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七章 作者 王彦文
秋日的风穿过师范校园,将道旁梧桐树上的黄叶一片片摇落。风不烈,带着一股清润干爽的凉意,卷起地面堆积的碎叶,在教学楼的廊下打着旋儿。这学期面向全校开放选修的现当代乡土文学课,向来热度很高,大教室里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墨水与窗外草木混合在一起的淡味。
申清秋、余华欣、石玉兰三人早早便来了,选了教室中段靠窗的一排位置坐下。申清秋将帆布书包轻轻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记本和削好的铅笔,一一摊在桌面上。她指尖抚过课本封面上的文字,目光安静落在讲台方向。当初选课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乡土文学里写的黄土沟壑、庄稼果园、塬上人家,总能轻易勾动她藏在心底的记忆,想起马家坡层层叠叠的柿树,想起窑院门口那块常年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那是她的根,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故土。
余华欣挨着清秋坐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课上要用的草稿纸。她不像清秋那样对乡土文字有着与生俱来的共情,选这门课,更多是想着三人可以结伴上课,闲暇时一同讨论。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踏入这间教室,她总会下意识地用余光扫过教室后门,心里隐隐盼着一个身影出现。运动会那惊鸿一瞥,那个身着藏蓝色运动服、身姿挺拔的男生,如同在心底投下一粒细小的种子,平日里安静蛰伏,一到这个课堂,便悄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石玉兰靠在外侧,胳膊搭在桌沿,时不时转头和两人低声闲聊几句。“听说今天老师要安排期末小组作业,要自由组队,最后还要上台汇报。咱们正好三个人,等会儿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个同学,凑齐四人一组。”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眉眼带着几分期待,“这门课的汇报占分很重,找个靠谱的组员,咱们做课题能省力不少。”
申清秋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轻声应答“嗯,咱们提前商量好选题,最好找一个熟悉文学研读的同学,分工也方便。”她说话语调平缓,神色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认真。来师范求学的这一个多月,她一刻不敢松懈,每一门课程,每一次练习,都是在为日后站上乡村讲台积蓄力量。
没过多久,上课的铃声叮咚响起。教授缓步走上讲台,翻开讲义,简单回顾上节课讲授的内容之后,便提起期末小组课题任务。按照要求,四人组成一个研读小组,挑选一篇乡土文学作品进行深度解读,撰写研究小论文,期末进行课堂展示。话音落下,阶梯教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同学们纷纷转头,寻找可以结伴的伙伴。
石玉兰立刻侧过头,看向清秋和华欣,嘴唇轻轻动着:“咱们正好缺一人,看看附近有没有还没组队的同学。”
申清秋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教室后方走了过来。
是刘军。
他今天没有穿运动服,一身浅灰色薄针织毛衣,领口简单利落,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胳膊下面夹着一本厚重的文学评论集,书页间夹着几张泛黄的便签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黑色钢笔批注。他步伐从容,穿过一排排座位之间的过道,目光四下打量,似乎正在寻找尚未凑齐人数的小组。
他的视线掠过几处喧闹扎堆的同学,最后落在靠窗这一排,落在申清秋三人的桌前。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缓步走上前,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看向桌边的三个女孩,声音清朗克制,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三人听清:“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小组还差组员吗?我还没有找到队伍。”
石玉兰眼睛一亮,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明快的笑意,立刻开口应答:“巧了!我们正好三个人,还差一位组员,你要是愿意,就加入我们组吧!”
刘军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申清秋,平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申清秋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眸,心里猛地轻轻一跳。运动会跑道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她稍稍定了定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说道:“可以,欢迎加入。”
余华欣坐在一旁,原本搭在草稿纸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无意识捏起纸角,轻轻揉出几道褶皱。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主动说话,只悄悄抬眼飞快看了刘军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装作翻看课本。心底那一点朦胧的好感,如同被秋风拂动的水面,漾开一圈浅浅涟漪,她不动声色,把这份心思悄悄压在心底,不显露分毫。
“太好了。”刘军轻轻把书本放在桌子空余的一角,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我是中文系大二的刘军,以后小组作业,辛苦大家一起配合。”
“我是石玉兰,这是申清秋,余华欣,我们三个都是小学教育专业。”石玉兰热情地介绍。
刘军闻言,目光转向清秋,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小学教育专业?那你们平时要练习试讲吧。”
“是的,课余大多泡在微格教室打磨讲课。”申清秋缓缓答道,说话时神色安稳,只是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她自己并未察觉。
教授在讲台上继续交代作业的要求,几人暂时停下交谈,专心听课。申清秋目光落在讲台,可思绪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她能闻到刘军身上淡淡的墨香,能听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她克制着自己,不转头去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课堂内容,可心底那一丝异样,却悄然滋生。
下课铃声响起,教授离开教室。四人简单商量,敲定每周二傍晚,在图书馆三楼的阅览研讨桌碰面,集中讨论选题、分工查阅文献资料。
走出教学楼,秋日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梧桐树干的影子长长铺在路面。几人在岔路口道别,刘军抱着书,朝中文系的方向走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石玉兰转头笑着说:“运气真好,能拉到中文系的学长,咱们这组的课题,这下不愁思路了。”
余华欣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刘军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方向,很快收回视线,轻声附和:“嗯,他学识扎实,确实很好。”
申清秋安静地走在两人身侧,一言不发,只是心底反复回想方才课堂上短暂的对话,心跳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日子一天天流转,很快就到了约定的周二傍晚。图书馆三楼的研讨区安静肃穆,暖黄色的台灯一盏盏亮起来,将桌面的书页染上柔和的光晕。窗外天色慢慢沉下,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次第点亮。
申清秋是最早到的。她提前半个小时就来了,把提前摘抄好的读书笔记、备选的乡土文学书单平铺在桌面上,指尖一遍遍梳理上面记录的文字。她刻意提前准备,心里隐隐期待着这次会面,却又反复告诫自己,只是完成课程作业,不能分心。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时不时望向研讨区入口,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份等待里藏着期盼。
不多时,余华欣和石玉兰结伴过来,两人放下书本,挨着清秋坐下。又过片刻,刘军推门走入研讨室。他手里提着帆布书包,进门后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这张桌子,迈步走过来,轻轻将书包放在椅背上。
“不好意思,路上遇到老师,耽搁了一会儿。”他微微欠身致歉,神情谦和。
“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申清秋抬眼看他,轻声回答。
四人围坐一桌,开始讨论课题选题。石玉兰率先开口,说了几个备选篇目,余华欣安静倾听,时不时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刘军微微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学评论,一边翻看,一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分析每一部作品的优劣,旁征博引,谈起乡土文学中土地、乡愁与底层人物的命运,娓娓道来。他说话不急不躁,用词精准,却没有半分卖弄学识的傲慢,每当有人提出想法,他都会停下,认真倾听。
“我觉得,若是选择写乡村女性命运的篇目,会更有讨论空间。”刘军抬眼,目光落在申清秋身上,“清秋,你生长在乡村,或许你读这类文字,会有不一样的体会,想听听你的想法。”
被点名,申清秋微微一怔,握着钢笔的手指轻轻收紧。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笃定:“我想起马家坡。塬上的女人们一辈子守着土地、柿园,很多人一辈子没有走出黄土塬。书中写的挣扎,不是虚构,是真实存在的。她们渴望读书,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常常被现实困住。”
她慢慢讲起马家坡的光景,霜降满山红柿,窑洞里的烟火,塬上女孩求学的艰难。她没有刻意诉苦,语气平静,只是把亲眼所见的现实缓缓诉说。
刘军静静听着,手肘轻轻搭在桌边,指尖抵着下颌,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柔和认真,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缓缓开口:“书本上的文字终究是纸上的,而你亲身经历的乡土,是鲜活的。你的感悟,是这份课题最珍贵的东西。”
简单一句话,像一阵温热的秋风,直直撞进申清秋心底。她猛地抬眼,正好对上他沉静温和的目光,心头骤然一颤,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摊开的笔记,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一刻,她清晰感受到心底那一点悄然萌发的悸动。从前她一心只有书本、试讲和回乡教书的理想,从未想过,会因为一句认可,心底泛起这样复杂柔软的情绪。她悄悄屏住呼吸,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刘军的话语,挥之不去。
坐在对面的余华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看着清秋从容诉说故土故事,看着刘军专注凝望清秋的眼神,心底轻轻发酸。她同样欣赏刘军,欣赏他从容的谈吐,丰厚的学识,运动会上耀眼的身影,这些都曾在她心底留下印记。可此刻看着两人相谈的模样,她便悄悄把心底那一份好感封存起来。她不嫉妒,也不打算争抢,只是默默将这份无人知晓的心动藏在心底,继续低下头,安静记录大家讨论的观点,神情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石玉兰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个女孩心底隐秘的心思,依旧兴致勃勃地讨论选题:“那就选定这篇吧!我们可以分成几个部分,清秋负责结合乡土现实谈人物,刘军梳理文本脉络,我和华欣搜集文献资料,整理汇报PPT。”
“可以,分工这样安排很合理。”刘军点头应允,目光扫过众人。
申清秋轻轻“嗯”了一声,可心神还没有完全平复。之后的讨论,她努力集中精神,可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刘军。她留意到他很多细碎的小动作:低头研读书页时,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他会抬手随意把头发拨向一侧;思考的时候,指尖会轻轻、缓慢敲击桌面;说到触动人心的段落,眼角会泛起浅浅笑意。这些微小的画面,悄悄烙印在她脑海。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她来师范的初心不能忘,不能沉溺于青涩情愫,耽误学业。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那一点萌芽的心动,如同塬上泥土里悄悄拱破土层的草芽,抑制不住地生长。她不敢表露,不敢对玉兰、华欣倾诉,只能独自藏好这份心事。
一次讨论持续将近两个小时。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与几人压低的交谈声。等到敲定全部分工,几人才开始收拾书本。厚厚的书籍堆叠在一起,申清秋怀里抱了一摞参考书,书本沉重,她起身的时候,胳膊微微一晃,最上面的一册书眼看就要滑落。
刘军见状,立刻伸手上前,手掌稳稳托住书堆的底部。指尖短暂碰到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小心一点,书太重了。”他抬眸看向她,轻声提醒。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申清秋像被温热的电流掠过,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轻轻缩回手,耳尖红得更明显。她垂着头,低声道:“多谢你。”
“没事。”刘军松开手,帮她把散落的书页整理整齐。
四人一同离开图书馆,走廊的灯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分岔路口,刘军停下脚步,对着三人微微颔首:“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在这里碰面,大家回去先搜集资料。”
“好。”三人应声。
刘军转身,沿着长廊离开。目送他走远,石玉兰笑着打趣:“刘军学长人真不错,做事细心,又有学识,咱们这个小组真省心。”
申清秋安静听着,没有接话,心口依旧微微发烫。
余华欣淡淡一笑,目光望向刘军远去的背影,转瞬收回,轻声说道:“是个很好的伙伴。”话语平淡,可心底那份藏起来的好感,在夜色里轻轻起伏。
往后每周二傍晚,图书馆的这张研讨桌,成了四人固定相聚的地方。每一次赴约,申清秋都会提前做好万全准备,摘抄文献,写下思考,只为在讨论的时候,能跟上刘军的思路。她越来越期待每周这个傍晚,期待一起研读文本,期待听见他从容的谈吐。
有时候,讨论到乡土文学里女性的抉择,刘军会询问清秋的看法。清秋慢慢放下拘谨,愿意多说一些马家坡的旧事,说起摘柿子、晒柿饼,塬上人家的苦与盼。刘军总是耐心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围绕文字与故土闲谈,常常忽略了旁边的人。
每当这时,余华欣就安静坐在一旁,低头整理文献,默默做记录。她偶尔抬眼,看着两人交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随即很快掩饰过去,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平静的神情。她依旧欣赏刘军,但她清楚,清秋和刘军有着更多精神上的共鸣。她选择守住这份秘密,不去打扰,不去表露,把心动埋在心底,当作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有一回,讨论结束时外面下起细密的秋雨,雨丝敲打图书馆的玻璃窗,淅淅沥沥。刘军看了看窗外,转头看向三人:“我带了一把大伞,可以先送你们到宿舍楼楼下。”
石玉兰立刻开心答应。四人共撑一把伞,沿着湿漉漉的林荫道缓步前行。秋雨带着凉意,梧桐叶片被雨水打湿,落在路面。伞下空间不大,申清秋和刘军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息,耳边是淅沥雨声。她目不斜视,目光看着脚下积水的路面,心跳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走到宿舍楼下,几人停下脚步。雨还没有停歇。
“辛苦你送我们回来。”申清秋抬头看向刘军,眉眼温润。
“不用客气,小组伙伴,本就该互相照应。”刘军微微浅笑,目光落在她被雨水微微打湿的发梢,“快上楼吧,别淋感冒了。”
三人转身走进宿舍楼门。站在楼梯口,石玉兰还在回味路上的闲谈,叽叽喳喳说着课题的思路。申清秋靠在楼梯栏杆上,回头望向楼下,刘军撑着伞转身走入雨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里。她静静伫立,心底的悸动,在微凉雨水中,愈发清晰。
余华欣站在一旁,顺着清秋的目光望向雨中,轻轻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她看得明白,清秋心底的情愫,已经破土而出。而她心底那一份悄然萌芽的好感,只能安静留在心底,不向外吐露分毫。
小组作业还在稳步推进,文献阅读、观点打磨、文稿撰写,将四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图书馆暖黄的灯光,一页页翻卷的书页,一次次关于文学与乡土的交谈,承载着少年少女隐秘青涩的心事。
申清秋的心动最先萌芽,悄悄生长,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场闲谈之中。余华欣的好感安静蛰伏,独自珍藏,不动声色。刘军尚且未曾察觉两个女孩心底各自翻涌的情绪,只当大家是共同完成课题的组员,真诚友善,认真协作。
校园的秋风还在持续吹拂,梧桐黄叶不停飘落。就像马家坡柿树,在霜降来临之前,悄悄酝酿果实,这些藏在心底朦胧柔软的情愫,刚刚破土,前路漫漫,无人知晓往后会走向何处。只留这份青涩的心动,静静埋藏在师范校园的秋日时光里,等待着岁月慢慢铺展接下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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