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年代初的早春,料峭寒风还缠在村镇的巷弄里不肯散去,袁家简陋的小院却被一片刺目的红所妆点。门窗贴满喜字,廊柱绕着层层红绸,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鞭炮碎纸,风一吹,细碎红屑漫天打转。远亲近邻挤满一院,说笑喧闹混着咚咚锵锵的锣鼓,一波叠着一波,衬得今日嫁娶的排场格外热闹。
乡邻心里都清楚袁梦一路走过来有多难。自幼过继,亲生父母与养父母撕破脸面,一度,小镇流言蜚语缠她一身,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如今总算攀上模样周正的璩辰龙,眼看就要出嫁,众人打心底替她松了口气,只道这苦娃总算熬出了头,往后能守一份安稳日子了。
唯有养父袁守财,心口那块大石自始至终悬着,半点松快不得。他总忘不了那年漫天风雪,女儿留宿璩家,清白险些毁于一旦。彼时他怒火攻心,张口提出高额彩礼,哪里是贪图钱财,不过是想借着这笔聘礼给女儿挣足体面,逼着璩家正视这门亲事,往后好生待她。
后来璩家三番五次登门求情,极力陈述家中贫寒,倒苦水、博同情,两家人反复拉扯争执,才把礼金降为六千六百元,图个六六大顺的吉利。璩家老小轮番拍着胸脯立下重誓,迎亲当日礼数周全,分文不差,绝无半分糊弄。
袁守财望着自家养女满眼光亮,满心满眼都是对璩辰龙的爱慕,眼底盛着对新婚生活的无限期许,心底的芥蒂才慢慢压了下去。他大方添置嫁妆,用心操办宴席,只想把这场婚事办得体面热闹,盼着袁梦往后远离是非纷扰,终身有个依靠。
他万万没料到,璩家满口许诺,到头来全是虚言。
良辰吉时一到,璩辰龙一身崭新喜服,眉目俊朗,唇边挂着从容笑意,领着迎亲队伍踏进袁家院门。宾客们纷纷交口称赞郎才女貌,院内喜气融融。依照乡间老规矩,袁家同族长辈当众拆开礼金红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印证当初婚约的承诺。
可当一小叠钞票尽数摊在木桌上,满院的喧嚣骤然掐断,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小院。
主事长辈来回数了三四遍,指尖捏着薄薄一叠纸币,声音发颤:红包里,只有六百六十元,不过是当初约定礼金的一个零头。
锣鼓戛然而止,谈笑声响尽数消散。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璩辰龙身上,转瞬又落在袁守财铁青如墨的脸上。难堪像寒冬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空气凝滞厚重,压得人连呼吸都费劲。
在场之人心里透亮,家境贫寒也不能成为毁约的借口,既然当初亲口应下,便没有临时变卦的道理。璩家分明是算准婚期已定、吉时耽误不得,算准袁梦一身红嫁衣骑虎难下,更算准袁家爱惜脸面,绝不会在大喜之日当众闹崩婚事。先应承高额彩礼稳住婚约,待到木已成舟,再哭穷削减聘金,摆明了就是拿既定事实拿捏袁家,轻贱袁梦。
袁守财一辈子性子刚烈执拗,为护住袁梦,昔日和亲兄弟甚至反目。他自家清贫尚能将就,却绝不容许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辱他亲手拉扯大的女儿。滔天怒火直冲头顶,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几乎要上前一把将钱摔在璩辰龙脸上,当场退婚,断了这门亲事。
可当他余光瞥见里屋的袁梦。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姑娘眉眼温婉,鬓边红花轻颤,脸上还凝着少女待嫁的羞怯。从小到大,亲情割裂、满城非议早已磨得她心灰意冷,璩辰龙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一束微光。她日夜期盼婚后平静安稳,何曾想大喜之日,竟落得这般当众受辱的境地,一颗心直直沉到冰窖,手足无措立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
望着女儿局促黯淡的模样,养父母心头万般纠结。倘若此刻撕破脸皮闹到底,喜事转眼就会沦为乡村最大的笑柄,新一轮铺天盖地的闲话会死死缠上袁梦,本就饱受非议的她,往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养父满腔烈火硬生生堵回胸腔,委屈与愤懑堵在心口,进退皆是两难。
场面一触即发,随行媒人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挤到中间斡旋劝解。一边低声安抚暴怒的袁守财,一边拍胸口承诺,之前约定好的礼金择日一定如数到位,并迅速奔走周边相熟亲友家中现借了两千元来临时救场。
嫁娶吉时耽搁不得。
满院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袁守财身上,等他一句准话。他转头望向一身红妆、眉间锁满愁绪的女儿,缓缓闭上双眼,硬生生咽下这口当众受辱的闷气。在一众亲友轮番劝说调和之下,直拖到入夜11点多,养父母才松口,放养女随迎亲队伍离去。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勉强平息,可从这场迎亲闹剧开始,两家心底的嫌隙早已生根。往后漫漫风雨之路,属于袁梦的磋磨与苦楚,才刚刚拉开序幕。
世间最磨人的劫难,从不是骤然倾覆的狂风骤雨,疾风过处终有天晴。真正熬碎人心的,是岁岁年年、一眼望不到头的清贫困顿,是无人分担、无人共情的孤寂寒凉。它像钝刀割肉,日复一日消磨意气、耗尽热忱,把鲜活的青春,一点点磨得满目沧桑。
自打袁梦嫁入璩家,她最好的几年芳华,便牢牢困在了村庄那三间低矮破败的草屋,锁进了屋后几亩贫瘠荒芜的田垄里。
璩家是乡里出了名的赤贫门户,世代土里刨食,家底薄得近乎透明。一家几口挤在摇摇欲坠的土坯草房内,经年风雨侵蚀,泥墙龟裂剥落,露出底下干涩枯黄的泥土。屋顶茅草腐朽稀疏,已见透光的缝隙,每逢梅雨季,屋内便无半寸干爽。大大小小的盆罐桶碗挨个排开接雨,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日夜侵扰着袁梦的身心。
世代务农的人家,无手艺傍身,无额外营生,全年生计全系天时。年成尚可,堪堪糊口;天灾欠收,便要忍饥挨饿。日子本就捉襟见肘,当年那场看似体面的婚事,更是彻底掏空了璩家单薄的家底。
外人看见的红绸喜衣、新婚被褥,皆是强撑出来的体面。崭新被套之下,是璩家用了五六年、板结发硬的旧棉絮;璩辰龙大婚身上崭新的行头,耗尽了全家仅有的积蓄。为了这场简陋的婚事,璩家还硬生生欠下三千余元外债。在九十年代,这是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巨款。更凉薄的是分家之时,公婆自私推诿,将大半债务蛮横划归给刚成家、毫无根基的袁梦与璩辰龙。
新婚的温存尚未落地,生活的重压便劈头盖脸砸来。不过二十岁的袁梦,被迫扛起养家偿债的重担,在绝境里硬生生逼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刚烈。
为了还债养家,天未破晓,夜色浓如墨染,全村尚在酣眠之时,袁梦便推着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独行在清冷漆黑的乡道上,奔赴淮上县城批发猪血,赶早在集镇上摆摊叫卖。几十里风雨往返,寒暑不辍,一分一厘积攒微薄收入,苦苦撑起风雨飘摇的小家。
可她在烟火人间里拼死挣扎、负重前行,枕边的丈夫,却始终是扶不起的烂泥。褪去婚前温和的伪装,璩辰龙懒散自私、逃避责任的本性暴露无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农活他一概推脱,十指不沾泥、万事不沾身。最让人心寒的是,家中存下的活命口粮,是袁梦日晒雨淋、血汗浇灌换来的立身根本,竟被他偷偷尽数变卖,所得银钱分文不贴家用,尽数在外挥霍享乐。
婚后清贫度日,已是万般艰难,孩子降生后,日子更是坠入无边苦海。常年超负荷劳作、清汤寡水的饮食,耗空了袁梦一身气血。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眉眼清亮、身姿轻盈,她却面色蜡黄、身形枯瘦,风霜烈日粗粝了细腻肌肤,眼底盛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疲惫。产后气血大亏,她一滴奶水也无,襁褓幼子夜夜饿醒啼哭,撕心裂肺的哭声揪得她肝肠寸断。奶粉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廉价米糊也舍不得日日供应,孩子自小在清贫里泡大,粗茶淡饭将就度日,很少品尝如饴甘甜。
为了挣脱乡村的困顿命运,给孩子谋一条生路,孩子两岁那年,袁梦应闺蜜邀约,远赴淮上县城摆夜市小吃摊,卖砂锅、水饺等家常吃食,想要凭一双勤快之手,拼出一点生机。
夜市烟火喧嚣,藏着市井百态,也藏着底层谋生的凶险。初来乍到的两个弱女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却成了街头地痞流氓觊觎的目标。
那夜夜色深沉,夜市人流渐稀,几个染着怪发、吊儿郎当的闲散混混晃到小摊前,不点单不消费,故意围堵摊位,满嘴污言秽语,肆意调侃挑衅,伸手就要掀翻灶台。周边摊贩常年受其欺压,皆是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避让。
闺蜜吓得手足发抖,连连往后躲闪。唯独袁梦,连日谋生的委屈、生活的重压、被人欺凌的憋屈瞬间涌上心头。她素来温和隐忍,却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危急之际,她猛地抄起灶台边一把沉甸甸的铁柄锅铲,侧身挡在摊位正前,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凌厉如刀,死死盯着一众地痞。
锅铲还沾着滚烫的油星、烟火余温,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她没有半句求饶,只是冷声对峙,浑身迸发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我摆摊讨生活,不偷不抢!谁今日敢掀我的摊子、欺负我们,我这锅铲就敢往谁身上抡!拼命,我穷光蛋一个,不怕死!”
夜色静谧,她清亮却决绝的声音穿透市井嘈杂。那股置之死地的刚烈气场,瞬间镇住了嚣张跋扈的地痞。几人本是仗势欺软,从未见过这般不怕事、敢硬刚的摆摊少妇。对视片刻,一众混混心虚气短,气焰全无,骂骂咧咧地悻悻离去。
这一场锅铲对峙,让袁梦的名号在淮上夜市悄然传开。人人都知,街角摆摊的那位年轻媳妇,性子硬、骨头刚,宁死不受欺。自那以后,整条夜市街巷,再无地痞流氓敢上门寻衅、吃霸王餐、肆意刁难,她的小摊终于得以安稳经营。
只是市井谋生本就艰难,加之地段客源稀少,夜市生意终究惨淡,算算帐也没多少营收,坚持一年有余,万般无奈之下,袁梦只能忍痛关停小摊。
此后几年间,她辗转县城饭店、乡政府招待所,又与友人合伙开小吃店,几番务工、几番创业,起落浮沉、颠沛流离。底层谋生的辛酸刁难、人情冷暖,她尽数尝遍。赊账的食客、刻薄的雇主、市井的恶意,层层叠叠压来,每一次满心期许,最终都落得一场空忙。这些辗转求生的过往,悉数化作岁月的尘埃,沉淀为她一身隐忍与通透。
日子最揪心惊险的磨难,更藏在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里。无人搭手的农忙时节,袁梦放心不下年幼无人照看的孩子,每每将幼子背在身后,带娃下地务农。
那日盛夏午后,日头毒辣,田埂湿滑泥泞。袁梦躬身弯腰在水田插秧,将孩子安置在干燥的田埂上,叮嘱他乖乖坐好不要乱动。年幼的孩童贪玩好动,看着田水里晃动的光影,一时好奇,手脚并用地顺着田埂攀爬,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栽进的水田之中。
短短一瞬,孩子便呛水挣扎,发不出半点哭声,只有脑袋不断没入水中,气息奄奄。
埋头劳作的袁梦余光瞥见动静,大惊失色,不顾一切狂奔孩子落水处,迅速将孩子捞起。
彼时孩子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口鼻塞满泥水,气息微弱,险些溺水殒命。袁梦抱着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泥泞田埂上,浑身颤抖,一边拍背控水,一边失声痛哭。烈日当空,泥水混着泪水淌满脸颊,那一刻的惊惧与无助,成了她半生难以磨灭的阴影。她抱着死里逃生的孩子暗暗发誓,再苦再累,也要拼尽全力护孩子周全。
田间惊魂过后,日子依旧是无尽的清贫煎熬。岁岁年年,冬去春来,旁人阖家团圆、喜乐安康,袁梦的日子,永远是孤身一人的负重前行。
最让人寸寸心寒的,是那几年的春节。
新年是人间最盛的烟火,家家户户扫屋杀猪、蒸馍炸果、贴联挂灯,街巷里满是欢声笑语、肉香年味。每到年关将近,村里人人都在盼归人,袁梦也不例外。
常年在外的璩辰龙,是这个破败小家名义上的丈夫、父亲。哪怕他常年不负责任、音讯寥寥,可在传统的年俗里,有男人归家,也算是一个完整的年。
年末那些天,袁梦日日翘首以盼,擦拭破败的门窗,清扫满院尘埃,精打细算攒下零碎钱款,添置一点点年货。年幼的孩子也会守在村口小路,踮脚张望,嘴里反复念叨:“爸爸要回家过年了。”
母子二人的心里,藏着最朴素的期许。哪怕他不带钱财、不带礼物,只要人能归来,一家人围坐一桌,也算熬过一年苦寒,有几分团圆暖意。
除夕前日,邻舍外出务工的亲人悉数归家,大包小包、年货满满,欢声笑语满巷。唯有袁家小院,冷冷清清,只剩母子二人遥遥守望。
终于,除夕上午,风尘仆仆的璩辰龙踏回了家门。
袁梦快步迎上前,眼底藏着压抑已久的期盼,下意识看向他的随身行囊,轻声询问:“路上可顺利?在外一年,还好吗?”
孩子也立刻扑上前,拉着他的衣角,满眼欢喜。
可璩辰龙只是淡淡颔首,随手将空空如也的布包扔在桌边,神色淡然,毫无归乡的暖意与愧疚。他没带半点年货,甚至连孩子期待糖果也未曾准备。
瞬间的期盼,轰然落空。
袁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凉的寒意。她望着这个奔波一年归来、两手空空的男人,喉间发涩,字字哽噎:“在外忙活一整年,年关回家,什么都没有?家里欠债未清,孩子穿衣吃饭,处处要用钱……”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璩辰龙不耐打断。他一脸漠然,毫无半分愧疚,只敷衍道:“外面不好混,没赚到钱。”
她一整年的辛劳、守望和委屈被璩辰龙轻飘飘一句话搪塞和敷衍。
一旁的孩子看着空空的布包,脸上的欢喜慢慢褪去,小脑袋低了下去,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默默松开了拉着父亲衣角的小手,安静得让人心疼。
满院的新年烟火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别人家的年,是团圆喜乐、殷实热闹;她家的年,是清贫萧瑟、满心冰凉。一年又一年,她守着空壳一般的婚姻,守着不负责任的丈夫,守着清贫破败的小家,从满怀期许,到满心失望,再到最后彻底麻木心死。
世人皆有年可盼,唯独她岁岁守空年,年年落空欢。
常年的独守与辜负,早已让这段年少缔结的婚姻名存实亡。璩辰龙的心,也早已彻底脱离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他在外闲散游荡、不务正业,自顾轻松洒脱,唯独对妻儿的苦难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他每年短暂归家,不过是走一场团圆的形式,从未给过家人半分担当与温情。
平时家中所有农活生计、育儿养家、还债度日的重担,尽数压在袁梦单薄的肩头。她凭一身傲骨守住自身清白,抵住市井恶意、旁人轻薄,却终究挽救不回早已破碎的婚姻。
介于她们当初未达婚龄成婚,没有领取结婚证。于是在孩子九岁那年,双方只有通过法院裁决的途径离婚。庭审之上,璩辰龙故作坦荡,许诺承担孩子所有抚养费、学费、医药费,还承诺补偿袁梦部分钱款,言辞恳切,句句光鲜。法院最终将孩子抚养权判归袁梦,并裁定璩辰龙支付她两万元补偿款。
可所有郑重承诺,终究是一纸空文。
离婚之后,璩辰龙彻底背弃所有承诺,分文未予兑现。孩子天资聪慧,考入优质外国语学校,高昂的学费让独自养家的袁梦无力支撑。于是她放下体面与傲骨,低声恳求孩子生父伸手帮扶,换来的却是刻薄的指责与无端的猜忌。
他不念骨肉亲情,不顾多年亏欠,反而倒打一耙,指责袁梦借机算计、刻意刁难。字字寒凉,句句诛心,彻底碾碎了袁梦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期许。
半生风雨,半生孤苦。
袁梦凭着一双勤劳之手、一身不屈的傲骨,独自拉扯孩子,熬过了清贫绝境,熬过了无人帮扶的黑暗岁月,也熬过了市井刁难和排斥。
她扛住了世间万千风雨,终究没能熬过人心凉薄。
一场年少姻缘,耗尽她整个青春,带给她满身伤痕、满目破败,她的圆梦之路将指向何方?乡人忧心并期待。
一纸摊牌,数年牵绊尽数归零。
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终于彻底碎裂,没有半分挽回的余地。心如寒潭、死寂一片的袁梦,卸下了满身情爱疮痍与人间疲惫,携女儿回到了河套镇,扑进了养父母最踏实温暖的港湾。
养父母看着昔日明媚鲜活、如今眼底蒙尘、神色憔悴的女儿,心中又疼又悔,万般怜惜。日日软言宽慰,小心翼翼地熨帖她心口的创伤。尤其是养父,每每想起当年一时意气用事,草率为女儿敲定姻缘,乱点这桩荒唐鸳鸯谱,亲手葬送了女儿最纯粹美好的青春年华,便满心愧疚,终日悔不当初。
旁人只知璩辰龙生得一副俊俏相貌,气质文雅,身材修长,是十里八乡难得的俊后生,却极少有人知晓他光鲜外表下藏着的不堪底色。
早在与袁梦相识之前,年轻貌俊的璩辰龙,早已有过多场相亲经历。经媒人撮合,他见过的姑娘,大多是县城家境优渥、或是公职干部家的掌上明珠。凭着出众的相貌,他总能轻易博得女方好感,让人心生倾慕。可情爱好感终究抵不过现实,他家徒四壁、囊中羞涩,次次媒约都卡在了对方父母那一关。再好的眼缘,再热的心动,最终都败给了柴米油盐的窘迫,美好期许尽数落空。
尽管璩辰龙因此而变得有点玩世不恭,可乡里乡亲私下议论,都说他本性不恶,心肠软,骨子里藏着几分朴素的善良,并非彻头彻尾的坏人。可他最大、也最致命的弊病——极度虚荣,缺乏担当,言而无信,骨子里天生缺失一份男人该有的责任和血性。
反观袁梦,性子刚烈倔强,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可再刚强的女人,在情爱里也藏着柔软、隐忍、偏执甚至迂腐的一面。
面对满目疮痍的婚姻,她蹉跎数年,始终不肯彻底死心。她无数次自我宽慰,心存侥幸,固执地期盼着璩辰龙能够幡然醒悟、念及旧情,痛改前非,回头顾家。
可再多的期盼与悔憾,终究换不回破镜重圆。缘分已尽,决裂已成定局,再也无从逆转。
万丈红尘,生活从不会为任何人的伤痛停下脚步。心碎过后,日子依旧得继续,年幼的女儿尚需照料,为人母的重担,终究要靠她一副柔肩,独自扛起,负重前行。
就在袁梦困顿迷茫、夜夜辗转难眠、前途未卜之际,一个安稳的机遇悄然降临。
家中一位常年在水上奔波的兄弟,知晓她的处境,有心帮扶,特意为她打探了一份生计。彼时泗洲湖管委会渔政大队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正扩招用工。兄弟常年混迹水上,与渔政领导相熟,几番奔走相托,顺利为袁梦谋下这份差使。
就这样,袁梦告别了河套镇压抑的故土与旧日伤痕,奔赴浩渺无边的泗洲湖,在万顷碧波之上,寻得了一方喘息天地。
初至大湖,她的心仍是一片荒芜寒凉,像深秋临水的晚风,凉得透骨。
泗洲湖水域辽阔,茫无际涯,一眼望不到尽头。晨起薄雾漫湖,白茫茫水汽笼着整片水面,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天地间静得只剩水波轻拍堤岸的细碎声响。雾色朦胧,掩去了尘世的喧嚣,也掩去了人间琐碎的是非,偌大一片湖水,沉默、包容,不问她过往伤痕,不评她情路坎坷。
她常常独自站在湖岸,看晨雾慢慢被朝阳撕开。红日破水而出时,万道金光铺洒湖面,碎浪翻金,浩浩汤汤的湖水奔涌不息。从前困在婚姻牢笼里的狭隘憋屈、堵在心口多年的郁结,竟被这无边湖景一点点冲散、荡涤。人心窄,湖水宽,那些情爱里的委屈、不甘、悔恨,在苍茫大湖面前,忽然就渺小了许多。
待她渐渐被湖光温柔治愈,此时的她,已然慢慢走出婚姻破碎的阴霾,不再被剧痛裹挟,多了几分通透与释然。
平日里除了负责整理台资料,她还会套上藏青色工勤马甲,扛着长捞杆沿湖岸巡护,打捞水面漂浮杂草与废弃物,扶正歪斜的警示标牌等,也时常被安排,协同在编人员,搭乘管护小船巡查连片生态养殖水域,一边观察网箱水产长势,一边对照手里的台账,逐一核实养殖户上报的鱼苗生长情况。同时还不忘排查沿岸防护隐患。
这份工作琐碎辛苦,日日风吹日晒。正午暑气蒸腾,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有时独自一人,她便会坐在湖堤石阶稍作喘息,放眼眺望浩渺湖面,任思绪纷飞,驰骋想象和憧憬。
这看似平淡而安稳的日常里,有时也藏着她深深的纠结与迷茫。
三年湖上栖身,大湖治愈了她的情伤,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抚慰。可这片看似清净的山水,终究躲不开世俗的芜杂、人心的叵测。月光照得湖面坦荡通透,却照不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袁梦每每隐忍退让、中立自持,力求安稳度日,终究换不来俗世周全。
她深知自己孤身漂泊的清冷,畏惧情爱再次被辜负,却也不甘余生始终困于流言纷争、囿于人际夹缝。她在持续攒力,暗暗起誓,斩断纷扰、在为己而活做一搏。
三年时间,袁梦辗转于淮水两岸,奔波在骆河、丹山、泗水等数个水上工作点位,扎根湖上谋生。她在岗上负责后勤保障诸事,踏实勤恳,细致周到,是一名合同制辅助工勤人员。
水上的日子,岁岁年年,单调且清寂。日日面对湖水清风,日子寡淡重复,无甚波澜。而袁梦年方三十,容貌标致,气质温婉沉静,历经世事沉淀出独有的风韵,是一众工作人员眼中难得的清雅女子。
孤寂枯燥的水上生活,因她的存在,让一帮小团队多了几分生气,她离异单身的身份,也给了同事私下遐想的空间。几位在编男同事和上司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刻意的关照与殷勤。
深谙人情世故的袁梦,历经情伤与世事打磨,早已心性通透。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分寸,待人接物不亲不疏,有礼有节,从不逾矩,也不刻意掩饰、做作。平日里与众人和睦相处,和气待人,表面一派融洽祥和。
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便有纷争与嫌隙,这片看似清净的湖上派出机构,也逃不开世俗倾轧。
队里几位有编制的正式员工,个个身处无形的晋升赛道,彼此面上和气、心底暗自较劲。每年年底的上级综合测评、评先评优,直接关联绩效等次、岗位变动,分毫之差便能拉开悬殊差距。正因如此,每临测评前夕,队内氛围便骤然紧绷,暗流汹涌,人人各怀心思。
其中有两位核心在编人员姚强与张鹏,一度暗中竞争先进,积怨已久,平日里共事客客气气,私下里处处提防、相互拆台。而袁梦与小唐等几名临时工勤人员,虽无编制、不参与考评,却拥有基层民主测评的口头评价和基础打分权限。这些细碎的基层口碑分,积少成多,足以影响上级领导的综合评价,成了两人暗中争抢的关键筹码。
为了不落下风,两人默契地选择了私下单独拉拢,将职场的隐晦算计,藏在了无人察觉的缝隙里。
午后众人都去湖边巡岗,值班室只剩袁梦一人整理台账,静谧的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资历最深的在编老员工姚强掐着点单独走了进来,刻意避开了所有同事。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平日里粗放随和的笑意淡了大半,眼底浮着一丝老成的精明与压迫。他慢悠悠走到桌边,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低头扫了一眼袁梦桌旁的测评登记表,指尖轻轻摩挲着保温杯杯身,神色凝重,一副私下谈心的架势。
他心里笃定,自己资历最老、在队里根基最深,这群临时工根本不敢驳他的面子,只要自己私下提点几句,对方必然俯首会意。
“小袁,趁没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姚强压低嗓音,语气熟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施压,没有了平日的随意,“年底这次测评对我很关键,你是实诚人,干活卖力,心里最清楚队里的真实情况。”
他抬眼盯着袁梦的侧脸,目光沉沉,字字带着暗示:“我这一年值守、工作对接、隐患排查,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反观有些人,年轻浮躁,干活挑轻避重,专捡露脸的事做,背地里就靠着嘴甜讨好领导。”
他刻意不点名字,却句句直指张鹏,随后语气软了几分,打起人情牌,软硬兼施:“咱们相处这么久,我从来没为难你们半个字,平日里排班、领物资,我都尽量给你们方便。这次测评,不管是填表打分,还是领导口头问询,你多帮我美言几句,把我日常的辛苦如实说说。”
见袁梦握着笔迟迟没有应声,姚强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敲打,带着老员工的威慑:“小袁,做人做事讲究礼尚往来。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你人情。往后你在队里干活,有我在,没人敢随意拿捏你、刁难你。但你若是顺着旁人跟风、乱说话,咱们往后共事,怕就生分了。”
这番私语层层递进,先是卖人情、再是暗踩对手、最后直白施压,堵得袁梦心口发闷。
她背脊微微发僵,指尖无意识收紧,心里一片寒凉。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私下的人情绑架,没有旁人在场,拒绝便是明目张胆得罪老员工,答应便是暗自站队,彻底卷入纷争。她只能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浅笑,轻声敷衍:“姚哥放心,我们都会实事求是,鼎力为您美言的。”
姚强听得出她的含糊推脱,心底不悦,却也没有当场逼迫,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身悄然离去,临走前那道沉沉的目光,已然带着愤愤的不满与责难。
本以为敷衍过一次便能暂且安稳,不料傍晚换班间隙,趁着姚强外出巡湖、四下无人之际,年轻的后备干部张鹏又单独找到了袁梦。
张鹏是队里重点培养的新生力量,心气高、进取心强,年年紧盯着优秀考核等次。他心思比姚强更细腻,拉拢人的方式更温和,算计却更深。
他手里拎着几只沉沉大苹果,轻轻放在袁梦桌前,脸上挂着真诚友好的浅笑,姿态谦和,刻意营造出虚心求教、私下交好的氛围,悄无声息关上了值班室的半扇窗户,隔绝外界声响。
他垂着眼,语气恳切又委屈,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袁姐,我知道你为人正直,从不掺和队里的纷争,一直安分守己干活,我最佩服你这点。”
几句软话先行铺垫,卸下人的防备,随即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算计,轻声诉苦:“这一年我实打实跑遍了所有湖段,加班值守、整理资料、应对检查,从来不敢懈怠。可有些人仗着资历老,常年敷衍混日子,功劳抢得比谁都快,干活躲得比谁都远,还总私下暗踩我。”
他抬眸看向袁梦,眼神诚恳,带着年轻人的谦卑,却又藏着隐晦的逼迫:“年底测评是我今年最关键的一次考核,能不能评优、能不能重用晋升,全看这一次了。我不奢求别的,只求你们几位平时最公正、最接地气的临时工,如实说话。”
“领导要是问起日常表现,你多帮我提提日常的值守和实绩。”张鹏放低姿态,语气温柔却目的明确,“姐,你帮我这一次,我心里记着。你们平时调班、请假、申领补贴,很多地方我都能帮上忙,以后但凡有好处,我绝对第一个想着您。”
他全程语气温和,没有半句狠话胁迫,可字字都是捆绑与施压。
袁梦坐在原位,浑身僵硬,进退维谷,心底的无奈与窘迫瞬间困扰脑际。
短短一天时间,一前一后,一老一少、一硬一软,两位各怀心思的在编领导,错开众人的视线,均单独找她游说争取。
答应姚强,就辜负张鹏的急切恳请,日后被年轻骨干记恨,处处被疏远打压;答应张鹏,就得罪根基深厚的老员工,往后日常工作处处被挑错刁难;两边都不答应,便是两头都不讨好,彻底沦为两方共同的外人,在小小的岗点彻底被孤立。
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独自谋生的临时人员,只想安稳干活、踏实挣钱,躲开所有纷争,可偏偏被这股职场的暗流裹挟,身不由己,无处可逃。
一旁的小唐方才从外面回来,恰好撞见张鹏低声嘱托袁梦的情形,待张鹏走后,他立马轻手轻脚走进屋,脸上满是惶恐与无措,压低声音苦着脸道:“梦姐,刚才张鹏特意单独找你了是不?下午姚强也悄悄把我拉到湖边说了一通,非要让我测评给他打高分,还暗示我不准帮别人说话。”
小唐年纪轻、心性软,早已被两边的私下施压吓得心慌意乱,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敢拒绝,只能含糊应付。可我心里清楚,这次不管我们怎么填、怎么说,最后肯定两边都得罪。他们两个人暗地里斗得这么凶,我们夹在中间,真是太难做人了。”
袁梦望着窗外翻涌的湖波,心头一阵疲惫寒凉,轻轻点头默认。
是啊,最磨人的从不是当面的争吵对峙,而是这般暗处的拉扯算计。
没有正面冲突,没有激烈争执,只有一次次单独的、私密的人情绑架与职场施压。所有人都体面光鲜,嘴上皆是人情与托付,背地里却把最棘手、最两难的选题,悉数抛给她们这群最弱势的临时人员。
大湖的风可以吹散云雾,却吹不散人心的狭隘与功利;湖水可以抚平伤痕,却抚不平职场夹缝里的万般窘迫。
自这天起,队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诡异。
姚强私下认定袁梦态度含糊、不肯真心帮自己,心底暗自记恨,往后对接工作时,态度日渐冷淡严苛,日常台账、物资交接,处处刻意挑刺、频频刁难。
张鹏也看出袁梦不愿站队、刻意中立,心底的期待落空,那份温和的亲近尽数褪去,对待她们客气疏离,再也没有往日的关照体恤。
明明袁梦与小唐等人从未参与任何争斗、从未偏袒任何一方,却因为不肯违心站队,硬生生被卷入派系隔阂之中,陷入了尴尬的孤立境地。
她愈发清醒地看透:这片看似清净的泗洲湖,终究藏不住俗世的功利与算计。所谓安稳工作、清净栖身,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念想。
一次支队黄副支队长巡湖检查,恰值其余工作人员全部外出巡岗或上岸采购补给,岗点只剩袁梦一人留守打理、整理台账。黄副支队长四十出头,油光粉面自带几分风流气质。他手握人事考核、岗位调配的实权,往日见面只是客套寒暄,那日见四下无人,眼里便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垂涎。
起初他假意翻看后勤记录,随口打探她独居湖上的难处,话里话外满是怜惜,频频暗示自己手握实权,能把她调去岸上清闲岗位,涨补助、甚至谋编制都不在话下。说着便有意无意凑近,手臂几次擦过她的肩头,淫邪的目光逡巡在她脸上尽情地挑逗,急促的喘息迅疾向袁梦迫近,意欲强吻施暴。袁梦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顺势把厚厚一摞渔政登记册挡在两人中间,垂着眼稳稳回话,只谈工作台账,半句不接他关于岗位优待的暗示。
为达目的,黄副支队长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哄诱道:“跟着我,往后没人敢为难你,岸上那些闲言碎语我都能压下去。”
袁梦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却没有慌神发作。她脚下轻转,侧身避开黄支队那双试图揽腰的大手,转头快步推开值班室木门,让屋外浩荡湖风灌入室内,远远望向堤岸隐约的船只轮廓,扬声说道:“黄支队,补给船应该快回来了,要不我去堤上迎一迎船员,顺便把今天采购的物资清单清点出来给您过目。”
她刻意抬高音量,既点破眼下并非真正独处,又把话题死死拽回公务,不给对方半分暧昧拉扯的空间。黄副支队长面上一时挂不住,却碍于外头随时有人赶来,便不好再放肆纠缠。
此事过后,袁梦心里多了一层深重戒备。原先只以为难熬的是同事间的派系争斗、疯传的流言,如今才看清,身居上位者借着职权施加的骚扰,更让人进退两难。她无背景无依靠,若是硬碰硬顶撞,一纸调令便能把她打发去更偏远荒芜的湖段,日子更难熬;可若是稍有半分妥协退让,便要赔上自己仅剩的清白尊严。往后每回上级领导登湖检查,她都尽量拉上一两名同事陪同值守,绝不单独与男性上级共处一室,凡事公私分明,言行处处留分寸、留证据,靠着一份清醒与柔韧,一次次避开暗藏龌龊的圈套。
湖水年年依旧澄澈,人心却岁岁翻涌浑浊。
她在水上漂泊三年多,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丽、身姿绰约,孤身一人守在渺渺湖上。久而久之,老家河套镇的流言蜚语再度卷土重来,且愈演愈烈。
镇上闲人无事生非,以狭隘诋毁良善,恶意揣度她的生计与品行。有人造谣她靠着美色谋生,所谓渔政后勤的由头,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说辞;更有人津津乐道、煞有介事地议论,说她年纪轻轻、容貌不差,若是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迟迟不肯再嫁,执意孤身漂泊野湖。
字字流言,句句蜚语,每每扰乱袁梦的心神。
无人知晓,她迟迟不肯开启新的感情,不过是被第一段婚姻伤得太深。数年婚姻的磋磨、情爱里的背叛与辜负、掏心付出后的满目疮痍,让她深陷自我怀疑与无尽自责,始终无法与过往和解,开启第二段婚姻,更不敢轻信人心、再赌余生。
旁人只看到表面的浮华和优哉,却不知内里寸寸伤痕。彼时的水上工作虽体力不算劳累,生计也还算安稳踏实。除了每月八百多元的固定收入,偶尔还能跟着在编人员分到一些缴获的补贴,也算一份实惠的进项。
三年光阴,省吃俭用、清心寡欲的她,除去女儿的学费、日常开销,硬生生攒下三万多积蓄。这份安稳的收入与可观的结余,是她隐忍坚守、迟迟不愿离开湖上工位的最大考量。
然湖上的工作是琐碎的,生活和情感更也是孤寂的,更不乏人际纷争、倾轧甚至伤害。
特别是每到一个新的工作点位,随着时日渐长,小小的人际圈子纷争便会持续发酵,让她深陷夹缝之中,左右为难,身不由己。经年累月的流言蜚语也不断累积、恣意膨胀,加之身边的揣测与非议从未停歇,一点点蚕食着大湖赠予她的平静。
曾经治愈她的湖光山色,渐渐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寥落。烟波依旧浩渺,落日依旧温柔,月夜依旧清寂,可她心中的安宁,早已被人事纷争、俗世闲话搅得支离破碎。
这一刻,袁梦彻底清醒。
她不愿再深陷无谓的人际纷争,不愿再活在旁人的口舌议论里,更不愿再任由世俗偏见诋毁自己的清白。
是时候放下过往纷扰,斩断俗世纠缠,果断断舍离,为自己活一次了。
历经一场惨败的婚姻、数年湖上漂泊、阅尽人情冷暖,受过同僚倾轧,也扛过上司借权施压的暧昧骚扰,袁梦在心底暗暗立下刻骨誓言:往后余生,再择良人,绝不重蹈覆辙,再也不贪恋虚有其表的俊俏皮囊。当年第一段婚姻,便是自己年少肤浅、被俊朗的外表俘获、且迟迟不肯放手,才落得满身伤痕、半生蹉跎。
其实这三年来,亲朋好友见她孤身辛苦、独自撑家,不乏为她牵线搭桥,介绍的对象大都条件不错:有稳重踏实的离异教师、正直靠谱的公安干警、体面安稳的乡镇干部,也有条件普通、忠厚老实的大龄单身青年等等。河口乡一位党委副书记,家属遇车祸离世,此前袁梦在乡招待所时,彼此就认识,只是年龄稍长几岁,乡里有人热心牵线,副书记也满怀期待;淮上县经案大队有位民警,年龄与袁梦相仿,家属患病离世,熟人也从中撮合……
只是,情伤的心结始终横亘心底,那段被辜负的过往、那道未结痂的伤疤,再加上湖上数年见识过的人心阴暗,始终困住她的心神。袁梦始终无法跨过过往的坎,无法鼓起勇气重新奔赴情爱,一段时间只能一一婉言谢绝所有良缘。
大湖渐渐抚慰她的情伤,却未曾替她定下余生归宿。
前路湖水悠长,余生岁月漫漫,一切,尚且未知……
湖上漂泊的三年光阴,像一层洗不掉的尘雾,死死笼住了袁梦的人生。
水乡邻里的闲话最是刻薄细碎,无风也能掀三尺浪。短短数年,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将她裹在唾沫与揣测之中。往后日子,她哪怕只是在路上与寻常异性随口搭一句话、客气寒暄两句,转眼就会被传得不堪入耳,各种莫须有的暧昧揣测,死死缠在她身上,弃之不去。
其实早在第一段婚姻伊始,上门提亲的好条件人家接踵而至,家世体面、品性端正者也不在少数。可那时的袁梦,心性执拗,带着一身不合世俗的偏执与陈见,一次次婉拒良缘,硬生生错失了无数回安稳顺遂的人生际遇。
第一段婚姻,她倾心于郎君的风流俊朗,终究抵不过浮华易碎,落得一场惨淡收场。经此一败,又被数年流言缠身,待到迫不得已思量第二段婚姻时,昔日热烈坦荡的性子早已被磨得谨慎怯懦、步步畏缩。
她再也不敢轻易承接耀眼的优越,鲜亮的美好,更不敢坦然接纳属于自己的温存福气。周遭所有光鲜顺遂的机缘,于她而言,都成了不敢触碰的荆棘。在一众媒妁撮合、旁人引荐的良缘里,她唯独采信了姑姑的引荐,最终选定了年长自己数岁的小工头甄兴运。
甄兴运生得普通至极,算得上粗人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性情木讷,乡里人私下打趣,戏称他是现世“武大郎”。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一个粗鄙土气、毫不起眼,反差刺眼至极。
消息传开,乡里唏嘘一片,人人替袁梦扼腕叹息。众人都觉得,这般出众的女子,终究是委屈了自己,妥妥的一朵娇花,插在了牛粪上。
乡人各有揣测,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被第一段婚姻追慕风雅背叛伤透了心,又被漫天流言逼得无路可退,只能自降身段、择选朴实粗陋之人,只为向世人证明,自己并非水性杨花、贪恋浮华,而恰恰是个只想踏实过日子的寻常女子。
可更多人对她的择偶眼光持否定态度、更对她疑似轻贱自己人生的做派而惋惜。
外人不知,甄兴运看似平平无奇,内里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缺憾与底色。他仅有小学文化,言语粗鄙直白,不懂得温情款款,性子急躁之时,偶有暴戾之气。与袁梦重组家庭之前,他曾有过一段离异的婚姻,分开已有数年。听闻他的前一段婚姻,皆因自己脾气暴戾,夫妻频繁争执、矛盾不断,鸡飞狗跳的日子耗尽了所有情分,最终走向分崩离析。
也许是一物降一物吧,与袁梦的结合,可以说是上天赐予他莫大的福分,他自觉艳福不浅,格外珍惜。起初在一起生活,对袁梦可以说是唯命是从,温顺体贴。并且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算得上是一位实打实的勤快匠人,这给袁梦带来久违暖心和抚慰。
初入甄家的那段日子,可以算是袁梦半生颠沛里,难得的安稳与温馨。
那时的甄家,是乡邻人人羡慕的和睦人家。一大家子同居一院,烟火袅袅,暖意融融。白日里,甄兴运领着一小帮人出门做工,邻里乡亲时常能听见院内老幼说笑嬉闹的声音。傍晚归家,一家人围坐一桌粗茶淡饭,没有富贵珍馐,却有笑语盈盈。公婆慈祥温和,待她温和宽厚,家中晚辈乖巧懂事,一口一个“妈”叫得清甜软糯。逢年过节,甄家亲戚齐聚一堂,唠家常、话冷暖、忙忙碌碌,炊烟绕梁,灯火可亲,满院都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暖意。
这般烟火融融的家常,是漂泊多年的袁梦从未拥有过的。一颗悬浮飘荡的心,终于落地安稳。
她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踏实。婚后,她就近在河套镇招待所寻了一份安稳差事,勤恳踏实、兢兢业业,从不偷懒懈怠。闲暇之余,别人闲话度日、打牌消遣,她却坐在灯下细细编织虾笼,熬夜赶工,只为多挣几分碎银,补贴家用。
丈夫甄兴运也能吃苦耐劳,平日里不仅领着一帮人做立模这类繁重劳累的苦力活,还承接镇上民居修缮、旧房改造等小工程,起早贪黑,踏实攒钱。
夫妻俩勠力同心,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两人齐心协力,将家中老旧的房屋翻新改造,剥落斑驳墙皮,修整破损屋瓦,规整狭小院落。辛苦修缮之后,简陋老宅焕然一新,窗明几净、院落整洁,硬生生打造出一方属于二人的温馨天地。
甄兴运离异留下的儿子甄健,与袁梦并无血缘牵绊,彼时不过十四岁,正是懵懂求学、需要引导的年纪。人心换人心,袁梦从未将他视作继子、外人,待他如同己出,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从学业规划、择校求学,到学成后择业就业,她事事操心、步步谋划,倾尽心力为甄健铺路搭桥。在她的悉心帮扶与周全打点下,甄健顺利入职本地优质单位,工作清闲安稳,每月只需出勤二十日,月薪便能过万,前程一片看好。
尤其是当甄健到了婚嫁年龄,看着稳重懂事、前程向好的继子,袁梦打心底里欢喜知足。在她眼里,甄健便是自己亲儿子。孩子的终身大事,是家中顶格的喜事,半点马虎不得。她半生颠沛流离、历经人情冷暖,最盼家中晚辈安稳顺遂、体面立身,不愿孩子的婚礼寒碜敷衍,上不了台面。
为了这场婚礼,袁梦投入了十二分的热忱与心力,事事亲力亲为、思虑周全、全程操办,恨不能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两个孩子面前。从敲定婚期、挑选良辰吉日,到对接婚庆团队、商议婚礼流程、再到筛选婚宴酒店、敲定菜品规格、宴请宾客名单,每一个环节,她都仔细斟酌、层层把关,全程亲盯跟进,不曾丝毫懈怠。邻里亲友看她脚不落地忙碌奔波、眉眼喜气充盈,都忍不住感慨,别说是继母的身份,即便是甄健亲生母亲亲自操持,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尽心、周全和热烈。
为了给孩子撑足体面,让她们风风光光成婚、让亲家一家舒心放心,也是为了不让街坊邻里轻视品评,她与丈夫甄兴运反复商议、咬牙决断,甘愿背负八十余万沉重债务,加之倾尽多年积蓄,在淮上县城核心地段的高档小区,购置了一套宽敞通透、格局方正的精装婚房,装修雅致大气、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环境干净温馨,是孩子们雅居的幸福港湾。
婚礼当日,更是气场十足、众人炫目。袁梦提前数月便精心敲定了高级婚车阵容,特意选用6辆黑色大奔助阵,车身锃亮崭新、质感华贵,车头精心点缀层层叠叠的红玫瑰与香槟色缎带,娇艳欲滴、喜气耀眼,后视镜缠绕着精致红绸与喜庆小花,微风拂过,红绸摇曳,满是吉祥暖意。长长的车队从小区门口一路绵延铺展,贯穿县城主干道,奔乡镇的新娘家而去。沿途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举手机记录,人人赞叹甄家的奢华和铺张、更是感叹父辈对孩子婚礼的重视和付出。
迎亲、接亲、敬茶、仪式、送客,整场婚礼流程流畅圆满、喜庆热烈,每一处细节都藏着袁梦的用心和真情。宴会选址在县城顶级高端宴会中心,场地提前精心布置,高端雅致、氛围感十足。
当日高朋满座、宾客云集,亲友邻里、同事长辈悉数到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三十桌宴席整齐排布,菜品皆是甄选的淮扬菜系,荤素搭配、摆盘精致,道道色香味俱全,酒水饮品品质上乘、种类齐全,诚意满满招待四方宾客。
对待新晋儿媳俞敏,袁梦更是打心底里疼爱珍视、温柔相待,事事体贴入微、思虑周全,真心实意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对待。婚前她便多次贴心对接亲家,耐心沟通婚嫁习俗、礼数规矩,充分尊重女方意愿,事事迁就包容,主动备好丰厚聘礼、礼数周到、诚意满满,让女方家人倍感踏实敬重。婚礼全程,她时刻留意儿媳状态,怕姑娘紧张拘谨、时时轻声安抚、温柔叮嘱,细致妥帖照顾着她的情绪与状态。
在所有亲友面前,袁梦眉眼含笑、言辞恳切,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祝福。她真心期盼一对新人新婚大喜、岁岁安好,往后同心同德、互敬互爱、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安稳顺遂。
这场倾尽家底、耗尽心力的盛大婚礼,是袁梦给继子最厚重的成全,也是她半生温柔善良、无私付出最真切的写照。她倾尽所有,只为给孩子撑起体面人生、铺就安稳前路,开启崭新的人生篇章。
可无人知晓,这场风光无限、人人艳羡的雍容婚礼背后,是八十余万沉甸甸的巨额债务,是袁梦夫妻俩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重担与隐忍。盛大的喜庆落幕,热闹散去,一切都得坦然面对。为了减少新婚小两口负担,夫妻俩决定承担负债的大头。
为了早日还清这笔惊人债务,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和喜乐,袁梦思虑再三、咬牙做出了最决绝的决定---她要离乡别家,只身远赴千里之外的申城,一头扎进了最辛苦、最熬人的家政行业,以一己之力分担全家的压力和债务。
丈夫甄兴运自是喜不自胜,也不甘落后,随即动身外出承揽大小工程,苦心经营。
偌大繁华的上海,霓虹万丈、高楼林立,遍地是富贵繁华,却从未给这个异乡女人半分温柔。
她在陌生的街巷里奔波谋生,日子熬得辛苦至极。每日天未破晓,天边刚露鱼肚白,她便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喝几口稀饭,便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城市街巷。一天之内,辗转六七户雇主家中,打扫卫生、擦洗门窗、洗衣做饭、整理杂物,脏活累活悉数包揽。
东家的地板要擦得一尘不染,玻璃要透亮无痕,衣物要分类洗净熨烫,厨房油污要反复擦洗,半点马虎不得。有的雇主性情温和,待人客气;也有不少富贵人家,自带居高临下的傲慢,打心底轻视底层务工者。
偶尔稍有疏忽,或是达不到雇主极致挑剔的要求,便会迎来冷眼呵斥、刻薄指责。有人随意挑剔她的动作笨拙、打扫不细致,言语间满是轻慢不屑;有人刻意压低工钱,拖延结算薪资,心安理得地消耗她的心力;更有甚者,家中剩饭剩菜随意堆放,语气冰冷地让她收拾,眼神里的疏离与鄙夷让她新生寒凉。
盛夏酷暑,烈日灼人,她顶着高温奔波,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后背晒得通红发烫;寒冬腊月,穿梭在大街小巷,冷风刺骨,双耳红肿,手脚麻木。
从清晨忙到深夜,双脚不停奔走,双手不停劳作,腰背酸痛僵硬,浑身皆是疲惫劳损。旁人歇息松弛之时,她永远在赶路做工,不敢有片刻停歇。她深知自己多熬一天、多做一单,家里的债务便能少一分,甄家的日子便能松快一分。
数年光阴,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异乡拼尽全力、咬牙硬扛,硬生生合力帮家里还清了所有债务。
债务清零的那一刻,甄家一大家欢欣鼓舞、其乐融融,晚辈欢呼雀跃,长辈眉眼含笑,满心都是日子顺遂的安稳喜悦,家人情不自禁地庆幸,有袁梦这般吃苦耐劳、能干顾家的家庭主妇真好。
甄家灯火温暖、阖家安稳,日子蒸蒸日上、步步向好。可蜗居县城另一角落,袁梦唯一的亲生女儿璩婧雯,此时却过着截然相反的孤苦日子,母女境遇,天差地别,让人心酸不已。
彼时的婧雯,婚姻早已深陷泥沼,狼狈不堪。她年少识人不清,嫁给了比自己年长十余岁的二婚男子,二人相守几年,却始终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名不正言不顺,婚姻毫无保障。
女婿裴晓勇自诩投资经商,野心勃勃,却屡屡决策失误,欠下数百万元的巨额外债。无力偿还债务的他,有时还巧言蛊惑、哄骗婧雯,假意诉说难处,利用婧雯心软重情的软肋,怂恿她借贷借款帮自己周转翻盘。
他心中暗藏算计,只因二人没有领证,婧雯依旧是单身身份,更便于借贷融资,能帮他四处拆借资金、填补窟窿。单纯的婧雯被情爱蒙蔽双眼,轻信枕边人诺言,最终为其背负了近百万元的债务。
巨额债务轰然压身,最终,婧雯带着年仅几岁的女儿小丹妮,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她无力购置新房,更无安稳居所,只能带着孩子蜗居在县城老旧狭窄的弄堂深处,租住着一间逼仄阴暗的小出租屋。屋子狭小局促,采光极差,终日潮湿昏暗,陈设简陋破败,一张旧床、一张小桌便是全部家当。
狭窄的房间里,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孤苦。平日里,旁人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婧雯却只能独自拉扯孩子,洗衣做饭、清苦度日,所有风雨独自扛下。受债务拖累,日子捉襟见肘,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不敢有奢余的花销。深夜孩子熟睡之后,偌大的出租屋只剩死寂冷清,无人分忧、无人依靠,满心委屈苦楚无处诉说。
她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夫妻二人日渐疏离、形同陌路,所谓的伴侣,从未给过她半分庇护与温暖,只留给她满身债务与无尽困顿。
一边是甄家阖家幸福、衣食无忧、岁月安稳;一边是亲生女儿孤身带娃、负债累累、租房苟活。
远在申城辛苦务工的袁梦,每每想起女儿的境遇,心中便如刀割一般,愧疚与心疼缠绕、心绪难宁。她倾尽半生心血,为甄家铺路攒福,让继子成家立业、阖家顺遂,却唯独亏欠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无数个深夜,结束了整日劳累的工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躺在异乡简陋的出租床上,袁梦辗转难眠,满心酸涩。她不愿眼睁睁看着女儿一生被债务捆绑、终生颠沛流离。
于是,她鼓起勇气,电话中软声与丈夫甄兴运商议,希望夫妻二人携手出力,帮扶一把处境艰难的婧雯,帮女儿渡过难关。
可听完她的诉求,向来温顺顾家的甄兴运,全程沉默不语,既不赞同,也不拒绝,只用一片死寂的沉默,给出了最冷漠的敷衍。
就是这沉默的一瞬,彻底拉开了夫妻隔阂,也撕开了甄家温情脉脉的假面。
昔日和乐的家庭氛围,自此彻底变了模样。从前相聚晚辈们一口一声清甜软糯的“妈”“奶奶”,亲昵又热忱,日日环绕耳畔;自此事之后,那些亲昵的称呼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的疏离、冰冷的沉默。
最先变脸的是继子甄健。从前他待袁梦敬重孝顺,事事顺从、真诚感念恩情,自打知晓袁梦要拿钱帮扶亲生女儿,心底瞬间滋生出强烈的抵触与不满。他私下总觉得,袁梦身为家中主心骨,挣到的每一分钱,本该尽数归甄家所有,如今袁梦却要分出财力补贴早已出嫁的女儿,便是在掏空甄家、偏心外人。
往日袁梦偶尔返乡,甄健总会主动上前热情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笑脸相迎,句句暖心。可那次袁梦从申城归家,提着沉甸甸的礼品站在院门口,甄健只驻足堂屋,双手插兜,面色阴沉,眼神飘离,一副不愿待见的架势。
一旁的儿媳俞敏更是面色难看,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眼底藏着愤愤的怨怼与算计。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婆婆半生血汗都给了甄家,房子、家业、她和丈夫的安稳工作,全靠婆婆操持换来,如今婆婆却反其道要顾自己的女儿,就是对不起甄家、对不起她们小家庭。
就餐时,饭桌上气氛死寂压抑,没有了轻松说笑。儿媳只顾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语气带着阴阳怪气的冷淡,字字扎心:“妈,这些年您为我们家吃苦受累,我们都记着。可家里刚还清债务,日子才好过几天,总不能就要往外填无底洞吧?婧雯姐的债是她自己的家事、自己的选择,跟我们甄家可没关系。”
甄健立刻沉声附和,语气生硬且凉薄:“妈,我知道您心软,心疼姐姐。但凡事要有分寸。你这些年吃辛受苦我们都看着眼里,记在心里,感激不尽。可现在你回头去帮外人,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嫁出门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不能拎不清啊?”
小夫妻一唱一和,句句苛责、字字凉薄,全然忘了,他们的安稳人生、风光体面是谁为她们打拼出来的。
坐在一旁的亲家母冯晓慧,也即甄健的丈母娘,更是满脸不屑,端着长辈的架子,挑眉撇嘴,语气刻薄又傲慢:“我说梦姐,做人得分得清主次!你现在是甄家的人,心就该扎在甄家。闺女嫁出门就是别家的人,她自己选错路、背了债,就该自己扛,你一把年纪辛辛苦苦攒下的底气,何苦拿去贴补外人?这不是傻吗?白白拖累自家儿孙的福气!”
老少冷言碎语,层层叠叠压在袁梦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怔怔看着眼前一家人冰冷的嘴脸,只觉得无比荒谬。她半生倾尽所有,无半分私心,待继子胜亲儿,为甄家赔上半生安稳,到头来,竟沦为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最让袁梦心寒刺骨的,是继子夫妻俩人为将奶孙情感的强行割离。
往日她归家,三岁的小孙孙总是第一时间扑过来,软糯地抱腿,并甜甜地喊奶奶,黏着她撒娇、叽叽喳喳围着她转,使他倍感宽慰和释然。
可这次她刚弯腰伸手,眼底带着一份热切的期盼,想要抱抱许久未见的孙子,孙子听见她温柔的呼唤,本能地迈开小腿,笑嘻嘻地朝她奔来。
就在孙子即将扑进她怀里的瞬间,一旁的儿媳反应极快,一把伸手拽住孩子的后领,硬生生将孩子扯回自己身边,紧紧护在怀里。
小家伙一脸茫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还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奔向奶奶。儿媳立刻低头,对着他轻声呵斥:“别去找奶奶,奶奶心里已没有我们,光想着别的阿姨,不疼你了。”
甄健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袁梦和孩子中间,高大的身影彻底阻隔了祖孙二人。他垂着眼,语气冷漠生硬:“孩子不懂事,别惯着了,你忙你的吧。”
说完,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会意,转身便抱着孩子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消弭了所有热络与念想,直愣愣将袁梦这个奶奶挡在门外。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坚硬的防火墙,彻底阻断了袁梦最后一丝温情与牵挂。
袁梦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孤零零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指尖空空荡荡,心底也空空落落。窗外的烟火热闹依旧,室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可她周身却像坠入寒冷冰窖,浑身寒凉,四肢发麻。
她强忍着哽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垂落。
她从未奢求甄家人感恩戴德,从未计较得失回报,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真心相待、一份人间温情。她待甄家老小真心实意,待继子倾尽全力,待孙辈温柔疼爱,十几年如一日勤恳付出、隐忍包容。
可仅仅因为她要护住自己身陷绝境的亲生女儿,弥补做娘的亏欠,所有的付出便尽数被抹杀,所有的亲情便瞬间崩塌。
人心何其凉薄,人性何其自私。
甄家上下,全员都在心底暗自埋怨袁梦,认定她胳膊肘往外拐,心里只惦记自己的女儿,一心偏袒“外人”,只顾着为自家孩子谋划,枉费甄家对她的善待。
在甄家所有人的眼里,她数年为家里付出的所有辛劳、还清巨额债务的努力,尽数被一笔勾销。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揣测她的私心、诟病她的偏心,满心都是不满与排斥。
袁梦半生通透、心性澄澈,历经世事浮沉,瞬间看清了真相。她倾尽所有真心与勤恳滋养的甄家,终究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自己数年呕心沥血、全力以赴的付出,换不来半分回馈体恤,只剩猜忌与苛责。
心凉至极的她,不愿再委屈女儿,更不愿再妥协退让。她行事坦荡、问心无愧,从未亏欠甄家分毫。于是,她不顾甄家人的反对,更未再求助丈夫甄兴运,独自一人咬牙举债近三十万元,在城郊为负债漂泊的女儿婧雯购置了一套农村自建房,全程自己筹办,未得到甄家任何人付出过一分财力和心力的帮助。
这件事,彻底点燃了甄家所有人的不满,也彻底斩断了仅剩的亲情温情。
自此,甄家一大家彻底与袁梦生分疏离,渐渐将她视为外人。家中大小事务,刻意对她隐瞒;阖家团聚的热闹场合,也因袁梦在场而别扭起来。往日的和乐融融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冷漠、疏远与孤立。
有时人前尚且维持表面平静,人后却是无尽的恶意揣测与流言非议。一家人私下议论纷纷,诟病她私心太重、不念恩情,全然忘了她数年的付出与牺牲。
可袁梦心底坦荡,从未有过半分愧意。她靠自己双手流血流汗挣钱,凭一己之力改善亲生女儿的窘迫境遇,护佑身陷绝境的孩子,行得端、坐得正,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原本打算把甄家债务还清,就从申城返乡不再外出的袁梦,为了尽快帮女儿清偿巨额债务,救孩子脱离苦海,她毅然决定留守申城,再度打拼。她一头扎进更辛苦、更劳累的务工市场。
这一次,她比从前更加拼命和投入。超长时间连轴转做工,焦头烂额,把所有时间与精力都用来挣钱还债。旁人嫌苦嫌累的活,她尽数包揽;旁人不愿熬的晚,她日日坚守。满心都是护女心切的执念,一腔都是不愿女儿受苦的母爱。
长期高强度的奔波劳累,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可她从来舍不得片刻歇息,生怕耽误任何挣钱的机会。
一个暮色沉沉的夜晚,道路偏僻、路灯昏暗,她骑着电瓶车匆匆赶往下一户雇主家做工,连日劳累导致身心俱疲、精神恍惚,途中不慎遭遇意外,发生交通事故。
剧烈的撞击之下,她浑身多处重度骨折,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伤势严重,医嘱需安心卧床休养数月,好好调理身体。
可彼时女儿的巨额债务压身,生活的重担令她忧心,她根本不敢停下、不敢歇息。待身体伤势稍有好转,能勉强动弹,她便立刻强撑着残破病体,先从轻松的家政杂活做起,一点点恢复做工挣钱。
她惜时如金,哪怕伤痛尚未痊愈、身心俱疲,也咬牙硬扛。
即便她如此拼尽全力、隐忍付出,甄家上下依旧没有半分体恤与心疼。在他们眼中,袁梦所有的辛苦奔波,都只是为了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是私心作祟、理所应当,半点不值得同情怜悯。
他们冷眼旁观、漠然视之,甚至暗自心生不满,觉得她心思偏离、不再全心为甄家付出。
心寒彻底的袁梦,看透了一家人的凉薄心性。所以受伤后,她考虑,若是返乡养伤,待在甄家,不仅得不到贴心照料与体恤,还会迎来冷脸、苛责与白眼。
于是,她索性留在申城,未曾归家。务工的姐妹于心不忍,纷纷伸出援手,轮流空闲之余前来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帮衬打理琐事。异乡陌生人的温情,尚且比相守十余年的枕边人与家人更暖心。
待到春节年关,万家团圆、阖家欢庆,她放下手头工作,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礼品,满心期许归来,想要维系最后一丝家庭温情。
可等待她的,没有半分团圆暖意,只有满室冰冷沉寂。甄家老小人人冷脸相对、冷眼旁观,言语疏离、态度漠然,全方位排斥、疏远她。热闹的年关团圆氛围里,她像一个多余的外人,格格不入、无处容身。
十几年真心交付、勤勉经营,她为甄家倾尽所有,帮家里清偿巨债、为继子成家立业、撑起整个家庭的安稳顺遂。到头来,半生付出尽数归零,落得一身疲惫、满心伤痕。
她的善良、隐忍、付出与包容,终究是被甄家一家人的冷漠凉薄,彻底寒透。
而丈夫甑兴运,身为朝夕相伴的枕边人,亲眼目睹这其间所有的是非冷暖,客观讲也并非全然麻木不仁,心底多少藏着几分不忍、愧疚与难言的不舍。他也深知袁梦的委屈、隐忍与无辜,更明白她在家中遭受的排挤、轻慢与孤立,本不该由她一人承受。
可他性格温吞、遇事逃避,骨子里自带畏缩与偏颇。
无数个深夜,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一边是生养自己和自己生养的至亲家人,要顾及她们的情绪和立场;另一边是与自己同甘共苦、饱受委屈的结发爱妻。他心里清楚谁对谁错,也动过维护她、替她说话、为她撑腰的念头,可每一次,这点微弱的救赎心意最终都被怯懦压了下去。
他不敢违逆家人,不愿挫伤亲情,更害怕卷入无休止的家庭纷争。于是一次次选择沉默,一次次置身事外。违心地默许家人的苛责和慢待,用最无声的退让,任由家人一点点磨灭袁梦的心气、耗尽二人仅剩的夫妻情分。
心如死灰,袁梦痛定思痛,最终再度作出人生选择,在与丈夫协议不成的前提下,依然向当地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为打消对方重重顾虑,她毅然选择净身出户。这在旁人看来是多么愚蠢和冲动的行为,但这符合她一贯特立独行的性格,亲人也无法劝阻。她也是以此来宣示自己的坦荡和清白。不是图财、不是无情,而是为了维护和顾及至亲女儿的亲情和困苦,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和安逸的无私,是可敬可书的母爱!庭审旁观者纷纷为之动容,止不住落泪。法院没有理由不支持她的诉求,尽管丈夫甄兴运死死牵绊,不肯放手,试图挽留这段婚姻。但为时已晚,袁梦已心如止水,再也回不到从前。就这样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婚姻到此戛然而止,令人唏嘘不已。袁梦的命运真是多舛,更令人叹息的是,女儿竟步其后尘,同样陷入婚姻失败的轮回境遇。
离开甄家,独自在外打拼的袁梦,如何兼顾女儿母女,未来又将直面怎样的风雨人生,我们在祝愿并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