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河流引路人》中的哀悼、物性与诗学重置
李霞
摘要:周瑟瑟组诗《河流引路人》(《诗刊》2026年第10期),以“渡渡”为核心动作,在五首彼此独立又暗中勾连的诗篇中,展开了一场从宇宙性场景到植物性庇护、从亡灵引路到时间倒溯、从现代生存到文明源头的多维哀悼实践。组诗中的“河流”并非单一的地理或情感喻体,而是一个被银色、橘色与黑暗反复浸染的介质性空间;“引路人”也拒绝被固定为某一个确定的面孔,它在栾树的心跳、鱼嘴里的黑暗、父亲二十几岁的目光与柴门后的祖先树身之间不断位移。周瑟瑟以“元诗歌简语写作”所锻造的硬朗、短促、去修饰性的句法,恰恰服务于一种高度困难的抒情任务:让丧亲之痛不落入感伤的窠臼,而转化为对生死边界、时间方向与书写伦理的冷静勘探。本文认为,《河流引路人》的真正诗学意义不在于提供了某种关于死亡与怀念的“主题表达”,而在于它把哀悼变成了一次语言上的“渡渡”——每一次渡渡都重新发明了渡渡者、被渡者与渡口本身。
关键词:周瑟瑟;《河流引路人》;渡渡;哀悼诗学;元诗歌简语写作
一、引言:一条不肯被命名的河流
周瑟瑟的诗中反复出现河流。从《栗山》时期的故乡水系,到《暴雨将至》中“风吹乌云/也吹着离开的人”的悲悼场景,河流始终是他处理丧失与记忆的隐秘通道。但《河流引路人》中的河流呈现出一种此前较少见的品质:它拒绝被单一的情绪或寓意收编。首篇《银色河流》开篇即宣告“银色河流装满了一河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叮叮当当”,紧接着又让这条河承载“母亲跟着父亲的亡魂在河面走”的沉重画面。银子与亡魂、叮叮当当的清脆与“热泪盈眶”的沉痛被并置在同一介质之中。河流在这里首先是一个物质性的事实,然后才是一个象征。它不“代表”悲伤,它承载悲伤,像一条真正的河承载真正的重量。
组诗的五首诗——《银色河流》《栾树》《河流引路人》《明亮而饱满》《柴门深处有人家》——各自拥有独立的标题与场景,却在深层结构上共享同一个动作:渡渡。有人站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被河流运送向未知;有人每天去看一棵栾树,在树的心跳中渡向母亲;有人追逐一个面容不清的引路人,一步步走入河流;有人以时间的速度奔向年轻的父亲,又消失在他“后退的生命里”;有人在柴门下徘徊,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它的主人。五首诗,五次渡渡,每一次的渡口、渡具与渡渡者都不相同,而贯穿其间的,是一种拒绝将哀悼简化为“怀念”的克制与野心。
本文试图论证:周瑟瑟在《河流引路人》中完成了一次哀悼诗学的重置。他不再把诗歌当作安置悲伤的容器,而是把悲伤当作检验语言之物质强度的试金石。渡渡不是从痛苦此岸到达安慰彼岸的旅程,而是一种持续的、不抵达的、在介质之中反复穿行的状态。正是这种“不抵达”,使组诗避开了当代汉语哀悼诗中常见的两种陷阱:要么滑入私人情感的过度倾诉,要么升格为关于生死的大词空转。周瑟瑟选择的是第三条路:把哀悼写得像一条河一样具体,像一棵树的心跳一样可听见,像一张旧照片上的光线一样可触摸。
二、作为宇宙性渡渡的河流:银色、橘色与黑暗
《银色河流》为整组诗奠定了一个近乎宇宙论的基调。诗中“我站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这个位置本身就是渡渡的起点:一个尚未进入任何一种确定状态的临界点。河流运送的不是某个人、某件行李,而是“我”——一个被置于宇宙性场景中的感知主体。“大鸟长啸,空气颤动/仿如一把尖刀插入了流动的玻璃”,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的质地转换:河流从“银子”的液态金属质感,变成了“流动的玻璃”的脆性透明介质。尖刀插入玻璃而不碎裂,这是一种悖论性的意象,却精准地捕捉了哀悼经验中那种“一切照常流动而内部已被切开”的感受。
诗中的渡渡最终并没有通向一个明确的终点。“我坐在河上迎接斗转星移/鱼群簇拥着我歌唱”,主体停留在河面之上,停留在运动之中。母亲跟着父亲的亡魂在河面走,而“我坐着一动不动,仿如一尊菩萨”。一动与一动,行走的亡灵与静止的生者,构成了一个奇特的共在场景。菩萨的意象尤其值得玩味:它既暗示了某种超然的观照位置,又带着佛教语境中“渡”的原始含义——菩萨正是以渡众生为业的存在。然而诗中的“我”并没有在渡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被河流所渡,同时以一动不动的方式参与着这场渡渡。最后两行“银子坠下来砸碎旧梦/白雪降临覆盖往日的生活”,渡渡的结果不是和解,而是覆盖:雪覆盖了生活,但生活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覆盖在下面,等待另一次渡渡将它重新翻开。
到了《河流引路人》,介质从银色变成了“橘色与黑暗交替”。橘色是火焰的颜色,黑暗是“他的语言”。河流引路人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是火焰,他的语言是黑暗,他的身体“潜伏”在静悄悄的河流之中。这意味着引路人不是一个站在岸上指路的人,他本身就是河流的一部分,是介质的人格化。诗中“我”的穿行方式是“像一只为黑夜编织网络的蜘蛛”,在“光线与光线的缝隙中”移动。蜘蛛织网,网本身就是一种渡渡的结构:它不是道路,但它让穿越成为可能。而“我”最终“被黑暗吞噬”,渡渡在这里呈现为一种主动的消失,一种向介质深处的沉入。诗的结尾却忽然打开:“河流焚烧之后还会重生/我的世界永远有一条河流/河流引路人敞开他橘色的胸膛。”焚烧与重生之间的渡渡,不是通过战胜黑暗完成的,而是通过黑暗本身的燃烧完成的。引路人的胸膛之所以是“敞开”的,恰恰因为它已经被火焰和黑暗反复穿透。
两条河流,一银一橘,一种以“覆盖”收束,一种以“敞开”收束,却共享同一个结构原则:渡渡不被许诺为一次性的完成,它是介质的持续作用。周瑟瑟没有把河流写成一条从A到B的路线,他把它写成了一种浸泡。人不是“渡过”河流,人是被河流渡过——像银子被水渡过,像火焰被黑暗渡过,像一张网被自己的孔洞渡过。
三、栾树:植物性的庇护与轮回的窄门
《栾树》是组诗中最具“日常性”的一首,也是哀悼主题最为集中的一首。但它之所以没有沦为 conventional 的悼母诗,是因为周瑟瑟把母亲安置在了一棵具体的树里,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天堂”或“记忆”中。栾树不是母亲灵魂的“象征”,栾树就是母亲居住的场所:“母亲一直住在复羽叶栾树里/这里好像已经是她的家。”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带有泛灵论色彩的陈述。它拒绝了基督教式灵魂升天的安慰,也拒绝了纯粹内化记忆的心理主义,而是把逝者安放在一个可触可感的物质性居所之中。
“树上细小的果实都是她的孩子/而我只是坠落下来的最老的那一个。”这个句子的力量在于它的生物学准确性与情感错位之间的张力。栾树的果实确实是细小的、成串的,而“我”作为一个成年儿子,把自己命名为“坠落下来的最老的那一个”果实。坠落意味着离开母体,意味着成熟,也意味着衰败的开始。在母亲住进树里之后,儿子重新想象了自己的位置:他不是来“看望”母亲的人,他是那棵树上最早脱落的一颗果实,回来辨认自己的来处。
诗中两次写到“心跳”。“哭着哭着我又笑了/因为我听到了母亲坚实的心跳”,以及“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树/我只能听到栾树的心跳”。心跳在这里替代了面容、声音与言语,成为母子之间唯一剩余的感官通道。面容会模糊(如《河流引路人》中的引路人),声音会消散,但心跳是一种节奏性的、非语义的在场。它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听见。周瑟瑟把哀悼的感官重心从“看”转移到“听”,从符号性的辨认转移到节奏性的共在。这与他的“简语写作”诗学之间存在深层呼应:当语言被削减到最低限度,剩下的不是意义的真空,而是节奏本身,像心跳一样,不说话,但持续存在。
诗的转折点出现在“死亡已经宣告失败”这一行。这句宣告来得突兀、干脆,几乎带有挑衅性。它不是在论证复活或不朽,它是在陈述一个在栾树面前发生的事实:母亲住在树里,树在活着,心跳在响着,因此死亡在这个具体的场所中失去了它的裁决权。然而周瑟瑟并没有让这个胜利停留太久。“苍老的树身更加苍老/栾树的叶子如无数双手/在风中噼噼啪啪拍打我的脸”,紧接着的自我谴责——“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在母亲最孤单的时候/我没有陪伴在她身边”——把诗从胜利的瞬间拉回到无法修补的亏欠之中。最后的“死亡在黎明到来/黎明带走了我的母亲”,与前面的“死亡已经宣告失败”构成了一个不肯闭合的矛盾。死亡宣告失败,但黎明仍然带走了母亲。栾树所提供的庇护是真实的,但它庇护的是一个轮回的窄门,而不是一个取消死亡的奇迹。母亲“去过另外的生活”,她“点亮鲜红的小灯笼”,像一个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早晨。这种“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语气,恰恰是哀悼诗中最困难的东西:它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在伤口旁边继续呼吸的能力。
四、明亮而饱满:时间的逆行与光的伦理学
《明亮而饱满》在组诗中占据一个特殊位置:它是唯一一首不以自然物(河流、树、柴门)为核心意象的诗,它的“渡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亲“明亮而饱满/乌黑的头发像雨水充沛的植物”,这是一个与整组诗中其他逝者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面孔。河流引路人“面容看不清”,栾树中的母亲以心跳而非面容在场,而父亲在这里以最清晰、最丰盈的视觉形态出现——恰恰因为这是一张过去的照片。
“逝去的青春那时还在他脸上集合/眼睛里的光芒穿透了漫长的岁月。”光芒穿透岁月,这是一个从过去向现在发射的矢量。而接下来的句子改变了方向:“与我相视一笑,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后/我的惊慌失色,他看到了遥远的未来。”照片中的父亲在与观看者“相视”的瞬间,被赋予了预知的能力,他看到的不是自己即将展开的人生,而是四十年后儿子的惊慌。时间在这里发生了第一次逆行:不是儿子回看父亲的过去,而是父亲的过去看向儿子的未来。
最惊人的转折出现在“我是那个胆小的男孩,走向年轻的父亲/他还只有二十几岁,他还不认识我”。这是一个彻底的时间倒错:儿子走向比自己年轻的父亲,父亲不认识儿子,因为父亲还没有成为父亲。渡渡的方向被完全反转了。通常的哀悼诗从生者出发,朝向逝者;这首诗从生者出发,却抵达了一个尚未成为逝者的逝者,一个还没有被时间刻上死亡印记的年轻人。“我是光的孩子,以时间的速度奔向父亲/又以时间的速度消失在他后退的生命里。”光的速度是宇宙中最快的速度,但在这里,它以时间的速度运行,而时间的速度就是后退。父亲的生命在照片中向后倒退,儿子向前奔跑,两者在某一瞬间交错,然后儿子消失在父亲的后退之中。这不是重逢,这是一种在时间结构内部发生的、注定无法停留的擦肩。
这首诗的哀悼伦理在于:它不试图把父亲从死亡中“拉回来”,它做的是更困难的事情——它把观看者送到了死亡尚未发生的那个时间点上,让生者亲眼看见,那个后来死去的人曾经如何饱满地、明亮地、不认识死亡地活着。周瑟瑟在这里展示了一种“光的伦理学”:哀悼不是与死亡搏斗,而是在死亡发生之前的光线中,重新辨认你所爱的人的脸。那张脸如此明亮,以至于“惊慌失色”的“我”在它的照耀下,既是一个失去父亲的人,又是一个被父亲尚未消逝的光芒所穿透的人。
五、柴门深处:向文明源头的反向渡渡
组诗的最后一首《柴门深处有人家》把渡渡的尺度从个人生命史拉向了文明史。“我相信古人说过的话/我相信我能重返古代”,这是一个近乎天真的宣告,但周瑟瑟把它写得不带任何反讽。绿色的屏障“将我与遥远的时间隔开”,而“一株千年老树裸露枯廋的骨头”成为祖先的居所。“祖先还在树身中活着/只是不能说话,不能挪动身体/也不认识我了”——这与《明亮而饱满》中“他还不认识我”形成了精确的镜像。父亲不认识年轻时的儿子,祖先不认识穿越而来的后代。不认识,是渡渡的代价,也是渡渡的真实条件:你不能要求被渡者认识渡渡者,渡渡不是一次身份确认,而是一次位置的重置。
“我的同辈也有成为树的/他们的树身细小,密密麻麻。”同辈成为树,意味着死亡不再仅仅是上一代人的事件,它已经蔓延到“我”这一代人的横截面上。而“我踩着一条石板路/石板路长出婴儿一样的嫩草”,生与死在同一条道路上共存:石板是时间的硬化,嫩草是时间的软化。柴门“没有狗”,这个细节把古代场景从怀古的感伤中拽了出来:狗是迎客的、辨认主人的动物,没有狗,意味着这扇门不再执行“识别来者”的功能。因此“我在柴门下徘徊/我要确认我是不是它的主人”才成为一个真正的问题。渡渡到文明的源头,最终遭遇的不是归属感的确认,而是归属感的悬置。你可能来自这里,但你不能据此宣称你拥有这里。
这首诗为整组诗提供了一个收束性的视角:哀悼的终极对象不只是某一位母亲或某一位父亲,而是时间本身的可渡性。如果河流可以渡,栾树可以渡,照片可以渡,那么柴门后面的千年老树是否也可以渡?周瑟瑟的答案是谨慎的:他让“我”停留在门下,徘徊,而不推门而入。渡渡的最后形态,是一种在门槛上的停留——比《银色河流》中菩萨般的静坐更主动,比《河流引路人》中被黑暗吞噬更清醒,比奔向年轻父亲的那道光更缓慢。
六、结语:哀悼作为诗学重置
回到周瑟瑟的诗学语境中来。史传统在《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中注意到,周瑟瑟“在语言的边界,找到了自己的叙述与想象的平衡”,“既有个体深层次的抒情,但又不是单一向度的抒情,更多的是他在建立新的诗歌表达方式。超验的与日常的经验交织,幽微而神秘”。这一判断在《河流引路人》中得到了精确的印证。组诗中的每一首都在超验与日常之间维持着一种不肯和解的张力:河流既装满银子又运送亡魂,栾树既是母亲的家又是一棵“苍老的树身更加苍老”的普通树木,父亲既是穿透岁月的光芒又是一个“还不认识我”的年轻人,柴门既是重返古代的入口又是一扇“没有狗”的、无法确认主人身份的门。周瑟瑟不调和这些张力,他让它们保持对峙,让诗歌停留在对峙所产生的电荷之中。
这种诗学选择与他的“元诗歌简语写作”主张之间存在深层的一致性。所谓“简语”,在《河流引路人》中体现为对修饰性语言的系统性削减:几乎没有形容词的堆叠,几乎没有比喻的装饰性使用,句子短促、硬朗,像“死亡已经宣告失败”或“他还不认识我”这样的陈述,拒绝被柔化,拒绝被阐释性的上下文包裹。但这种“简”并不通向透明或浅白,它通向的是物质的硬度。银子是硬的,玻璃是硬的,石板是硬的,心跳是硬的(“坚实的心跳”),连黑暗在鱼嘴里也是硬的。哀悼在周瑟瑟这里不是变软,而是变硬: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听见、被触摸、被踩在脚下的东西。正是这种硬度,使《河流引路人》中的死亡既不显得被轻易战胜,也不显得被美学化地收藏。它就在那里,像一条河在那里,一棵树在那里,一张照片上的光线在那里。
在这个意义上,“渡渡”不是组诗的主题,它是组诗的方法。周瑟瑟没有写五首关于“渡过悲伤”的诗,他写了五首让悲伤保持可渡状态的诗。可渡,意味着它没有被封闭在某个终点里,没有被命名为“治愈”或“和解”,也没有被供奉为永恒的创伤。它始终在介质之中,在银色与橘色之间,在心跳与沉默之间,在明亮而饱满的光线与柴门后面不说话的祖先之间。一条不肯被命名的河流,最终教会读者的,不是如何到达彼岸,而是如何在河流之中,保持睁着眼睛。
2026年10月于郑州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前沿艺术的鼓吹者与实验者。艺术创作还涉及摄影书法绘画。198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网络诗选《汉诗榜》的策划者与主持人。中诗网点评专家。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出版有诗歌及评论集《一天等于24小时》《分行》《陆健诗歌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