场绝境奔赴。被医生判定终身需拄拐度日、难以远行的残躯,执意奔赴平均海拔数千米的雪山草地、戈壁险途。这不是休闲游历,而是逆流而上、自赴苦寒的修行。
九十年时空相隔,两场绝境遥遥呼应、彼此映照:当年红军绝境不退、浴血前行,如今先生身残志坚、初心不改。跨越百年的坚守,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所谓“唱”,是绝响赓续、薪火相传。长征精神,九十年来被世人万千传唱。军人传唱,是铿锵号角、家国担当;学子传唱,是课文经典、信仰启蒙;而憨仲先生的传唱,是带病跋涉、扶拐前行,一字一句从胸腔深处迸发,带着喘息、带着赤诚、带着执着。不华丽、不激昂,却最真实、最动人,直抵人心。
我尤为偏爱书中“鱼水情浓”一辑。诸多长征题材作品,皆聚焦战事谋略、会议决策、行军征途,常常忽略最动人的百姓温情。憨仲先生独辟蹊径,深耕军民情谊。
他书写五块银圆的暖心谜底,书写红军借锅必还、额外赠盐的淳朴信义,书写彝海结盟、刘伯承与小叶丹举杯盟誓的家国大义,书写苗乡百姓为红军熬煮热汤、雪中送炭的质朴温情。
他用无数细节印证一个真理:红军从来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只是一群忍饥挨饿、步履伤痕、知错能改、心怀家国的普通人。他们之所以能跨越绝境、铸就奇迹、赢得胜利,根源在于身后亿万百姓的鼎力托付、同心相依。
这,才是长征最质朴、最动人、最珍贵的底色。从不是单一的运筹帷幄、神兵天降,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同心同向、以命相托的赤诚坚守。憨仲先生以一根拐杖、万里步履,为我们重新梳理、擦亮了这份跨越百年的军民同心、家国初心。
合卷沉思,回望自身,心生惭愧,更得警醒。生活中,我们总习惯拖延等待,总把热爱与初心,托付给“等有空”“等状态好”“等准备充分”的来日。我们总在等待完美的时机,却从未敢直面当下的艰难。
而憨仲先生,历经重病重创、车祸磨难,身残志坚、从未停歇。顺路而行、岁岁奔赴,把每一次出行,都化作重走长征、致敬先烈、坚守初心的征途。他从未等待万全,只愿步履不停。
这份坚守,于我而言,是一记警醒,更是一盏明灯。
警醒我的是:我们常常畏惧短途奔波、些许辛苦,却有人拖着残躯,丈量万里长征山河、奔赴百年红色初心。
照亮我的是:真正的信仰,从不是挂在嘴边的空洞口号,而是明知前路艰难,依然愿意为心中热爱、心底信仰,多走一步、多坚持一刻,哪怕步履狼狈、身心俱疲,亦初心不改、步履不停。
《绝唱》并非完美无瑕的文学范本,文中偶有语句重复、时序跳转、抒情直白的痕迹。可这些看似的缺憾,放在作者的人生与坚守面前,皆成最动人的本色。
它没有精雕细琢的华丽辞藻,没有刻意雕琢的行文章法,它带着泥土的质朴、跋涉的痕迹、岁月的温度,带着草根碎屑、岁月风霜与赤诚热血,真实可信、直抵人心。
憨仲先生曾说,创作《绝唱》,是希望“用自己的走,唤起更多人的跟随,引导很多‘傻瓜’沿着那条红飘带走起来”。而我,便是被这份赤诚与坚守唤醒的追光者。
我或许不会亲身重走长征之路,但往后余生,每当心生懈怠、想要放弃之时,我会记得那个伏案落笔、力竭倒卧床板的老者身影;每当畏惧艰难、贪图安逸之时,我会记得雪山草地间,那根摇摇晃晃、从未停歇的拐杖;每当淡忘历史、懈怠初心之时,我会记得那件浸透盐霜的棉袄、那双磨穿山河的草鞋,记得无数无名先烈的热血与坚守。
长征从未真正结束。它从山河大地的征途,化作代代相传的心路。《绝唱》的珍贵价值,便是在这条信仰之路上,钉下一排坚实的坐标、筑牢一道初心的屏障,让后世之人循着微光、守住初心,不堕麻木、不负传承。
绝地有声,唱彻山河。这嘹亮绵长的红色绝唱,从不来自华丽的舞台、激昂的宣讲,而是源于一位老者拄拐跋涉的每一寸山河土地,源于心底最纯粹、最执着的赤诚热爱,低沉厚重、生生不息。
我有幸听见、有幸读懂,亦愿代代传承、久久铭记。

作者简介
任志民,山西芮城人,现定居天津,机关干部。曾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5次,多次荣获全国、全军文学奖项。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天津日报》《天津工人报》《学习强国》《山西日报》《运城日报》等主流平台。其中散文《紫藤花又开》《最爱槐花香》入选2021、2022年中考试题百度题库,纳入国家教育部统编版、人教版语文试题及教辅用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