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户人家的农具记忆
文/王发国
河西的黄土塬上,庄户人的日子,大半是靠一件件农具撑起来的。它们没有花哨模样,木柄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铁刃浸着泥土与风霜,静静靠在檐下、仓房角落,陪着一辈辈农人春种秋收,熬过长年的旱与风。如今拖拉机、播种机开进田野,这些老物件慢慢退到村史馆、闲房墙角,可只要一眼望见,旧时光里的汗水、麦香、田埂上的吆喝,一下子就漫上心头。
开春消冻,最先下地的是犁。榆木犁辕,钢铸犁铧,是庄户家头等要紧的家当。牛或骡子套上绳套,扶犁的人脚踩新翻的泥土,手腕轻轻把控方向,犁铧划开板结的黄土,翻出带着潮气的生土,新土的腥气混着风,便是一年农事的开端。犁过后,便是耧,河西平川种麦、种糜谷全靠它。扶耧的人稳住耧身,伴着牲畜缓步前行,轻轻一摇,种子顺着耧筒匀匀落进沟里,深浅齐整,不多不少。老话说“耧摇得稳,苗子齐”,这一摇,藏着庄稼人代代传下的分寸。
耧播之后,要耙、要耱。木耙带着密密铁齿,把土块敲碎,挑去草根残茬;柳条编的耱,拖在地上,把田面磨得平平整整,护住墒情,不让春风把地里的潮气吹跑。一件耙、一方耱,看着简单,却是旱地里保墒的门道,是河西农人应对风沙干旱的智慧。
待到禾苗拔高,锄头便不离手。窄锄锄苗间杂草,宽锄培土壅根,太阳晒得脊背发烫,一锄一锄,慢是慢,却不能省。田埂上的镢头,柄粗沉实,开荒、刨冰草、修地埂,硬邦邦的荒土,全靠它一点点啃开。庄户人爱惜铁器,每次下地回来,都要拿麦秸擦净泥土,闲时拿到磨石上细细开刃,一把好锄,能陪一家人用好多年。
最热闹的时节,是麦黄收割。镰刀是收黄天的主角,古浪本地打的王氏镰刀,钢口好,锋利耐使,麦秆一挨刃口,簌簌就倒。割麦人弯腰弓背,一镰揽住一抱麦子,捆成麦个子,装上架子车,拉到打麦场上。场上的家什更多:碌碡圆滚滚,青石凿成,套上牲口一圈圈碾轧,脱落麦粒;木锨扬场,借着风势,糠皮飘远,金黄的麦粒落在一处;梿枷噼啪起落,对付少量豆子、糜子;还有簸箕、筛子,簸去尘土瘪壳,分出干净籽粒。柳编的背斗,是庄户女人不离手的物件,拾粪、拾菜、背粮食,轻巧结实,柳丝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
闲时这些农具,都归置在檐下。木柄怕潮,要架起来通风;铁家伙怕锈,抹上一层薄油。农人们爱惜农具,如同爱惜自家牲口。每一件农具,都沾着一家人的力气,记着哪一年墒情好、收成厚,哪一年天旱,靠着深耕细种勉强守住口粮。农具不说话,却认得每一只握它的手,认得田埂上的脚印,认得风吹过麦田的声响。
后来世道变了,机器轰鸣着开进平川,犁耧、耙耱、梿枷慢慢不再下地。不少农具被堆在闲房,有的送进村里的展馆,也有的朽了木柄、锈了铁刃,散落在田边。年轻人大多认不全它们的名字,不知道扶耧要稳、扬场要等顺风,不知道一把镰刀要磨多少次,才能割完一茬麦子。
可在老庄稼人的心里,这些农具从来不是一堆旧木头、废铁。它们是土地的伙伴,是农耕岁月的骨血。每一道磨痕,是手掌经年的摩挲;每一处缺口,是土里石头留下的印记。它们藏着河西庄户人最朴素的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成;土地不欺勤恳的人。
如今走过乡间村落,偶尔在老院墙角撞见一把旧锄、一架老耧,静静立在风里。时光走远,农事换了模样,可那些农具承载的踏实、忍耐、对土地的敬畏,还留在这片沃野之上。只要黄土还在,庄稼年年生长,这份农具里藏着的乡土记忆,就不会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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