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师》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上部《弃》
第一章 烟火
第二章 渡口
第三章 没娘的孩子
中部《疑》
第一章 老木孔
第二章 火腿与空城
第三章 电话线
第四章 一条破船
下部《归》
第一章 彝人罗炳辉
第二章 礼州
第三章 偏师不偏
后记
附录
一、红九军团大事记
二、罗炳辉生平简表
三、主要参考史料

序
一九三五年三月三十一日夜,乌江南岸。
雨不大,却密,把渡口的火把浇得只剩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浮桥在江面上晃,工兵喊哑了嗓子,骡马被蒙着眼往南岸拖,蹄子在湿滑的木板上打颤。主力在过江。一队接一队,人声压得很低。
周恩来站在渡口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边已经洇软了。那不是刚收到的,是下午发出去的。电文他记得每一个字:“九军团应暂留乌江以北,伪装主力,牵制周、吴纵队,掩护我野战军南渡。”
他知道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那支队伍要去马鬃岭一带摆标语、放烟火、散消息,演一支根本不存在的“主力”出来。演得越像,敌人越信,主力越安全。演得越像,他们自己越回不来。
但他签了。
渡口调度的一位参谋走过来,立正,低声汇报:“周副主席,红九军团还是联系不上。电台一直在呼叫,没有回音。”
周恩来没立刻说话。他往北岸看了一眼。江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那边此刻应该是什么样子:火堆还在烧,旗帜还插在山头上,也许还有几个号兵在按命令定时吹号。但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人在往更北、更西的地方走,摸黑走,不敢点火把。
“继续呼。”他说。
“是。”
参谋退下。周恩来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会回来的。”
渡口的人声渐渐稀了。主力过完了。工兵开始拆浮桥,动作很快,木板被一块块掀起来,扔上卡车。周恩来是最后一批离开渡口的。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北岸的方向。雨还在下,江面什么都看不见。
车灯亮了,往南去了。北岸还是黑的。
(序·完)

上部《弃》
第一章 烟火
一九三五年三月下旬,黔北,长干山。
天还没亮透,山脊上已经忙了一个时辰。
工兵排的战士分成了七八个组,每组负责一片坡。挖灶是个技术活,不能太深,深了烟出不来;不能太浅,浅了火苗压不住。排长蹲在地上拿刺刀比划:“三锹深,口子开大点,湿柴架上面,干柴塞底下。记住,要烟不要火。”
有人问:“排长,这灶挖了做饭吗?”
“做个屁。”排长头也不抬,“这灶是给天上看的。”
战士没听懂,但也没再问。铁锹插进土里,一锹一锹往上翻。黔北的土是红壤,湿气重,翻上来带着一股腥味。几十把铁锹同时动,声音闷闷的,被晨雾裹着,传不远。
罗炳辉站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他个子高,站上去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能看见山下那条土路从北边蜿蜒过来,穿过一片矮松林,又折向西边的山坳。路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车辙印很深,积着浑水。他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军团长。”侦察参谋刘德胜从坡下爬上来,喘着气,帽子歪了,脸上全是汗,“吴奇伟那边动了。”
罗炳辉没回头。“几时动的?”
“一个钟头以前,先头部队从打鼓新场方向往北来了。具体多少人不清楚,但至少一个师。”
“往北。”罗炳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飞机也来了两趟。”刘德胜接着说,“没扔炸弹,就转了两圈。飞得不高,估计是在看。”
“看清楚了才扔。”罗炳辉说,“他们越看越信。”
刘德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军团长,咱们这么演,能骗多久?”
“骗到他们不信为止。”罗炳辉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怕他们不信?”
“我怕他们信得太快。”刘德胜说,“信得快,来得就快。”
罗炳辉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刘德胜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这话说得有脑子。去,把这话跟何政委说一遍,让他也听听。”
刘德胜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军团长,那个连又走了一圈了,要不要换个方向?”
“换。往东再走一趟,走慢点,队形再散一点。让炊事班把锅挑出来,锅盖别盖,让反光。”
“是。”
天渐渐亮透了。山脊上的烟柱已经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像是整座山都在冒烟。风从东南方向来,烟往西北散,正好罩住了山下的土路。从飞机上往下看,这片区域像是有几千人在生火做饭。
事实上,生火的只有几十个工兵,做饭的只有两个炊事班。
那个连在土路上来回走,已经是第四趟了。连长老周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副“我是一支大部队的前锋”的表情。这表情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练了好几天。他跟战士们说:“咱们现在不是打仗,是演戏。演戏就要演得像。你们看过戏没有?台上的人怎么走,你们就怎么走。”
有战士说:“连长,我们没看过戏。”
“那就看我怎么走。”
于是全连跟着老周走。纵队拉得很长,前后距离拉到半里地。骡马是借来的,一共五匹,驮着空箱子,箱子上面盖着油布,从远处看像是驮着弹药或者电台。炊事员挑着锅走在队伍中段,锅是干净的,锅底擦得锃亮,太阳一照就反光。
走完第四趟,老周把队伍带到山坳里歇脚。战士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解下绑腿重新缠,有人掏出干粮啃。一个年轻战士凑到老周跟前:“连长,咱们这么走来走去,敌人真能看见?”
“飞机能看见。”老周说。
“飞机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去报告,说这边有大部队。上面一听,就把兵往这边调。”
“那调过来了怎么办?”
老周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调过来了,咱们就跑呗。”
战士愣了一下,周围几个听见的都笑了。老周也笑,笑完了说:“怕什么,军团长有办法。他让咱们演,咱们就演。演完了让跑就跑,让打就打。跟着走就是了。”
这话传了几道,传到罗炳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正跟何长工蹲在山坳里研究地图,听完之后笑了一下:“你听听,老周比我会带兵。”
何长工说:“老周这话说得对,跟着走就是了。问题是往哪儿走。”
“往哪儿走,得看敌人往哪儿走。”罗炳辉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吴奇伟往北来了,周浑元还在西边。这两条狗要是都往北,我们就往南;他们要是分开了,我们就找弱的那个咬一口。”
何长工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在想打的事了?”
“不想打的事,就得想跑的事。”罗炳辉说,“跑和打,是一回事。你打疼了他,他才不敢追那么紧,你才跑得掉。”
下午三点多,电台那边有了动静。报务员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电文纸,朝这边喊:“军团长,军委来电!”
罗炳辉站起来,大步走过去。电文不长,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主力今晚南渡乌江。九军团应继续伪装主力,牵制周、吴纵队,务使敌人不察我主力动向。”
他把电文递给何长工。何长工看完,两人站在电台棚子外面,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何长工说:“今晚。”
“今晚。”罗炳辉重复了一遍。
“我们离渡口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下午能到沙土。”
何长工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赶不上了。”
罗炳辉没接这话。他抬头往山脊上看了一眼,烟火还在烧,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做得越像,他们走得越远。”
何长工听出了这话里不止一层意思。走得远,是主力走得远,也是敌人被引得远。还有第三层,他没说,罗炳辉也没说——九军团自己,就离那条江越来越远了。
“要不要跟下面透个底?”何长工问。
罗炳辉想了一下:“透。不说全,说一半。就说主力今晚过江,我们还要在北岸待一阵。至于待多久,别编,编了后面圆不上。”
“那战士们问起来,说我们是不是被甩下了,怎么答?”
罗炳辉看了何长工一眼:“你怎么答?”
“我听你的。”
罗炳辉沉默了几秒,说:“就说我们是派出来的。不是甩,是派。甩是没人管,派是有任务的。我们的任务就是让敌人以为我们是主力,主力好过江。这个话说清楚了,战士们心里就有底。”
何长工点头:“行,我今晚召集指导员们开个会,把这话往下传。”
傍晚,各团干部被叫到军团部。会场就是山坳里一棵大樟树底下,没有桌子,大家蹲着或者靠着石头。有人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当凳子,有人干脆坐在地上,把帽子摘下来垫着。
罗炳辉站在树底下,话说得直:
“主力今晚南渡。我们继续留在北岸,把周浑元、吴奇伟这两条狗拖住。拖多久,不知道。能拖多久,看我们自己。”
底下没人吭声。有人低头看地,有人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我知道有人心里骂娘。”罗炳辉扫了一圈,“骂吧,骂完了跟上来就行。记住了,我们是给主力争取时间的。他们过了江,我们就有了交代。他们要是过不去——”
他顿了一下。
“没有那个要是。”
一个团长抬起头:“军团长,我们就这么一直跑?”
“跑不是目的。”罗炳辉说,“跑是为了找机会打。打完了再跑。跑跑打打,打打跑跑,这才是我们干的事。光跑不打,早晚被人撵上;光打不跑,我们这点人不够填的。”
“那什么时候打?”
罗炳辉看了他一眼:“该打的时候,我告诉你们。”
会散了,天也黑了。山下的烟火还在烧,只是没人再添湿柴了。夜里不用演,敌人飞机不来,火堆留着反而招侦察。部队集合,往西走。没有火把,摸黑行军,脚下的碎石子哗哗响。
那个连的司号员走在队伍中间。他姓陈,十七岁,个子小,号背在背上用布裹着,怕磕了。旁边老兵捅他:“小陈,你说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陈想了想:“跟着走呗。”
“跟着走,走到哪里算一站?”
小陈没答上来。前面传下来口令:“跟上,别掉队。”他紧了紧背带,把脚步赶了上去。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突然慢了下来。队伍停住,传下来口令:“原地休息,不准说话。”小陈找了个土坎坐下,把号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旁边老兵递过来半块干粮,他接过来啃了两口,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竖起耳朵听。
“……军团长说了,不是甩,是派。派出来有任务,任务完不成,走哪儿都不算数。”
“那任务什么时候算完?”
“不知道。反正跟着走就对了。”
小陈嚼着干粮,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儿遍。他想起下午指导员开会时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老周连长说的“跟着走就是了”。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但有一点他清楚了:不是没人管他们。是有任务的。有任务,就不是被丢掉。
他把干粮咽下去,重新把号背好,裹紧了布。前面传下来口令:“起来,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走了几步,他听见前面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军团长,你老家哪儿的?”
罗炳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云南彝良。”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队伍继续走,脚步声沙沙的,像雨打在干草上。
夜里宿营,罗炳辉没睡。他蹲在一盏马灯底下看地图,手指在乌江沿岸来回划。何长工进来,说:“电台还是静默,主力那边今晚不会再来了。”
“嗯。”罗炳辉应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
罗炳辉沉默了片刻,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点。那是在乌江以南很远的地方,标着“遵义”,但他们眼下离这个点之间,隔着一整条江。
“我在想,”他说,“主力过了江,接下来我们往哪儿走。”
何长工说:“往西,还是往北?”
罗炳辉摇摇头:“往敌人心口上走。”
马灯里的油烧得只剩一个底,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何长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罗炳辉一个人蹲在那里,没有看地图,也没有动。就是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某个不存在的点。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马灯拧灭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哨兵换岗时轻轻的口令声。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渡口
四月一日,午后。
前卫营是晌午过后出发的,比军团部规定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营长姓赵,叫赵德贵,江西吉安人,打过四次反“围剿”,身上伤疤七八处。他走路快,全营跟着他走,一天能走七十里。今天他走得更快,因为军团部的命令里写了四个字:“抢占渡口”。
赵德贵知道“抢占”是什么意思。慢了,就没了。
下午三点多,前卫营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沙土渡口就在山下。赵德贵第一个看见江面,他站住了。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浮桥,没有船,连根漂着的木头都没有。江水浑黄,缓缓往东流,几只水鸟贴在水面上飞,叫了两声,又拉高了。
赵德贵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连长都听见了。他们顺着营长的目光往江边看,看完之后,谁都没说话。
对岸的山坡上能看见人影走动。隔得远,看不清是哪一部分,但那些人影在挖工事,一锹一锹的,土往江里甩,动作很稳。挖了一会儿,有人直起腰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弯下去继续挖。
“来晚了。”赵德贵说。
一连连长凑过来:“营长,会不会是咱们自己的人?”
赵德贵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那工事挖的朝向。对着北岸挖的,那是谁?”
一连长不说话了。
赵德贵蹲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对岸的人影越挖越多,工事从江滩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布防。铁丝网也拉上了,从江边往坡上拽,几个人拽一截,拽一截,慢慢往上移。
“侦察班。”赵德贵喊了一声。
侦察班长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老兵,姓孙,河南人,走路没声,眼睛毒。赵德贵说:“带两个人,沿江往下游摸,看看有没有船。摸出去五里地,不管找没找到,天黑之前回来。”
“是。”孙班长带着两个人,猫着腰钻进了江边的灌木丛。
赵德贵又喊:“二连长。”
“到。”
“你带一个排,往上走,走到能看见上游渡口的地方,看看那边什么情况。别走太远,小心撞上敌人侦察。”
“是。”
两个人派出去之后,赵德贵把剩下的人带到江边一片竹林里隐蔽。战士们坐在地上,有人解下绑腿重新缠,有人把枪搁在膝盖上擦。没人说话,气氛闷得很。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二连长先回来了。他走得急,满头汗,进了竹林就蹲到赵德贵跟前:“营长,上游那个渡口也完了。对岸有人守着,船一条都没看见。河边有几条船的残骸,是凿沉之后冲下来的。”
赵德贵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孙班长也回来了。他钻出灌木丛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脸上划了两道口子。他走到赵德贵面前,喘着气说:“营长,下游三里地,找到一个老乡。他说昨天夜里来的兵,把渡口所有的船都扣了,不走的就地凿沉。老乡有一条小舢板,藏在芦苇荡里,没被搜着。但他不敢划出来,说对岸有机枪,一露头就打。”
赵德贵问:“船有多大?”
“小舢板,撑死了坐五六个人。”
赵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五六个人,全营四百多人,这条船连个零头都运不过去。更何况对岸有机枪,舢板还没划到江心就得被打成筛子。
他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又戴上。
“回军团部。”他说。
消息传到军团部是傍晚。罗炳辉蹲在江边一块石头上,拿望远镜往对岸看了很久。何长工站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望远镜里能看见的东西比赵德贵说的更细:对岸江滩上拉了铁丝网,木桩子打得很密,网底下堆着沙袋。机枪阵地有三处,呈品字形布置,正好封住江面。再往后,山坡上有迫击炮阵地,炮口对着江北。工事后面能看到人影来回走动,有人在搬弹药箱,有人在挖交通壕。
罗炳辉把望远镜放下来,递给何长工。何长工看了一遍,也没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各团干部陆续到了。会址就在江边一片矮树林里,大家蹲着,有人找块石头坐下,有人干脆坐地上。没有人先开口。
罗炳辉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扫了一圈:“情况都知道了。渡口封了,船没了,对岸是吴奇伟。后面周浑元在追,距离大概一天半的路。”
他停了一下。
“摆在我们面前就两条路。第一条,强渡。找船也好,扎筏子也好,硬冲过去。代价你们自己想。第二条,不渡了,留在北岸。”
有人抬头。
“强渡的话,”罗炳辉继续说,“对岸机枪一响,我们三千人,能过去几个,不好说。过去了也是残的,带不走枪,带不走电台。更关键的是,我们一渡江,周浑元、吴奇伟就腾出手来追主力了。我们在北岸拖了这么多天,白拖了。”
底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说大声点。”罗炳辉说。
一个团长抬起头,是二团团长周德胜,湖南人,脾气急,说话不绕弯:“军团长,那我们就这么被甩下了?”
罗炳辉看着他,没回避这个问题。“不是被甩下。是留下来。主力走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我们在这儿多拖一天,主力就多走一天的路。这个账,你们算得过来。”
何长工接了一句:“电台还在,中央的指示随时能收到。不是断了线的风筝。”
罗炳辉点头:“就是这个话。我们不是被丢掉的,是被派出来的。派出来干什么?牵制。牵制就是我们的任务,任务没完成,往哪儿走都不算数。”
周德胜没接话,但脸上那股劲还没下去。坐在他旁边的一团团长李明远推了推他的胳膊:“老周,让军团长把话说完。”
罗炳辉接着说:“往哪儿走,我想了一下午。往西,周浑元在那儿等着;往南,是乌江;往北,吴奇伟刚过去。就剩一个方向,往东。往东走,然后折向北,经老木孔,跳出包围圈。”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是我们。这是老木孔。中间隔着一片山。追兵从西边来,我们往东走,拉开距离,然后找机会打他一下。打完了再往北。只要跳出这个圈,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打他一下?”周德胜又抬起头,“拿什么打?”
“拿我们这三千人打。”罗炳辉说,“不是硬打,是找机会。老木孔那个地形,山岭多,公路从峡谷里穿过去,打伏击的好地方。他追得紧了,就在那儿咬他一口。咬疼了,他就松口了。”
会开得不长。罗炳辉最后拍板:不渡江。往东转,经老木孔,跳出包围圈。具体路线,天亮之前定。
散会的时候,周德胜留了一步,走到罗炳辉跟前:“军团长,我就问一句——中央知道我们在哪儿吗?”
罗炳辉看着他:“知道。”
“那他们怎么不来电?”
“因为我们现在要安静。”罗炳辉说,“越安静,越安全。等该来电的时候,自然会来。”
周德胜没再问,转身走了。
夜里,罗炳辉和何长工蹲在马灯底下研究路线。地图摊在一块石板上,边角压着石头防风吹。何长工指着一条细线:“往东走,经老木孔,再往北,能跳出包围圈。但这条路不好走,全是山路,辎重过不去。”
“辎重能扔的扔。”罗炳辉说,“电台不能扔,枪不能扔,人不能扔。其他都能扔。”
何长工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往下滑,停在一个地名上。“老木孔,”他念了一遍,“地形怎么样?”
“山岭多,公路从峡谷里穿过去。打伏击的好地方。”
罗炳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那地名上敲了两下。“如果追兵咬得紧,我们就在这儿咬他一口。”
何长工抬起头:“你的意思是,不光是跑?”
“光跑跑不掉。”罗炳辉说,“得打一仗,打疼了,他们才不敢跟那么紧。”
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何长工把地图折起来,说:“那就往老木孔走。”
第二天清早,部队集合。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战士们从竹林里、山坳里钻出来,背着枪,扛着辎重,按照命令往东走。没有人回头看江面,回头也没用,那边什么都没有。
那个前卫营走在最后面。赵德贵站在路边,一个一个数着从他面前过去的人,数到最后一个,才跟上队伍。走之前他往江边看了一眼,对岸的工事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排一排的土包。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转身上路了。
江边的矮树林里,最后一批战士撤走的时候,把踩倒的草棵子扶了扶,把地上留下的脚印扫了扫。一个老兵回头看了一眼乌江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跟上了队伍。
那个司号员小陈走在队伍中间,号背在背上,裹着布。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说得不大声,但能听见。
“……军团长说了,往东走,到老木孔。”
“老木孔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听这名字像个村子。”
“到那儿干什么?”
“打一仗。”
小陈听到“打一仗”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旁边老兵推了他一把:“走啊,愣什么?”
“打一仗?”小陈问。
“打一仗。”老兵说,“怕了?”
小陈没答。他紧了紧背带,把脚步赶了上去。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指导员说的话:“不是甩,是派。”又想起老周连长说的:“跟着走就是了。”
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没娘的孩子
四月二日,东行第一天。
部队天不亮就出发了。从沙土渡口往东,走的全是山路,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通过,骡马过不去,辎重得人扛。罗炳辉的命令是天亮之前定下的:能扔的扔,电台不能扔,枪不能扔,人不能扔。各连连夜轻装,把多余的锅碗瓢盆、破旧被服、缴获的杂七杂八堆在路边,堆了好几堆。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从这些堆旁边过。有人看了一眼,没吭声。有人弯腰从堆里捡了双草鞋,揣进怀里。有人骂了一句:“昨儿还背着,今儿就扔了,早知道不背了。”
走了不到十里地,队伍就慢下来了。山路太窄,前面的人走不快,后面的人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没人说话,一停下来就困,有人靠着树就睡着了,被后面的人推醒,揉揉眼接着走。
小陈走在三连中间。他背上的号用布裹着,走了两个钟头,肩膀勒得疼,换了个肩,还是疼。旁边老兵姓吴,叫吴老栓,四十多了,江西兴国人,从中央苏区一路走过来的,什么苦都吃过。他看小陈换肩,说:“号给我背一会儿。”
小陈摇头:“我自己背。”
“你肩膀嫩,背久了要破皮。”
“破了再说。”
吴老栓没再劝,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小陈,你发现没有,今天没人说话。”
小陈看了看前后。确实,平时行军还有人扯两句闲篇,今天前后的人都闷着头走路,没人吭声。前面传下来口令,后面跟着传,传完就又安静了。
“怎么回事?”小陈问。
吴老栓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事。”
小陈不知道“心里有事”具体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队伍里那股气氛不对,闷得很,像是下雨之前的天,压着什么东西。他想起昨天傍晚指导员开会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对,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走到中午,大休息。各连找了个山坳歇脚,炊事班架锅烧水。水还没开,三连二排那边就出了事。
一个战士不见了。
排长先发现的。集合的时候数人头,少了一个,姓刘,叫刘二狗,福建长汀人,去年才入伍的,平时话不多,打仗还行,就是胆子小。排长问了一圈,没人看见他去哪儿了。班长说休息的时候还看见他蹲在路边,一转眼就没了。
排长脸都白了,跑到连部报告。连长姓孙,叫孙志强,一听就火了:“找!前后都找!肯定是跑了!”
几个战士沿着来路往回找,找了半个钟头,在一个山沟里把人找到了。刘二狗蹲在沟里,抱着枪,脸上全是泪。找到他的战士拽他上来,他不肯,拽了两下,他忽然哭出声来:“我不走了……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消息报到连部,孙志强气得直骂:“孬种!红军里不要孬种!”
他要处分人,被指导员拦住了。指导员姓周,叫周文斌,比孙志强年轻几岁,但做事稳。他说:“先别急着处分,问问他为什么。”
刘二狗被带到连部,蹲在地上,头不敢抬。周文斌蹲下来问他:“刘二狗,你说走不动了,是腿脚的事,还是心里的事?”
刘二狗不吭声。
“你说实话,我不处分你。”
刘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指导员,我听说主力走了,不管我们了。我们是不是被甩了?我害怕……”
周文斌沉默了几秒,说:“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主力过江了,把我们留在北岸,这不是甩了是什么?我当兵是想跟着主力打仗,不是想在这儿等死……”
周文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刘二狗拉起来,让他坐到一块石头上,自己也坐下,说:“刘二狗,我给你讲个事。我在瑞金的时候,见过周副主席。他跟我们讲过一次话,说红军打仗,不是所有人都在一块儿。有时候要有人在前面打,有时候要有人在后头牵。牵的人比打的人还重要,因为牵不住,打的人就危险了。”
刘二狗抬起头:“那我们就是牵的人?”
“对。”周文斌说,“主力过江,我们留在北岸,把敌人拖住,这就是牵。主力安全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我们自己活着走出去。”
“走得出去吗?”
“走得出去。”周文斌说,“军团长有办法。你信不信军团长?”
刘二狗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走。走不动了,我帮你背枪。”
这件事报到罗炳辉那里是下午。何长工跟他说的,说三连有个战士想跑,被找回来了,指导员做了工作,人稳住了。
罗炳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这一个?”
“目前就这一个。但底下议论不少,有人说我们是‘没娘的孩子’,还有人说‘主力不要我们了’。这些话传得挺快。”
罗炳辉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老何,你觉得该怎么弄?”
何长工说:“光靠处分不行,得把话讲透。战士们不是怕死,是怕不明不白。你得告诉他们,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
罗炳辉点头:“今天晚上,各连开个会。我去讲。”
当天晚上,部队在一个山坳里宿营。各连集合,围成圈,中间点了堆火。罗炳辉走到三连的时候,战士们已经坐好了,看见他来,有人想站起来,他摆了摆手:“坐着,都坐着。”
他没站在中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跟战士们挤在一起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窝有点陷,但精神还好。
“我今天来,就说一件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有人说我们是‘没娘的孩子’,说主力不要我们了。这话我听见了。”
底下安静了。
“我告诉你们,这话不对。主力没有不要我们。主力过江之前,军委专门给我们来了电报,让我们留在北岸,把周浑元、吴奇伟这两条狗拖住。为什么拖?因为主力要过江,敌人追得紧,过不去。我们把敌人拖住了,主力就过去了。这个任务,是我们自己领的,不是人家甩给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
“你们想想,要是主力不要我们了,还给我们来电干什么?直接不管了,让我们自生自灭不就完了?来电,就是还记着我们。不光记着,还指望着我们。”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几个人点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苦。”罗炳辉接着说,“主力往南走,我们往东走,越走越远。苦不苦?苦。怕不怕?怕。我也怕。但怕完了怎么办?怕完了还得走。因为我们不走,主力就危险。我们多走一天,主力就多安全一天。这个账,你们算得过来。”
刘二狗坐在人群里,低着头。罗炳辉看见了他,但没点他的名,只是继续说:“我罗炳辉今天把话放这儿:九军团不会丢下任何人。只要我还在,就带着你们走。走到该打的时候打,该跑的时候跑。打完了跑完了,咱们一起去找主力。到时候谁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我们是红九军团,我们在北岸拖了敌人两个月,主力过江,我们活着回来了。”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气氛松了一点。
“还有,”罗炳辉站起来,“从明天起,各连把干粮集中管理,统一分配。体力弱的、年纪小的,枪和行李让别人帮着背。谁走不动了,说一声,没人笑话你。但有一条——不许跑。跑了抓回来,不处分你,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你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说清楚了,接着走。”
会散了之后,三连指导员周文斌找到刘二狗,问他:“想通了没有?”
刘二狗点点头:“想通了。”
“明天走不走得动?”
“走得动。”
“枪给我背。”
刘二狗犹豫了一下,把枪递了过去。
夜里,罗炳辉和何长工蹲在马灯底下。何长工说:“你今天这话讲得实在。”
“不实在不行。”罗炳辉说,“战士们不傻,你糊弄他,他看得出来。你跟他讲实话,他反倒踏实。”
“明天往哪儿走?”
罗炳辉的手指在地图上滑了一下:“往东,再走一天,到老木孔。如果追兵跟上来,就在那儿打。”
“如果追兵没跟上来?”
“那就继续往北,跳出包围圈。”罗炳辉说,“但我觉得他们会跟上来。周浑元这个人,贪功。他追了我们这么多天,不会轻易放手。”
何长工把地图折起来:“那就准备打。”
“准备打。”罗炳辉说。
第二天清早,部队继续东行。小陈走在队伍里,发现今天的气氛跟昨天不一样了。有人说话了,虽然说得不多,但不像昨天那么闷。吴老栓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小陈,昨天军团长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懂什么了?”
小陈想了想:“我们不是被甩了,是派出来的。”
“还有呢?”
“还有……跟着走就是了。”
吴老栓笑了一下:“你小子,会说话了。”
小陈也笑了一下。他背上的号还是裹着布,肩膀还是疼,但走起来好像轻了一点。
前面传下来口令:“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到老木孔。”
小陈紧了紧背带,跟上了脚步。
(第三章·完)
(上部《弃》完)

中部《疑》
第一章 老木孔
四月四日,下午。部队抵达老木孔一带。
罗炳辉带着各团团长沿山脊走了一趟。这一带的山不算高,但沟壑深,公路从一条狭长的谷底穿过去,两边坡上全是灌木和矮松,藏人容易。他边走边指:七团伏在公路北侧,八团在南侧,九团做预备队,放在后面山坳里。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加了一句:“没有号令,谁也不准开枪。”
七团团长刘华香把部队带进阵地之后,自己蹲在一棵松树底下,拿望远镜往公路上看。公路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只鸟从路面上飞过去。他扭头对旁边的营长说:“把人都摁住了,咳嗽都得憋着。”
营长说:“憋不住怎么办?”
“憋不住也得憋。谁出声,军法从事。”
这话传下去之后,阵地上更安静了。战士们趴在灌木丛里,枪搁在面前,手榴弹拧开了盖子放在手边。有人把干粮掏出来想啃,被班长瞪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一夜没动静。
四月五日上午,太阳升起来之后,山谷里开始热了。战士们趴着不敢动,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这得趴到什么时候?”
旁边老兵说:“趴到该起来的时候。”
快到中午的时候,侦察员从前面跑回来,喘着气找到刘华香:“团长,来了。公路上,人不少,队伍拉得老长。”
刘华香拿起望远镜。公路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影,稀稀拉拉的,走得不快。前面是几个尖兵,后面跟着大部队,队伍拉了一里多地,中间还夹着骡马和挑子。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说笑,枪有的扛着有的拎着,队形松松散散的。
“犹国才的兵。”刘华香认出来了。黔军,双枪兵,一人一杆步枪一杆烟枪,打仗之前先过瘾,过完瘾再上,过不了瘾就蔫。
侦察员又说:“后面还有,至少五个团,都在这条路上。加起来得有五千人。”
刘华香让人把消息传到军团部。罗炳辉蹲在后山坳的指挥位置上,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简易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用铅笔标了公路走向和两侧山脊。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前面进去多少了?”
“尖兵快到谷口了,大部队还在后面。”
“再等。”罗炳辉说,“等中间那一段进来。”
传令兵跑回去传话。罗炳辉又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山坡上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树后面往公路上看。风从东南方向来,不大,但能闻见味道。他闻了一会儿,回头对何长工说:“你闻见没有?”
何长工走过来,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甜腻腻的味道,混着汗味和尘土味,从公路上飘过来的。
“鸦片。”何长工说。
“他们在过瘾。”罗炳辉说,“边走边过。双枪兵,烟瘾上来走不动路。”
他又看了一会儿。公路上的队伍确实慢下来了,有人在路边蹲着,有人在点火,队伍拉得更长了,前后脱了节。尖兵已经走到谷口了,后面的大部队还在磨蹭,中间那段最密集,人挤人,骡马堵在路上。
罗炳辉把刘德胜叫过来:“传下去,等我的号。号一响,七团先打,把前面那截掐住。八团打中间,往死里打。九团封口子,别让后面的跑了。”
刘德胜跑下去了。罗炳辉回到指挥位置,把枪掏出来搁在面前的地上,蹲下来,等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公路上的黔军越聚越多,烟瘾过完了,有人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继续走。就在这时候,罗炳辉抬手,朝号兵挥了一下。
号声响了。不是一声,是十几声。各团的号兵同时吹,从不同方向响起来,满山遍野都是号声,像是四面八方都有红军。紧接着枪响了,七团从北侧山坡上压下来,八团从南侧冲出去,公路上的黔军一下子乱了。
前面那截被七团掐住了,尖兵想往回跑,被机枪封住了路。中间那段最惨,人挤人,骡马乱窜,有人往路边沟里跳,有人把枪扔了抱头蹲着。后面那段还没反应过来,九团已经从山坳里冲出来,把退路封了。
刘华香带着七团往公路上压的时候,看见一个黔军军官站在路边挥着手枪喊:“顶住!顶住!”喊了两声,旁边一个兵扔了枪就往坡上跑,军官开枪打那个兵,没打中,自己也被冲散了。
战斗打响之后,局面并没有一边倒。
七团压下去的时候,前面那截黔军确实乱了,但乱了一阵就稳住了。黔军里有一个团长,姓何,叫何绍周,是王家烈手下的老行伍,打过不少仗。他听见号声四面响,先也慌了一下,但很快就判断出来:号声多,枪声密,可真正冲下来的兵力有限,顶天了不过两三千人。他躲在一辆骡车后面,拿手枪逼着身边的人:“不要跑!红军没多少人!顶住前面,后面就上来了!”
他这一喊,前面那截的黔军还真稳住了。有人趴到路边的沟里,开始还击。七团冲了两趟,被压回来一趟,伤亡了几个战士。刘华香蹲在坡上骂了一句,把二营长叫过来:“从左边那个沟里绕过去,打他侧面。”
二营长带人绕了,但公路上的黔军越聚越多。前面那股被掐住之后,后面的部队没退,反而往前顶。何绍周把后面的两个营调上来,占住了公路上一段矮坡,架起机枪往两边扫。八团从南侧冲出去的时候,正撞上这股火力,被压在一片开阔地里,抬不起头。
罗炳辉在指挥位置上听得清楚。枪声不对——七团那边的枪声还是密的,八团这边的枪声稀了,被压住了。他回头问刘德胜:“八团那边什么情况?”
“被机枪压住了,上不去。”
罗炳辉皱了一下眉。他站起来,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往公路方向看。谷底里硝烟弥漫,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八团的人趴在一片开阔地里,前面有几个火力点在突突地打,弹道拉出几道灰线。
“把九团调上去。”罗炳辉说,“从八团右边插,绕到那个矮坡后面。”
刘德胜跑下去传令。何长工走过来,说:“九团一动,后面就空了。”
“后面空不了。”罗炳辉说,“黔军后面那几个团,听见前面打起来了,会来增援,但他们来得慢。双枪兵,烟瘾没过完,走得比乌龟还慢。我们有时间。”
何长工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组织预备队往上调。
九团动了,从八团右边插过去。但这一动,正面压力就全压在七团和八团身上了。七团那边,刘华香带着人又冲了一趟,这回冲上去了,把公路边上一段沟占了,跟黔军隔着一条沟对射。八团这边还是被压着,二营长带着人趴在一片土坎后面,抬不起头。
战斗打到了最胶着的时候。
罗炳辉蹲在指挥位置上,没有动。他面前的地上还是那张地图,但他没看地图。他蹲着,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在闻风向。
风从东南来,不大,但能闻见味道。硝烟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混在里面。
罗炳辉又闻了一下,扭头对何长工说:“风向没变。”
何长工看着他:“什么?”
“鸦片味。”罗炳辉说,“跟上午一样,从公路那边飘过来的。他们又在过瘾。”
何长工吸了吸鼻子。确实有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混在硝烟里,不太明显,但能分辨出来。
罗炳辉站起来,朝旁边喊了一声:“刘德胜!”
“到!”
“传下去,让各团听我的号。号一响,全线冲锋。不管前面有多少人,冲上去跟他拼刺刀。”
刘德胜愣了一下:“全线?”
“全线。”罗炳辉说,“他们的烟瘾上来了,火力要断。这个时候不冲,等他们过完瘾就晚了。”
刘德胜跑下去了。罗炳辉回头对号兵说:“把你能吹多响吹多响。我不喊停,不准停。”
号兵把号举起来,腮帮子鼓圆了。
罗炳辉看着表。等了大概两分钟。枪声明显稀了,刚才那几个突突打得最凶的火力点,有一挺机枪卡了壳,射手蹲在那里摆弄,半天没响。矮坡上的黔军有人开始往后面缩,有人从兜里掏东西——烟泡。
罗炳辉抬手,往下一劈。
号响了。不是一声,是十几声同时响,从不同方向响起来,满山遍野都是号声,比上午那回还响。七团从沟边冲出去,八团从土坎后面跃起来,九团从右边插上去,三面同时压。
公路上的黔军一下子就崩了。矮坡上的机枪还没来得及响,八团的人已经冲到跟前,手榴弹甩上去,机枪哑了。七团跟黔军隔沟对射的那段,号声一响,刘华香第一个跳出沟,带着人往对面冲。对面黔军有人扔了枪往坡上跑,有人蹲在路边举着手。
何绍周还想顶。他站在那辆骡车后面,挥着手枪喊:“顶住!谁跑我毙了谁!”喊了两声,旁边一个兵扔了枪就往南边跑,他抬手打了一枪,没打中。这时候七团的人已经从左边冲上来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把枪往骡车底下一扔,顺着沟往南跑了。
战斗在半个钟头内结束。公路上全是扔掉的枪和烟枪,还有骡马、挑子、弹药箱。俘虏蹲在路边,一堆一堆的,有人抱着头,有人偷偷往兜里摸烟泡。
刘华香走到公路上,脚底下又踩着一杆烟枪。他这回没踢,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对旁边的人说:“双枪兵,名不虚传。”
清点战果用了两个钟头。俘敌一千八百多人,缴枪一千多支,还有弹药、骡马、烟土若干。七团和八团各伤亡了几十人,不重。
罗炳辉从指挥位置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公路上,看了看那些俘虏,又看了看堆在路边的枪。何长工跟过来,说:“打疼了。”
“打疼了。”罗炳辉说,“犹国才这几个团,回去得缓一阵。周浑元那边听说了,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了一段,忽然站住了。路边蹲着一个俘虏,四十来岁,瘦得厉害,抱着头,手指头还在哆嗦。罗炳辉看了他一眼,对刘德胜说:“给他弄碗水。”
刘德胜端了碗水过来,俘虏接过去喝了,抬头看了罗炳辉一眼,又低下头。
罗炳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对何长工说:“明天往北走。打完了得跑,不跑就让人围上了。”
何长工说:“老木孔这一仗,够他们记一阵子了。”
“记一阵子不够。”罗炳辉说,“得记一辈子。让他们以后听见红九军团三个字就绕着走。”
夜里,部队打扫完战场,往北转移。小陈走在队伍里,号背在背上,还是裹着布。吴老栓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小陈,今天号吹得响不响?”
小陈说:“响。我腮帮子现在还疼。”
吴老栓笑了一声:“疼就对了。今天这一仗,号声比枪声管用。你记住了,以后到了该吹的时候,别含糊。”
小陈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木孔的方向,公路上还有火光,是打扫战场时烧的。他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北走了。
(中部第一章·完)
第二章 火腿与空城
四月二十六日,宣威,板桥镇。
部队是下午到的板桥。天还亮着,能看清镇子什么样。一条小街,两边几十户人家,街口有棵大青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战士们进了镇子,在街两边和屋檐下歇脚。小陈把号解下来,搁在膝盖上,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那味道他从来没闻过。咸,香,带一点烟熏气,浓得化不开。他抬起头,看见街对面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黑乎乎的东西,长长的,圆滚滚的,用绳子串着,风一吹轻轻晃。
“那是什么?”他问旁边的吴老栓。
吴老栓眯着眼看了看:“火腿。宣威火腿。”
“能吃?”
“能。”吴老栓说,“咱们这回有口福了。”
小陈还没弄明白“有口福”是什么意思,连队的集合哨就响了。指导员周文斌站在街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军团部刚传下来的命令:明天进宣威县城,开仓济贫,筹粮扩红。
“县城里什么情况?”有人问。
周文斌说:“县长跑了。城里就剩些民团,听见我们来,也溜了。城门开着,咱们大摇大摆进去。”
第二天上午,部队进了宣威县城。先头部队摸到城下,发现城门虚掩着,没放一枪就进去了。城门确实开着,城墙上连个哨都没有。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报告:县政府空了,仓库还在,监狱里关着人,没人管。
罗炳辉进了城,在县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他看了一眼,对何长工说:“开仓。先开监狱,再开粮仓,火腿也分。老百姓拿得动多少拿多少。”
命令传下去之后,县城里热闹起来了。战士们砸开监狱,放出来三百多人,大多是欠租欠税的农民和几个说错了话的小商贩。有人出来的时候站不稳,扶着墙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被战士拉起来:“别磕了,回家去。”
粮仓在城西,火腿公司在城东。供给部的人打开仓库门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火腿堆了半屋子,一排一排的,用草绳捆着,上面落了一层灰。赵镕站在门口看了看,回头对温科长说:“先给各团分,剩下的分给老百姓。动作快,别让人挤着。”
老百姓来得比预想的快。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钟头,仓库门口就挤满了人。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拎着布袋,有人空着手来,站在外面不敢进去。一个战士朝外面喊:“进来拿!不要钱!”没人动。他又喊了一遍,一个老太太才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战士真的不拦,转身朝外面招手:“来!真给!”
人一下子涌进来了。温科长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火腿有的是,别抢!”
小陈被派去帮忙分火腿。他抱着一整条火腿往人群里递,火腿沉得很,他两只手才抱得住。一个中年汉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看了小陈一眼,问:“小兄弟,你们真是红军?”
“真是。”
“罗炳辉的兵?”
“是。”
汉子点点头,抱着火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告诉罗军团长,宣威人记他的情。”
小陈没来得及答话,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
下午,徐文烈来了。
他是宣威县立中学的教员,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一条腿用线绑着。他找到军团部的时候,罗炳辉正在院子里跟何长工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徐文烈站在门口,说:“我要见罗军团长。”
刘德胜把他带进去。罗炳辉看了他一眼:“你是?”
“徐文烈,县立中学教员。本地人。”
“有事?”
徐文烈推了推眼镜,说:“我来跟你们走。还有我的学生,三十几个,都在外面。”
罗炳辉没有马上接话。他打量了徐文烈一会儿,问:“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徐文烈说,“但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开仓放粮,放人,不抢不杀。我在宣威长大,没见过这样的兵。”
罗炳辉沉默了几秒,说:“教书先生跟着我们走,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徐文烈说,“我怕的是这辈子就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学生一个个被拉去当壮丁,什么也做不了。”
何长工在旁边说:“留下你,宣威的地下工作也有个依托。”
徐文烈摇头:“我留下,国民党回来第一个抓的就是我。我走了,学生们也走了,宣威的火种反而有人接着。”
罗炳辉看了何长工一眼。何长工点了点头。
“行。”罗炳辉说,“你的学生,你管。编到政治部宣传队,你当队长。但有一条——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后面,不准往前冲。你们是拿笔的,不是拿枪的。”
徐文烈说:“拿笔的也能拿枪。”
“以后再说。”罗炳辉摆了摆手,“先去吃饭。今天有火腿。”
扩红的事比预想的顺利。徐文烈带来的三十几个学生只是开头。消息在城里传开之后,板桥、城里、乡下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有板桥小学的老师何正坤带来的十几个青年,有城里的学徒、挑夫、手艺人,还有几个从乡下赶来的农民。到第二天傍晚,报名的已经超过了三百人。
供给部那边也顺利。筹款筹了三万多银元,布匹、骡马、弹药若干。赵镕在日记里记了一笔:没收的粮食和火腿,分发各团和军直单位,剩下的分给群众。
罗炳辉傍晚在城里转了一圈。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但仓库门口还有人背着东西往家走。他走到火腿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宣威制火腿公司”,字是烫金的,有点歪。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何长工跟上来,说:“明天走?”
“后天。”罗炳辉说,“再待一天。让新兵整一整,让供给部把东西分好。后天走。”
“往哪儿走?”
“东川。”罗炳辉说,“军委来电了,让我们相机袭占东川,然后过金沙江。”
何长工说:“东川城墙厚,硬攻代价大。”
“不硬攻。”罗炳辉说,“东川城里有个民团团长,是我在滇军时候的旧相识。先礼后兵。”
夜里,小陈躺在县政府院子里的地上,身上盖着一条从仓库里分来的毯子。毯子是新的,还有点硬,但比没有强。吴老栓躺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说:“小陈,今天那火腿你吃了没有?”
“吃了。”小陈说,“炊事班煮的,一大锅,连汤都是油的。”
“好吃不?”
小陈想了想:“有点咸。”
吴老栓笑了:“你个土包子,火腿就是这个味。宣威火腿,天下有名。以前只有大户人家吃得起,咱们今天一人分了一条。”
小陈摸了摸身边,那条火腿还在,用布裹着,搁在脑袋旁边。他本来想留着慢慢吃,但吴老栓说留不住,天热了要坏。明天得想办法吃了,或者送给路上遇到的老乡。
“老吴,”小陈说,“你说咱们走了以后,宣威的老百姓会记得咱们吗?”
吴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记不记得,咱们都得走。但东西他们吃进肚子里了,人他们看见了。记不记得,是他们的事。做不做,是咱们的事。”
小陈没再问。他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火腿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新兵编了队。三百多人站成三排,站在县政府门口的操场上。罗炳辉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们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红军了。红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但老百姓给的东西,可以吃。吃了要记住是谁给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罗炳辉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九日,部队离开宣威。走的时候,城门口站了不少老百姓,还是那样站着看,不跑,有人笑,有人招手。小陈走在队伍里,背上的号还是裹着布,旁边多了一个新兵,十八九岁,是昨天刚参军的宣威本地人,走路还不太跟得上步子。
小陈看了他一眼,说:“跟上。”
新兵点点头,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赶了两步。
(中部第二章·完)
第三章 电话线
五月二日,东川城下。
部队是前一天夜里到的。从宣威出发走了两天,翻了几座山,过了几条河,新兵走得脚底板全是泡,但没人掉队。徐文烈那个宣传队的学生兵,脚上缠着布条,一瘸一拐地跟着,嘴里还在背鼓动口号。
东川城在晨雾里露出轮廓的时候,罗炳辉站在城外一座土坡上看了很久。城墙确实高,也确实厚,城墙上能看见人影走动,垛口后面架着东西,看形状是机枪。城门关得死死的,门外堆着沙袋,堆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临时赶出来的活。
刘德胜从前面摸回来,蹲在罗炳辉旁边:“军团长,看过了。城墙高六米多,厚四米,四角有碉堡,城门外面那道沙袋工事后面至少有一个连。硬攻的话,云梯得架,但城墙上火力能覆盖到城下,架梯子的人活不了几个。”
罗炳辉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他问:“城里谁在守?”
“民团。团长姓什么不清楚,但打听了一下,是本地人,在滇军里干过。”
罗炳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电话线能搭上吗?”
刘德胜愣了一下:“什么?”
“城里的电话线。民团跟外面有没有电话联系?线从哪儿走的?”
刘德胜想了想:“应该有一条线往城外通,往昆明方向。找找能找着。”
“去找。”罗炳辉说,“找到了告诉我。”
刘德胜带人去了。罗炳辉从土坡上下来,走回临时指挥所。何长工正在那里看地图,见他进来,说:“不打了?”
“先不打。”罗炳辉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我想打个电话。”
何长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认识城里的人?”
“认识。”罗炳辉坐下来,“滇军时候的旧相识。我在滇军待过,东川这边也驻防过。民团团长这个位置,一般都给本地有头脸的人,说不定就是哪个老熟人。”
“万一不认你呢?”
“不认再说。”罗炳辉说,“认了,就省事。”
刘德胜去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拽着一截线。他跑得满头汗,进了门就说:“找着了。城东外面有条线,顺着电线杆子摸过去的,没断。我试了一下,能通。”
罗炳辉站起来:“接上。”
电话机是从军团部电台那边拆过来的,临时拼了一部。刘德胜把线头接好,摇了摇手柄,把话筒递给罗炳辉。
罗炳辉接过话筒,等了几秒。对面有人接了,喂了一声,声音粗,带着滇东口音。
“我是罗炳辉。”他说,声音不大,也不急,“红九军团军团长。找你们团长说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话筒被捂住了,有人在低声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另一个声音传过来,比刚才那个稳一些,但能听出紧张:“你说你是罗炳辉?”
“我是。”
“哪个罗炳辉?”
“彝良罗炳辉。滇军第三军那个罗炳辉。你认不认识?”
对面又沉默了。罗炳辉等着,没催。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语气变了,有点犹豫:“……罗大哥?真是你?”
“你谁?”
“我姓杨,杨德贵。你在昆明的时候,我在警卫连当排长,跟着你出过两次差。”
罗炳辉想了想,记起来了。杨德贵,个子不高,话不多,做事还算稳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混到东川民团团长的位置上来了。
“德贵。”罗炳辉说,“你听我说。我带的兵不多,一个军团。东川城我要过,金沙江我也要过。你是打,还是谈?”
对面没马上答。
罗炳辉等了几秒,又说:“城墙我看了,你的工事我也看了。我要硬攻,攻得下来。但我不想死人,你的兵也是云南人,我的兵也有云南人。打起来死的都是老乡,没意思。”
杨德贵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急:“罗大哥,不是我不认你。上头有命令,东川不能丢。我要是开了城,后面不好交代。”
“上头?”罗炳辉说,“你上头是谁?王家烈?还是龙云?龙云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昆明的兵调来调去,你指望他来救你?”
对面不吭声了。
罗炳辉换了个语气,不那么紧了:“德贵,你出城来。你认认我,我也认认你。我是不是真的,你当面看。看完了,你再决定打不打。”
杨德贵犹豫了一会儿:“……我出城?”
“出城。你带几个人,我这边不带人。就咱们俩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罗炳辉没催,把话筒搁在耳朵上等着。何长工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出声。
终于,杨德贵的声音又响起来:“好。我出城。罗大哥,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对面没答,电话挂了。
罗炳辉把话筒放下,对何长工说:“他会出来。”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城门开了条缝,出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中等个子的中年人,穿着民团的灰制服,没戴帽子。他走得很慢,到了城外那片空地中间就站住了,四处张望。
罗炳辉从指挥所里走出来,一个人,没带警卫员。他走到空地上,离杨德贵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杨德贵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忽然站住了,声音有点发颤:“罗大哥。真是你。”
“德贵。”罗炳辉说,“老了。”
杨德贵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身后那几个兵还举着枪,他回头摆了摆手:“把枪放下。”然后转过来看着罗炳辉:“罗大哥,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罗炳辉说,“第一,开城门,我的部队进城,安全你得保证。第二,帮我筹点粮款,不多,够路上用的。第三,我要在你这儿招兵,愿意跟我走的,你不准拦。”
杨德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罗炳辉,说:“罗大哥,我有个条件。”
“说。”
“我的民团,你别动。这些人跟着我吃饭的,你把他们都收了或者散了,我不好交代。”
罗炳辉看了他一眼:“民团是你的饭碗,我不砸。你的人,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我不动。”
杨德贵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城门方向喊了一声:“把旗子收了!”
城墙上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面旗子从城头降下来,卷了卷,不见了。
罗炳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进城之后,你带我去看看粮仓。”
杨德贵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开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
城里比预想的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关着门,但门缝后面有人看。罗炳辉走在街上,杨德贵跟在旁边,后面跟着刘德胜和几个警卫员。走到县政府门口的时候,罗炳辉站住了,回头对杨德贵说:“你那个民团,留一个连维持城里秩序。剩下的,明天开始帮供给部筹粮。”
杨德贵点头:“行。”
“还有,”罗炳辉说,“城里有没有关着人的地方?”
杨德贵愣了一下:“监狱有一个,关了些欠税的,还有几个闹事的。”
“放了。”罗炳辉说,“欠税的放回去,闹事的也放。明天开仓分粮,让他们来领。”
杨德贵犹豫了一下:“放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罗炳辉看了他一眼,“你怕他们出来闹你?我在这儿待几天,闹不了。我走了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杨德贵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供给部的人进了城,开始筹粮筹款。赵镕带着人找到了盐仓和粮库,清点数目,造册登记。罗炳辉让杨德贵陪着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仓库,又去了一趟城墙上。站在城头往金沙江方向看,山连着山,看不见江,但知道江在那边。
“你的兵守这座城,守了多久?”罗炳辉问。
“不到两个月。”杨德贵说,“上面让守,就守着。”
罗炳辉没再问。他扶着城墙垛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了。
扩红的事比预想的顺利。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二天城门外面就来了不少人。有城里的年轻人,有附近乡下的农民,有在盐仓干活的工人。徐文烈带着宣传队的学生在街上摆了个摊,拿着铁皮喇叭喊话,嗓子都喊哑了。
三天下来,报名的超过了一千四百人。加上宣威带来的三百多,九军团的新兵已经接近两千。
筹款也顺利,银元筹了十万出头,布匹、盐巴、骡马若干。赵镕在日记里记了一笔:东川筹款十万余元,扩红一千四百余人,军需补充充足。
罗炳辉在城里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让刘德胜把杨德贵叫到指挥部来。杨德贵进门的时候,罗炳辉正在收拾桌上的地图。
“明天走。”罗炳辉说。
杨德贵愣了一下:“这么快?”
“金沙江那边得赶时间。”罗炳辉把地图叠好,塞进挎包,“东川你继续守着。民团我不动,但有一条——我走了之后,你别为难那些帮过红军的人。分粮的时候谁来了、谁领了东西,你别去查。查了,我回来找你。”
杨德贵连忙说:“罗大哥放心,我不查。”
罗炳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银元,普通的云南半开,边上有点磨损。
“拿着。”罗炳辉说,“算是这几天的饭钱。”
杨德贵看着那块银元,没伸手:“罗大哥,这……”
“拿着。”罗炳辉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没商量的余地。
杨德贵把银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五月五日,部队离开东川。天还没亮,队伍从城门里往外走,新兵走在中间,老兵走在两边。杨德贵站在城门口,旁边跟着几个民团的人。他没说话,就是站着看。
小陈走在队伍里,背上的号还是裹着布。他旁边那个宣威来的新兵已经跟上了步子,不再一瘸一拐了。新兵问他:“咱们去哪儿?”
“过江。”小陈说。
“过了江呢?”
小陈想了想:“找主力。”
新兵点点头,没再问。
队伍出了城门,往西走。天渐渐亮了,回头看东川城,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杨德贵还站在城门口,身影越来越小。小陈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传下来口令:“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到树桔渡口。”
(中部第三章·完)
第四章 一条破船
五月五日,傍晚,树桔渡口。
部队是下午到的。从东川往西走了一天,翻了两座山,下了一道长坡,金沙江就横在脚底下了。江面不宽,但水急,浑黄的江水打着旋往下游冲,撞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白沫子。对岸的山是陡的,几乎直上直下,山腰上隐约能看见小路,弯弯曲曲往上盘。
前卫营先到的,赵德贵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好看。江面上一条船都没有。对岸的滩头上也没有,连根篙子都没剩下。他让人沿江往上下游摸,摸出去几里地,回来报告:上游有条破船,半沉在岸边,船底漏了,舱里全是沙子;下游没找着,但有个老乡说,前两天有兵来过,把能用的船都拖走了,拖不走的就凿沉。
罗炳辉到江边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蹲在岸上,看着江水,没说话。何长工在旁边说:“船没了,得想办法。”
“想办法。”罗炳辉重复了一遍,站起来,往上游走。
走了大概半里地,看见一群人围在江边。刘德胜蹲在人群里,正在跟一个老乡说话。那老乡五十来岁,瘦,黑,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杆,烟锅是空的,没点着。
刘德胜看见罗炳辉过来,站起来:“军团长,这个老乡姓饶,叫饶顺清,在江上撑了半辈子船。他说他知道船在哪儿。”
罗炳辉蹲下来,看着饶顺清:“船在哪儿?”
饶顺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兵,犹豫了一下。刘德胜说:“这是我们的军团长,罗炳辉。”
饶顺清“哦”了一声,还是有点犹豫。他把烟杆在手里转了转,说:“船是沉了,但没烂。就在下游那个湾子里,水底下。我自己的船,我认得。前两天那些兵来,让我把船交出去,我不肯,他们就把船凿了,推下水的。我躲在山上看着的,知道沉在哪儿。”
“能捞上来吗?”
“能。”饶顺清说,“水不深,就是流急。得有会水的人下去,把绳子拴上,岸上拽。”
罗炳辉回头看了一眼何长工。何长工说:“找人。”
消息传下去,各连问谁会水。问了一圈,会水的不少,但能在金沙江这种流里下去的,没几个。最后挑出来五个人,都是江边长大的,水性好。罗炳辉让人找绳子,找木头,准备下水。
饶顺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带你们去。”
走到下游那个湾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饶顺清站在岸边,指着水里说:“就这儿。往前三步,水底下有个坎,船就卡在坎上。绳子得从船头拴,船头有个铁环,我打的。”
五个会水的战士脱了衣服,腰上拴着绳子,喝了几口烧酒,下水了。江水凉,天黑,看不见底,只能用手摸。第一个下去的摸了半天,浮上来换气,说摸着了船帮,但没摸着铁环。第二个下去,摸了半天,也没摸着。
饶顺清在岸上急了,把烟杆往地上一搁:“我下去。”
刘德胜拦住他:“你年纪大了,水凉。”
“凉什么凉,我在这江里泡了半辈子。”饶顺清把外衣脱了,腰上拴了根绳子,扑通一声跳下去了。
水花溅起来,人没影了。岸上的人攥着绳子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绳子拽了两下——是约定好的信号。岸上的人往上拽,饶顺清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喊:“找着了!铁环在左边,偏了两尺!再下去一个人,带根短绳!”
又下去一个战士,带着短绳。这回找着了,把绳子穿进铁环,系死。岸上的人一起拽,绳子绷紧了,水底下发出闷闷的响动。拽了十几下,船头露出水面了,然后是船身,最后整条船被拖上了岸。
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底凿了个洞,拳头大小,边上还有几道裂缝。饶顺清蹲下来看了看,说:“能补。木头我有,就在上面家里。钉子得找。”
“钉子有。”赵镕从供给部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是从东川带出来的铁钉,本来修马掌用的。
当晚,船被拖到岸上一片平地上,饶顺清带着几个战士补船。他把木头削成楔子塞进洞里,外面又钉了一块木板,用铁钉钉死。裂缝用麻丝填了,外面抹了一层桐油。干到半夜,船补好了。饶顺清把船推到浅水里试了试,没漏。
罗炳辉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走过来说:“老饶,你有功。”
饶顺清把烟杆点上,吸了一口:“有功没功的,你们过了江就行。”
“你跟我们走?”罗炳辉问。
饶顺清吸了口烟,想了一下:“我走了,家里那几亩地就荒了。我给你们撑船,撑完了,我回来。”
罗炳辉看着他,没再劝。他说:“行。撑完了,你回来。”
第二天天不亮,渡江开始了。船小,一次只能渡十来个人。对岸没有敌人,但水流急,船来回一趟得小半个钟头。第一批人渡过去,占了滩头,往山上放了警戒。然后一批一批地渡,从早渡到天黑。
船工是饶顺清,还有他找来的两个帮手,都是江边上的老船工。三个人轮着撑,歇人不歇船。罗炳辉在岸上看着,等最后一批。
天快黑的时候,轮到最后一批了。罗炳辉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北岸。岸上空了,只剩几个哨兵,还有一堆堆扔下的东西——带不走的辎重、破了的锅、烂了的草鞋。他看了一会儿,问赵德贵:“人都过完了?”
“过完了。”
“齐了没有?”
赵德贵数了一遍,说:“齐了。”
罗炳辉上了船。饶顺清撑篙,船离了岸,往对岸去。江面上黑下来了,只能看见对岸山上的火把,是早先过去的部队点的,给他们指路。船到江心的时候,水流最急,船打了个横,饶顺清用篙子顶了一下,稳住了。
罗炳辉坐在船头,看着江水,忽然说:“老饶,你这船补得结实。”
饶顺清笑了一声:“江上人,补船是本分。”
船靠了对岸,罗炳辉跳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北岸的哨兵也撤了,最后一点火光消失了。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赵德贵跟在后面,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九军团,齐了。”
当天夜里,部队往西昌方向开进。小陈走在队伍里,肩上扛着号,号还是裹着布。吴老栓走在他旁边,说:“小陈,你今天看见那个船工没有?姓饶的那个。”
“看见了。”
“人家一条破船,把咱们几千人送过了江。”吴老栓说,“你说这叫什么?”
小陈想了想:“叫……人民?”
吴老栓笑了一声:“你小子,学会说词了。不过话说得对,就是人民。没这人民,咱们过不来。”
小陈点了点头,把号背好,跟上了队伍。金沙江在身后越来越远,山越来越高。前面传下来口令:“加快速度,天亮之前翻过前面那座山。”
(中部《疑》完)

下部《归》
第一章 彝人罗炳辉
五月上旬,宁南,凉山边缘。
过了金沙江,地势一下子高了。山还是那些山,但空气变了,干,凉,太阳晒在脸上发烫,风一吹又冷。部队沿着山间小路往北走,一天翻两座山,走得慢,但没停。
走到第三天,前面传下来消息:进入彝族区了。
刘德胜从前面跑回来,找到罗炳辉,脸色不太好看:“军团长,前面几个寨子都空了。人跑了,门锁着,寨子外面的路上堆了石头,不让人过。”
罗炳辉问:“打听过为什么跑吗?”
“打听了。老乡说,以前来的兵,抢东西,抓人,彝民见了兵就跑。我们穿着军装,他们分不清是哪种兵。”
罗炳辉沉默了一会儿。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上这一片画得很简略,只有几条线,标着几个寨子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对何长工说:“部队停下来,不准往前走了。先把纪律讲清楚。”
何长工问:“怎么讲?”
“三件事。第一,不准进寨子。第二,不准拿彝民任何东西,一根柴火都不行。第三,遇到彝民,不准先开枪。他们打我们,我们退,不准还击。退不了,朝天开枪。”
何长工点头:“我去传。”
命令传下去之后,部队停在路边,原地休息。战士们坐在山坡上,有人不解,小声嘀咕:“人家打我们,我们还不还手?”
吴老栓听见了,说:“你懂什么。人家为什么打你?你穿着这身军装,人家以为你是国民党。你退了,人家才知道你不是。”
“那要退到什么时候?”
“退到人家信你为止。”
罗炳辉没有一直等着。他找了几个当地的向导,问清楚了几个寨子的位置,然后让刘德胜去请人。请谁?请寨子里的头人,或者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跟他见面。
刘德胜带着两个战士去了最近的一个寨子。寨门关着,墙头上有人影晃动。刘德胜没往前走,站在寨门外头喊话:“我们是红军,不是国民党。我们军团长想跟你们头人说话。他姓罗,彝良人,彝族。”
墙头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回了一句,彝语,听不懂。刘德胜又说了一遍,这回加了一句:“罗炳辉,彝良罗家。你们听说过没有?”
墙头上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寨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老人,瘦高,披着察尔瓦,头上缠着黑布。他走到刘德胜面前,打量了他一会儿,用汉话问:“罗炳辉?哪个罗炳辉?”
“彝良的罗炳辉。滇军里待过,后来当了红军。”
老人回头朝寨子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寨门开了,出来七八个人,都披着察尔瓦,有的带着刀。老人对刘德胜说:“带路。我们见见他。”
罗炳辉在路边一块平地上等着。他让人搬了几块石头,摆成一个圈,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老人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彝语。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罗炳辉面前,上下打量他,用彝语说了一句什么。罗炳辉回了一句,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旁边的人听不懂,但能看出老人的脸色松下来了。
罗炳辉转过头,对何长工说:“他说他姓吉克,是这个寨子的头人。我跟他说,我是彝良罗家的,小时候在彝区长大。他说他听说过彝良罗家。”
吉克头人坐下来,罗炳辉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石头圈子说话,一会儿彝语,一会儿汉话。吉克头人问:“你们过路,要什么?”
“不要什么。”罗炳辉说,“借路走。部队从寨子外面过,不进寨子,不拿东西。走完了就走。”
“你们后面还有兵?”
“有。国民党的兵,追我们的。你们要是拦他们,他们打你们。你们要是不拦,他们可能从寨子里穿过去。”
吉克头人想了一下,说:“我们拦不住他们。”
“拦不住就不拦。”罗炳辉说,“但你们记住,红军不抢你们,国民党抢。谁好谁坏,你们自己看。”
吉克头人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彝语。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年轻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用汉话问:“你真是彝族?”
罗炳辉看着他:“彝良罗家,你说是不是?”
年轻人没再问,退了半步,站到吉克头人后面去了。
吉克头人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过路,我们不拦。但你们的人要是进了寨子,我们就不客气了。”
罗炳辉说:“进了寨子,你们不客气,我不怪你们。”
吉克头人走了之后,罗炳辉让刘德胜把命令再传一遍:不进寨子,不拿东西,不打第一枪。传完之后,他对何长工说:“让人把路上堆的石头搬了,搬不动的绕过去。寨子外面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不碰他们的东西。”
部队继续往前走。路过第一个寨子的时候,寨门关着,墙头上有人看,但没有人扔石头,也没有人放枪。战士们低着头走路,不看墙头,不碰路边的柴火堆。
走到第二个寨子的时候,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面,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没出来,就站在门里面,把碗递出来。一个战士走过去接了,喝了一口,把碗还回去,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小陈走在队伍里,看见这一幕,小声对吴老栓说:“老吴,她给我们水了。”
吴老栓说:“给了就喝了。喝了就记住了。以后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这碗水。”
部队走了三天,穿过了彝族区。没有人放枪,没有人进寨子,也没有人掉队。第四天早上,前面传下来消息:西昌方向发现国民党部队的侦察兵,主力可能不远了。
罗炳辉站在山坡上,往南边看了一眼。山连着山,看不见西昌,但知道西昌在那边,主力也在那边。他回过头,对刘德胜说:“加快速度。往礼州走。”
(下部第一章·完)
第二章 礼州
五月二十一日,礼州。
部队是前一天夜里到的。从彝族区出来之后,走了两天,翻了几座山,路上遇到几个掉队的中央红军战士,一问,说是红一军团的,掉队了,在后面追。罗炳辉让人把他们带上,一起走。
到了礼州城外,先头部队停下来等命令。罗炳辉派刘德胜进去联络,过了一会儿,刘德胜跑回来,脸上带着笑:“军团长,主力在礼州。周副主席也在。”
红九军团经宁南、普格北上,于5月21日到达礼州,与主力会合,结束了历时近两个月的单独行军。罗炳辉没说话,但脚步快了一些。他带着部队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有火把,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唱歌。九军团的战士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的标语,看着那些喊口号的人,有人笑了,有人愣着。
小陈走在队伍里,看见街边有个老太太端着一碗水,跟之前在彝区那个老太太一样,站在门里面,把碗递出来。他走过去接了,喝了一口,把碗还回去,说了声谢谢。老太太说:“回来就好。”
小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跟着队伍走了。
第二天上午,周恩来来了。
他走进九军团临时驻地的时候,罗炳辉正在院子里擦枪。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敬礼,周恩来先开了口。
“罗炳辉。”
“到。”
周恩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们九军团,是长征中的战略骑兵。”
罗炳辉愣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干部也愣了一下。他们刚归队,刚把骡马和银元交上去,刚知道自己被叫了两个月“被甩下的那部分人”。然后周恩来来了,说的是“骑兵”。
周恩来又说:“你们单独行军这么长,在后面掩护中央,掩护主力顺利北上,不但没有受挫折,还扩充了队伍,增加了钱粮。中央正缺马匹、钱粮时,你们就送来了。真是雪中送炭。”
罗炳辉站得笔直,没说话。
周恩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几乎只有罗炳辉能听见:“那天晚上在乌江边,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罗炳辉没问是什么话。
周恩来也没说。
但他拍了拍罗炳辉的肩膀,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何长工从旁边走过来,周恩来转向他,握了握手:“长工,你们辛苦了。”
何长工说:“不辛苦。就是走了点远路。”
周恩来笑了一下:“远路。你们走了三万七千里,是走得最远的一支。”
当天下午,九军团把骡马和银元交了上去。赵镕带着供给部的人清点造册,骡马几十匹,银元近万元,还有布匹、盐巴、烟土若干。九军团到礼州后,向党中央上交了几十匹骡马、近万元银元,兵员没有减少,还增加了两千多人,受到党中央的表彰。周恩来让人把东西收下,说了一句:“雪中送炭,就是雪中送炭。”
罗炳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骡马被牵走,没说话。何长工走过来,低声说:“心疼了?”
“心疼什么。”罗炳辉说,“本来就是给中央的。”
“那你站着看什么?”
罗炳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这些东西是从宣威、东川筹来的。宣威的火腿,东川的银元。老百姓给的。交上去,就算交到中央手里了。”
何长工没再说话。
夜里,罗炳辉一个人在驻地外面转。他走到街口,看见几个九军团的战士蹲在地上跟一军团的战士说话,说得热闹。他走过去听了一耳朵,一个一军团的战士问:“你们走了多远?”
一个九军团的战士说:“不知道,反正走了很多路。”
“听说你们还打了胜仗?”
“打了。老木孔,打死打伤好几百,抓了一千多。”
“你们还分了火腿?”
“分了。一人一条。”
一军团的战士笑了一声:“你们日子过得不错。”
九军团的战士也笑了:“不错什么,差点没过来。”
罗炳辉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回驻地,在院子里坐下来,把枪掏出来,接着擦。枪擦完了,他坐在那里没动,看着天上的星星。
何长工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着,走过来问:“想什么呢?”
罗炳辉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乌江边那天晚上。”
“想什么?”
“想那天晚上,我们要是强行渡江,现在是什么样。”
何长工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那天晚上,就没有今天。”
罗炳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枪收好,说:“明天把部队整一整。新兵编队,老兵归建。该补的补,该休的休。”
何长工说:“行。”
罗炳辉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老何,你说,我们还算偏师吗?”
何长工想了想:“算。但偏师不偏。”
罗炳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了屋。
(下部第二章·完)
第三章 偏师不偏
五月下旬,礼州,九军团驻地。
会师之后,部队休整了几天。新兵编了队,老兵归了建,宣威和东川参军的那些年轻人,头一回穿上了整齐的军装,站在操场上听训话,还有点不习惯。徐文烈的宣传队在城里贴标语、演活报剧,忙得脚不沾地。
罗炳辉这几天话不多。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擦枪,然后去各团转一圈,看看新兵训练,看看伙食,看看哨位。转完了回来,坐在院子里看地图,或者跟何长工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小陈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号还是背在身上,但不用吹,每天就是出操、吃饭、睡觉。他闲不住,跑到炊事班帮忙,帮着劈柴、挑水。炊事班长说:“你是司号员,跑这儿来干什么?”小陈说:“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天傍晚,小陈劈完柴,往院子外面走,看见罗炳辉一个人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枪,在擦。枪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他还在擦,一块布翻来覆去地抹。
小陈走过去,站在旁边,没敢说话。罗炳辉抬头看了他一眼:“小陈。”
“到。”
“坐。”
小陈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小陈忽然问了一句:“军团长,咱们还是偏师吗?”
罗炳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枪。
“偏师不偏。”他说,“看跟谁比。”
小陈没听懂,看着他。
罗炳辉把枪搁在膝盖上,说:“跟主力比,我们是偏的。主力往南走,我们往东走;主力打大仗,我们打小仗。这是偏。”
他停了一下。
“跟敌人比,我们在他们心口上。他们追主力,我们在后面咬他们;他们想围主力,我们先跳出去了。这叫不偏。”
小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太懂。”
罗炳辉笑了一下:“不用懂。你记住一句话就行——跟着走,别掉队。”
小陈说:“这个我懂。”
罗炳辉把枪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小陈,明天早上把号擦一擦。该吹了。”
小陈站起来:“吹什么?”
“吹集合号。部队要出发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小陈把号擦干净了,站在操场上吹了集合号。号声响起来,在礼州的晨雾里传出去很远。战士们从各连驻地跑出来,在操场上列队。新兵跑得慢一些,老兵跑得快一些,但都跑出来了,站好了。
罗炳辉站在队列前面,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休整完了。明天走。”
底下没人说话。
“往北走。”罗炳辉说,“去找党中央。”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罗炳辉也笑了一下,接着说:“从乌江边到现在,我们走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们打了仗,筹了粮,扩了红,过了江,翻了山。现在归队了,该交的交了,该补的补了。接下来干什么?接着走。走到哪儿算一站?走到党中央跟前算一站。”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
“有人说我们是偏师。偏师怎么了?偏师也是师。偏师不偏,看跟谁比。跟主力比,我们是偏的;跟敌人比,我们在他们心口上。”
底下有人鼓掌,一开始稀稀拉拉的,后来连成一片。
罗炳辉摆了摆手:“别鼓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天亮出发。”
队伍散了。小陈把号背好,往连队走。吴老栓走在他旁边,说:“小陈,今天号吹得不错。”
“军团长让我吹的。”
“军团长让你吹你就吹,吹得好就行。”
小陈笑了一下,把号背好,跟上了吴老栓的脚步。
部队第二天早上出发,往北走。礼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山在前面越来越高。小陈走在队伍里,背上的号裹着布,旁边是那个宣威来的新兵,已经不再一瘸一拐了,走得很稳。
前面传下来口令:“跟上,别掉队。”
小陈紧了紧背带,跟上了脚步。
(下部第三章·完)
(全书正文完)

后记
小说正文止于礼州。但读者合上书之后,大概会想知道:后来呢?
一、罗炳辉后来怎么了
礼州会师之后,红九军团继续北上。1935年7月,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后,红九军团改称红三十二军,罗炳辉任军长,何长工任政委。此后这支部队被编入左路军,随红四方面军行动。张国焘南下时,红三十二军被裹挟南下,何长工后来回忆说“饮恨随张国焘南下”。1936年7月,红二、六军团与红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红三十二军这才摆脱张国焘的控制,随红二方面军北上,于1936年10月到达陕北。
罗炳辉本人走完了长征全程。抗战爆发后,他任新四军第五支队司令员、第二师师长,在皖东开辟抗日根据地。1946年6月,国民党发动全面内战,他抱病到前线指挥,21日在返回临沂途中经过兰陵时病情恶化,不幸逝世,年仅四十九岁。
他没能看到1949年。
二、红九军团后来怎么了
礼州会师不是九军团长征的终点,只是“偏师”身份的终点。
改称红三十二军后,这支部队经历了张国焘分裂风波,三过草地,1936年10月随红二方面军到达陕北。抗战爆发后,红三十二军大部改编为八路军120师359旅718团。从福建长汀钟屋村出发时的那支红九军团,最终汇入了八路军的序列。
红九军团长征路程达三万七千里,是中央红军各军团中走得最远的一支,也是唯一一支参加过三个方面军长征行动的部队。何长工后来在回忆录里写,离开主力单独活动“历时两个多月”,胜利完成了掩护任务。那两个月,就是这本书上、中、下三部所写的那两个月。
三、虚构与史实的边界
这本书的骨架是史料给的,血肉是小说的事。
有史实依据的人物与事件:罗炳辉、何长工、周恩来、赵镕、徐文烈、饶顺清均为真实人物。红九军团在乌江北岸伪装主力、掩护中央红军南渡乌江,老木孔伏击黔军犹国才部,宣威开仓分火腿、扩红数百人,东川利用电话线与民团团长通话智取城池,树桔渡口抢渡金沙江,礼州会师后被周恩来誉为“战略骑兵”——这些均为史实。
小说虚构的部分:前卫营营长赵德贵、侦察参谋刘德胜、司号员小陈、老兵吴老栓、三连指导员周文斌、逃兵刘二狗、东川民团团长杨德贵等人物,以及大量对话、心理活动、行军细节,均为小说重构。
需要特别说明的几处:
其一,老木孔“闻风向判断烟瘾”。 这一细节是基于黔军“双枪兵”特点的小说化处理。黔军士兵一人一杆步枪一杆烟枪,烟瘾发作时战斗力骤降,这是史实背景;但罗炳辉在战斗中两次凭风向闻鸦片味、据此下令全线冲锋的具体情节,现有公开史料中未见直接记载。这是小说的想象,不是史料的原文。
其二,罗炳辉与凉山彝民的交涉。 罗炳辉的彝族身份是史实(云南彝良人,彝族)。但下部第一章中他以彝语直接与吉克头人交涉的具体情节,现有公开史料中未见明确记载。史实中红九军团过彝区时确有借道谈判,但具体过程、参与者、对话内容均无详细记录。小说中的吉克头人、寨门喊话、石头圈子会谈等,均为合理虚构。
其三,船工饶顺清与饶顺标。 树桔渡口船工饶顺清为史实人物,渡江过程中另有饶顺标等船工协助。小说为叙事集中,以饶顺清一人贯穿渡江情节,合并了部分人物功能。
其四,东川民团团长的姓名。 史实中该团长确为罗炳辉滇军旧识,但姓名未见记载。“杨德贵”为小说虚构。电话通话的具体对话内容,是在史实框架(罗炳辉利用电话线与守城民团通话、兵不血刃入城)基础上的文学重构。
骨架是史料给的,血肉是小说的事。读者若在书中认出了某个真实的名字和事件,那是历史的重量;若被某个虚构的战士打动,那是小说的本分。
附录
附录一:红九军团大事记(1934.9—1936.10)
时间 事件
1934年9月30日 红九军团从福建长汀钟屋村出发,开始长征
1935年3月底 奉命暂留乌江以北,伪装主力,牵制周浑元、吴奇伟部,掩护中央红军南渡乌江
1935年4月5日 老木孔伏击战,击溃黔军犹国才部,俘敌一千八百余人
1935年4月27日 进占宣威,开仓分粮分火腿,扩红数百人
1935年5月初 智取东川,筹款十万余元,扩红一千四百余人
1935年5月5日—7日 树桔渡口抢渡金沙江
1935年5月21日 礼州与主力会师。周恩来誉之为“战略骑兵”;中央军委曾誉红九军团为“战略轻骑”
1935年7月21日 改称红三十二军,罗炳辉任军长,何长工任政委
1935年9月—1936年 随左路军行动,经历张国焘南下风波,三过草地
1936年7月 编入红二方面军
1936年10月 到达陕北,长征结束
称谓说明:“战略轻骑”是中央军委对红九军团的赞誉,强调其机动灵活、牵制敌人的战术特质。“战略骑兵”是周恩来在礼州会师时对红九军团的当面表扬,侧重其单独行军、掩护主力的战略贡献。两者来源不同,语境不同,小说正文中周恩来的话用“战略骑兵”,附录中并列标注,以示区分。
附录二:罗炳辉生平简表
时间 事件
1897年 生于云南彝良,彝族
早年 入滇军,参加护国战争、北伐
1929年 加入中国共产党,率部起义
1930—1934年 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
1934年10月—1935年10月 红九军团军团长,长征
1935年7月 红三十二军军长
1937—1945年 新四军第五支队司令员、第二师师长,开辟皖东抗日根据地
1946年6月21日 病逝于山东兰陵,年四十九岁
附录三:主要参考史料
1. 何长工关于红九军团长征的回忆(涉及乌江掩护、南下风波等)。
2. 赵镕长征日记(涉及宣威、东川筹粮筹款的具体记载)。
3. 红九军团老木孔战斗相关党史研究文章。
4. 罗炳辉传记类材料(涉及生平、滇军经历、抗战时期)。
5. 凉山日报《合兵西昌》关于礼州会师与周恩来评价的记载。
6. 中央军委赞誉红九军团为“战略轻骑”的相关党史资料。
(全书完)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中流砥柱》《建党》等五十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