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有骨，岁月无声。十月末，随富平书画院一众同仁走进铜川市书画公园柳公权馆，观看了王培硕先生书画展。王培硕先生百余幅笔墨，山水含苍塬气象，花鸟蕴清逸幽怀，书法藏沉静修为，而最牵人心神的，是那一帧小寒疏梅映明月的佳作，笔墨简淡空灵，梅枝以焦墨写就，斜欹交错，瘦硬如铁，朱砂梅花点点疏放，不事繁艳。背景淡墨晕染，似月色溶溶，清寒之气漫溢纸间。冷月高悬，疏梅静立，一静一清，两两相望。明月本无言，却夜夜照梅，不觉引人凝神，心底浮起一句悠远的叩问，明月何以问梅？
这一问，问寒梅历尽霜雪而不改的清骨，问笔墨跨越流年而不散的意境，更是叩向这位自号明月山人的渭北艺者，一生执教、半生研墨，以德立人、以艺寄情的生命本真。欲读懂画里梅月交映的清辉，必先走进先生的人生，读懂他笔墨深处，独属于渭北塬上文人的乡土根脉与精神坚守。
王培硕（1943—2012），陕西富平人。富平文脉悠远，县北明月山又称频山，先生生于明月山麓，便取号明月山人，寄寓“明月无私照古今，墨润千枝梅，笔传万世德”的平生志向。先生因慈父早逝，一家七口依靠寡母艰难支撑，箪食瓢饮，却家风谨严，兄弟同心，不曾堕了家声。求学于底店、美原乡间学堂，恰逢灾荒连年，生计艰窘，同窗赵凤侠怜其清贫、敬其向学之心，常常省下饭票相济。苦难里生出的相知，慢慢酿成相守一生的情谊，二人结为伉俪，风雨相伴五十载，既是俗世夫妻，亦是笔墨知己。先生本有志远赴美院深造，奈何时运阻隔，最终执起教鞭，扎根乡野杏坛。自草滩至底店，辗转四处乡村学校，四十载春秋，传道授业，守有教无类之心，不攀附、不媚俗，格外体恤寒门学子，时常解囊相助、雪中送炭，受他恩泽启迪的学子逾千人。多年之后，天南地北的门生相逢忆旧，说起先生雪夜缝衣、典当助学的旧事，依旧感念不已。教书之余，笔墨是他安放心灵的归处。他不计分毫酬劳，为村落书写墙报、镌刻碑文，为孩童描画灯笼、传授丹青，为乡邻题写春联、妆点婚嫁器物。人间烟火，乡土温情，一点一滴浸润笔端，沉淀成他画作朴素厚重、贴近大地的底色。
丹青之缘，始于稚龄。少时偶见雄鸡立于高台，姿态雄健，他暗自描摹，竟得塾师“形神俱妙”的赞许，一粒艺术的种子就此生根。1987年，作品首次获奖，让他增添了求索笔墨的底气。自此访名师、法先贤，远承八大山人写意逸气，近追长安画派“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艺术主张，兼融齐白石笔墨意趣，博采众长而不盲从。艺途之中，他冷眼看过画坛浮沉，当不少人追逐市场风潮、炫技逐利之时，他自守一方砚田，不随波、不媚俗，守住文人画清雅本真。退休之后，他效陶公之风，结庐明月山下，远离市井喧嚣，潜心绘事。朝看竹上凝露，暮观山间烟霞，常常沉浸画境，废寝忘食，家人几番温羹等候，他亦浑然不觉，友人登门探访，他仍不舍搁笔，乡邻皆唤他“画痴”。笔墨倦怠之际，便走入群山，听山风穿谷，望云起峰峦，向天地自然求取灵感。数十年砚田耕耘，指上老茧生生落落，百刀素纸、千管秃笔、万锭磨墨，半生坎坷阅历、塬上四时风物，尽数凝于尺幅。笔墨随年岁沉淀，愈老愈苍劲，愈简愈真切，愈淡愈悠远。他常赴县文化馆求教，彼时张亚贤先生供职馆内，如今已是西安美术学院教授。王培硕先生每每背着帆布包，携新作登门，请其点评，每一次交流，总恳切叮嘱，不谈溢美，只点缺憾。这份坦诚虚心，让一众书画同道引为知己。山乡相聚，煮茶论画，背靠明月山，遥望荆塬平野，晚风闲话笔墨，那些质朴温暖的时光，也化作他艺术生命里温润的底色。
纵观本次展出作品，山水花鸟、竹荷仙鹤、行楷书法，题材广博，面目丰富，万象落笔，皆由心生。他的山水画，核心是渭北黄土的精神图谱。生于塬、长于塬，他不刻意描摹名山大川的奇险，专写脚下故土的雄浑厚重。代表作《北国风光》，取《沁园春·雪》诗意，以焦墨、花青交错皴擦群峰，笔墨雄阔苍劲，留白与白点化漫天飞雪，寒气苍茫扑面而来。左下角苍松斜出，虬枝劲挺，与巍峨群山远近呼应，暗喻苦寒之中生生不息的生机。上侧长款题诗，书画相融，以书入画。画作虽绘北国雪原，内核却是渭北厚土赋予他的生命感悟，承长安画派宗旨，于荒寒厚重间抒写坚韧风骨，和他笔下寒梅精神一脉相通。这哪里只是画山画树，正是以群山和树木自喻，是一位山前人生命信念的告白。他善以枯润互济的皴法写山川，干湿相生，皴染相融，山石有肌理，草木有呼吸，山河有温度，笔下山水不是风景的复刻，是与故土长久对望生出的深情。《渭北莽原》，则以阔朗横卷铺展塬面。淡赭、淡墨晕染黄土台塬，线条简括，皴法质朴，还原渭北塬梁浑然苍茫的原生样貌。前景松林苍郁，墨色沉实，与空旷悠远的塬野形成虚实对照。笔墨不事雕琢，摒弃奇山秀水的套路，扎根故土实景，承长安画派乡土文脉，于平淡辽阔的塬景之中，寄寓对渭北大地深沉的眷恋，厚重、质朴，满是塬上大地生生不息的力量。《红霞照玉》是王培硕红梅力作。老梅主干以焦墨阔笔挥洒，盘曲苍崚，饱经风霜的姿态跃然纸上。红梅用朱砂点染，疏密错落，艳而不俗，如红霞落于枝杪。画面留白开阔，右侧长款题书，笔墨与书法气息相融。以梅喻人，借繁花盛放的红梅，写历经寒苦而不改的热烈风骨，正是先生“明月问梅”精神的直观写照，笔墨奔放，气韵沉厚。《一世修行到梅花》是王培硕梅鹤题材的精品。古梅枝干以焦墨写出，苍劲盘曲，红梅淡红点染，清雅不俗；丹鹤侧身而立，墨色简练，红顶鲜亮，身姿悠然。梅鹤相依，笔墨简淡空灵，题款“仙鹤长寿，梅石耐久，相依相伴”，托物言志。梅喻傲骨，鹤喻清修，恰是先生一生以德守艺、甘于清寂的写照，与“明月何以问梅”的精神内核一脉贯通，含蓄隽永，风骨自现。《梅花气概》为王培硕红梅立轴。老干以焦墨大笔写出，曲折遒劲，如铁骨横空，枝干穿插错落，张力十足。朱砂点染繁花，疏密跌宕，热烈而不艳俗。右侧行书题款“迎春曲，丙戌岁明月山人培硕”，书笔苍劲，与梅枝笔墨气息相合。全画以梅喻人，借凌寒盛放的红梅，抒写不屈不折的铮铮风骨，笔墨奔放，意气昂扬，尽显文人画托物言志的情怀。
花鸟画则清雅出尘，融文人风骨与人间意趣于一纸之间。先生除了梅花，尤爱鹤、竹，一物一品格，一画一寄托。《竹影》也是王培硕写意佳作。竹干以淡墨阔笔写出，节节分明，劲挺疏朗，竹叶瘦硬利落，取行书笔意，暗含虚心自持的君子品格。上方梅枝纵横盘曲，焦墨写老干，白花点点，清雅出尘。竹与梅相映，一直一欹，一淡一苍，构图虚实相生。笔墨洗练不繁，托物寄怀，借竹梅双清，抒写不慕浮华、守正自持的心境，和他一贯清雅沉静的艺术风骨浑然一体。《千载鹤栖万岁松》是王培硕的松鹤长卷佳作。群鹤姿态各异，或引颈长鸣，或静立顾盼，笔墨简练洒脱，红顶鲜亮醒目，体态灵动而从容。背景古松苍莽，松针以淡墨点簇，松根山石笔墨浑厚，营造出古旷清幽的氛围。群鹤聚于松间，疏密排布错落有致，长卷开合有度。松喻长青，鹤寓高寿，松鹤共生，寄寓清雅高洁的精神追求，笔墨雄浑洒脱，尽显文人画冲淡悠远的意境。
书画同源，深厚的书法功底，是他绘画的骨架。数十年临池不辍，其书结体疏朗端正，笔法瘦硬沉稳，线条从容温润，无张扬狂躁之气，无潦草轻浮之态，字如其人，沉静自持。于规整之中藏风骨，于平淡之间见格局，画上题跋，文墨相生，《溪山春意》左上题款，以行书入画，笔墨灵动洒脱，字势随画面山势俯仰，和山水气韵浑然一体。落款文字点明春山溪谷的画意，书风瘦劲朴厚，正是先生一贯的书写面貌。印章两方朱红点缀，平衡画面左上留白，稳住章法。书画同源，款识不单是标注，更是画面的组成部分，以文字生发诗意，与青山、林木、归燕相映，补足溪山春日悠然清和的意境。技法纯熟却从不刻意炫技，承袭传统又不拘泥古法。繁处层层铺陈，细节饱满，简处大胆留白，余味不尽。浓墨载厚重，淡墨藏空灵，枯笔写沧桑，润笔赋生机。无论山水之雄、花鸟之雅、书法之静，最终落归三个字：真、静、正。先生大器晚成，《菊梅同开一样春》《富贵图》等作品屡获褒奖，不少精品远赠四方，蜚声域外。画坛老友评他五气兼备：底气厚、地气浓、生气勃、清气盈、骨气胜。当年先生谦辞不受，而今再观笔墨，这句评语，恰是他人品画品最贴切的注脚。
画坛浩浩，画者万千。太多笔墨追逐一时喧嚣，困于虚名浮利，浮华在外，内里空疏。王培硕先生不一样，他把教书育人的仁善、对乡土的眷恋、岁月沉淀的感悟，全部揉进笔墨里。山水寄情，花鸟明志，书法修心。一轮明月，一树寒梅，浓缩了他全部艺术精神。这一问，是画里皓月对寒梅的叩问，是先生与自我灵魂的对话，更是留给所有观画者、文艺同行长久思索的命题：于浮躁世间，我们该如何守住艺术的本心？
岁华更迭，墨香不绝。斯人虽逝，笔墨长存。一卷丹青，是他一生求索的印记，也是渭北乡土文脉里一束温润不灭的光。笔墨有尽，大道无垠。品读先生画作，如晤良师，如沐清风。往后执笔向艺，当常存这一问：明月何以问梅？摒除浮躁，沉敛心性，一手承续传统文脉，一手拥抱烟火大地，守本心，养静气，以赤诚笔墨写天地风骨，不负故土厚养，不负丹青大道，不负岁月之中，那份矢志不渝的热爱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