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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孤芳,是雪里知音——读张鲁丹《咏梅(九首)》
咏梅是中国旧诗里最“卷”的题材。陆游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把梅当沦落英雄;毛泽东写“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是把梅当报春使者;林逋写“疏影横斜”,是把梅当隐士情人。到张鲁丹这里,梅忽然不端着了——它不再单枪匹马跟风雪死磕,而是和雪“两相痴”。这是张鲁丹《咏梅》九首最惹眼的一处转弯。
一、先把诗摆出来
张鲁丹《咏梅(九首)》流传较广的版本如下:
一
雪落梅花两相痴,
红白交融艳欲滴。
造化却赐时间短,
不忍春来恨别离。
二
遇雪梅花凝真情,
合而为一不惧风。
雪化时节梅流泪,
苦等来年再逢冬。
三
不惧正在严寒时,
驻足岭上看新姿。
此景入眼令人醉,
梅雪相融出好诗。
四
梅雪相容出盛妆,
晶莹靓丽夺天光。
不惧严寒风凌冽,
飞雪更助梅盈香。
五
越遇寒时越暄妍,
雪中梅花独占天。
誉胜群芳称魁首,
高凤傲气靓尘寰。
六
严寒时节笑众芳,
腊梅赫然显盛妆。
更喜雪中挺傲骨,
不惧朔风仍留香。
七
最喜漫天雪芳芬,
正在寒时成知音。
艳羡红梅凌寒志,
不入凡俗是同心。
八
静洁银妆掩青山,
抖擞红梅出景观。
欢喜雪花又添美,
更在严冬显娇颜。
九
俏姿红梅喜隆冬,
笑迎雪花两交融。
春风送暖雪滴泪,
留下缠绵一段情。
二、梅雪关系:从“对抗”到“相恋”
传统咏梅的戏剧冲突很清楚:寒是敌,雪是刑,梅是受难者兼胜利者。张鲁丹把这套叙事拆了。
“雪落梅花两相痴”——“痴”字一落,雪就不是磨刀石,而是恋人。
“遇雪梅花凝真情,合而为一不惧风”——梅雪合一,风反成了陪衬。
“飞雪更助梅盈香”“欢喜雪花又添美”——雪不是压梅的,是衬梅的、懂梅的、成全梅的。
这不是东北人不怕冷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晚年写作者把“逆境”重新定义:有些寒冷不是来打败你的,是来陪你把样子撑出来的。哈尔滨的冬,雪大、风硬、天蓝得发亮,红梅配白雪,本来就是天地间最直白的一对颜色。张鲁丹只是老实写:“红白交融艳欲滴。”
三、情感内核:傲骨之外,还有“惜缘”
第五、六首还留着传统咏梅的骨架——“越遇寒时越暄妍”“雪中挺傲骨”“不惧朔风仍留香”,讲气节、讲魁首、讲不入凡俗。
但第一、二、九首才是张鲁丹自己的东西:
造化却赐时间短,
不忍春来恨别离。
雪化时节梅流泪,
苦等来年再逢冬。
春风送暖雪滴泪,
留下缠绵一段情。
这里梅会不舍,雪会“流泪”,春来不是胜利,而是拆伙。物理上雪化了,诗里是“知音走了”。张鲁丹的梅不是不坚贞,而是坚贞里带着人情:我知道还要开,也知道还要等,但今年这场雪,是真的舍不得。
这就比“香如故”更近老人心。陆游的梅是烈士;张鲁丹的梅是老友——老了才懂,最贵的不是永远不败,是“这一年雪和梅,曾认真相爱过”。
四、艺术上:浅,但浅得有体温
九首基本是七言四句,宽韵、白话、不对仗也懒得对。像“时间短”“恨别离”“出好诗”“显娇颜”,放学院诗评里要被说“熟语太多、警句太少”。可张鲁丹本来就不是给诗刊编委会写的,他是给同龄退休教师、给都市头条里五六十岁往上走的读者写的。
他的本事在“用最俗的句,装最软的情”:
“两相痴”俗,但梅雪关系一下活了;
“梅流泪”直,但把“雪化”写成离别,比“凌寒独自开”更戳人;
“苦等来年再逢冬”像老太太念叨,却把希望写得不壮烈、不空洞。
这就是他常说的路数:格律为骨,白话为肉,真情为魂。《咏梅》里骨头还在(傲骨、凌寒、留香),肉是家常的(相逢、流泪、等冬天),魂是晚境的(知道好东西短,仍愿意一年一年等)。
五、和《为鹰吟》对照看,人才完整
《为鹰吟》里张鲁丹是“往上飞”:凌云、独行、再上云天;
《咏梅》里他是“往下爱”:红白相融、雪化不舍、苦等再逢。
鹰是志,梅是情。
鹰不肯塌,梅不肯冷。
一个知识分子到晚年,既有“我还想冲九霄”的硬气,也有“雪化了真可惜”的软心,张鲁丹的全人像就立住了。
六、小结
张鲁丹的《咏梅》不是中国咏梅诗里最雅的,也不是最奇的,却是最“敢把梅写成人”的一组。
他没把梅供成精神图腾,也没把雪写成反面教材。他让梅在东北的隆冬里谈一场一年一度的恋爱:
不避寒,不骂春,不装孤高;
开了就红,雪来就融,雪走了就等,明年还开。
所以读这九首,别只读出“梅花真坚强”。真正动人的是最后那句没写出来的话:
世间的好东西大多短,但正因为短,红和白撞在一起时,才值得傻傻地说一句——两相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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