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的声音
文/王发国
黄土川道上的四季,不是单单用眼睛看的,是静下心来听的。古浪河从祁连山深处淌下来,擦着定宁寨边上流过,一年到头水声不断。河水的声响,混着地皮、草木、庄户人的动静,攒成我心里最踏实的乡音。离开老家日子久了,好些旧时模样慢慢模糊,可这些声响,只要一静下来,清清楚楚就回到耳边。
春天的声音是轻悄悄的,藏在冻硬的土层底下。风漫过定宁寨残墙边上的荒坡,古浪河熬过一冬,冰消雪化,水慢慢涨上来,叮咚细碎,顺着渠沟漫进地里。一场薄雨落下来,沙沙地拍在黄土上,叫醒睡了一冬的地。寨边田埂上,麻雀断断续续叫几声,不闹,疏疏落落。庄稼人扛着犁下地,犁铧划开板结的土,闷沉沉一声响;牲口蹄子踩进软土里,踏碎一冬的冷。风扫过寨基上的干草,响得若有若无。春声不张扬,是河水醒过来的低语,是土地慢慢松活,是墒情里藏着的盼头。
等到夏风铺满川台,四处就热闹起来。日头正毒的时候,沙枣、榆树的树荫里,蝉鸣一阵接一阵,裹着热浪。地里禾苗往上长,仔细听,仿佛能听见拔节的轻响。黑云从南山滚过来,急雨说下就下,雷声在河谷里低低滚,雨点砸在庄稼、院墙和老寨土墩上噼里啪啦。雨住之后,古浪河起山水,浪头轰轰作响,渠水漫上地埂,蛙声四起,填满黄昏的空阔。庄院里磨镰刀,嚯嚯的声响,庄稼人的吆喝、牛羊的叫声,散在河沿上。夏天的声响热闹,带着土地一股子劲,可热闹背后全是辛苦,一场雨、一阵风,都牵着一年的收成。
秋声慢慢沉下来,带着收成,也带着淡淡的安顿。定宁寨周遭庄稼熟了,玉米秆、糜谷穗子被风一吹,簌簌摩擦。收割的时候,镰刀割开秸秆脆生生响,马车轱辘碾着土路,吱呀摇晃。天擦黑,草丛里蛐蛐低鸣,细细长长,是秋天独有的调子。风一天凉过一天,黄叶飘下来,落在古浪河岸边。晒场上扬场,木锨一扬,籽粒落下沙沙响;大雁排着队从寨堡上头飞过,几声鸣叫划开长天。河水褪去夏洪的猛劲,流得平缓,性子温驯。秋声不像夏天燥热,也不像春天怯生生的,厚重安稳,是苦做之后的踏实,也是草木慢慢辞枝的从容。大地收整一年的光景,古浪河载着落叶,慢慢向北流去。
冬天的声响简单干净,大多时候,是一大片安安静静。北风是河谷里的主角,钻过定宁寨剩下的墩台、断墙,呜呜地响,时而猛刮,时而低吟,在川道里来回打转。古浪河水势收小,河道浅浅的,风扫过河床上的卵石,声音干涩。落雪天才最静,雪花悄悄盖住田地、荒坡和寨址,偶尔只有枯枝被雪压断,轻轻一响。地里闲了,村庄也慢下来,窑洞里柴火噼啪,老人围在一起闲话,鸡鸣狗叫都隔得很远。牲口在圈里低声哼唧,虫子早不见了,草木都闭了口。冬日的静不是死静,是土地把气力收进土里,悄悄攒着来年的生机。风声、落雪声、柴火声,还有古浪河细细的流水声,就是乡土寒天里的呼吸。
古人说,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守着定宁寨、挨着古浪河长大的人晓得,四季里的声音,哪里只有这些。还有犁地声、割麦声、车轮声,是一辈辈庄稼人弯着腰,和土地、河水长年搭话的声音。老寨里的庙、旧时墩台,如今只剩遗址,从前的人渐渐走远,可古浪河照样流,四季的声响,年年按时来。
这些声音早就刻在心上。身在外面,到处都是嘈杂,偶尔静下心,就能听见故土河谷的动静。古浪河流水不改,定宁寨的风年年一样。我总觉得,我们都是土地边上听声响的人,顺着这条河,由春听到冬,从年少听到白头,在寒来暑往里,读懂这片土地,读懂日子的荣枯。
七言古风·定宁寨古浪河
祁连一脉泻沧波,古浪河川岁月多。
旧寨残垣承晚照,荒墩衰草对烟萝。
春风解冻滋田垄,夏雨奔雷走涧阿。
秋敛黄禾鸣雁过,冬凝寒水北风歌。
千秋逝水无停处,长记乡关一辙河。
现代诗·定宁寨与古浪河
古浪河从祁连深处走出来
绕过定宁寨残存的土垣
把一川年月,慢慢铺开
春雪融成细碎的浪
夏洪裹着南山的雨
秋天漂着发黄的杨叶
冬日浅水流在卵石之间
寨堡里旧事埋进黄土
烽烟早就散尽
只有这条河不肯歇脚
年年穿过杆子川的风
把故土的声响
一遍一遍,讲给回乡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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