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252期
西西里:留在记忆里的光
作者:侯景云(澳洲悉尼)
提起西西里,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往往是黑手党。在我的旧有印象里,那片土地似乎总笼罩着血雨腥风。直到二十多年前与安娜为邻,我对西西里的认知才真正开始改变。第一次到安娜家做客时,她指着墙上一幅大幅照片对我说,那是她的家乡——西西里的利帕里岛。画面上,小岛静卧在湛蓝的海面上,岸边的椰子树迎风摇曳,海鸥侧着翅膀,滑过波光粼粼的海面。虽然只是一幅静物画,我却仿佛能感受到地中海的风,从遥远的天边徐徐吹来。这个原本与我毫不相干的地方,竟悄然勾起了我的向往。那一年,安娜与陶尼回西西里探亲,邀我与温瑞同行,西西里便如同一卷泛黄的古老画轴,在我面前缓缓铺展开来。

作者西西里的写生画作:西西里的传说. 50x76cm.油画
卡塔尼亚惊魂
飞机经停沙特阿拉伯,下午三点降落在罗马机场。我曾几次造访这座古城,而今回眸却只是过客。两个小时后,我需换乘另一架飞机前往西西里。因航班晚点,直到傍晚六点,飞机才缓缓降落在西西里的第二大城市——卡塔尼亚。我和同行的街坊温瑞走出机场大厅,人群挤在一个狭长的院子里,陌生的意大利语在耳边此起彼伏,让人顿感身处异国的孤寂。四周有十几个人举着牌子接人,可我看遍所有牌子,都没看到我们的名字。我拿着旅行公司提供的信息,挨个询问,对方都用意大利语回答,我只能从他们的摇头中读出否定的答案。太阳落山了,天色渐暗,紧张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看来没人来接我们了。你去找辆出租车,我们自己去酒店吧。”温瑞是意大利人,会说意大利语。半小时过去,她仍在人群里来回奔走。
我一边照看行李,一边催促:“快点,天都黑了,再晚就不安全了。
又过了十分钟,温瑞终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出租车司机。她用意大利语和他交流了一阵,然后回头对我说,他要一百欧元。夜色愈浓,西西里那些恐怖的传说不由自主地掠过心头,朦胧的街灯下仿佛暗藏危机。
“一百就一百吧,只要能安全到就行。”话音未落,车子启动,驶过一片旷野后进入繁忙的市区。华灯初上,中古世纪的建筑隐在月光与灯影里,朦胧而幽深。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正奔向各自温暖的家。我的心思则全在那家酒店——安娜和陶尼正在那里等着我们。
温瑞像遇见故交一样用意大利语和司机聊着。我闭上眼,想象明天的行程,车子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城市远远甩在身后,驶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像传说中的“鬼打墙”,怎么也走不出夜色。一个小时过去,仍不见一点灯火。
我有些紧张了:“温瑞,你怎么跟司机说的?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卡塔尼亚?你让他停下吧。”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我指着旅游计划书,用动作告诉他我们要去这家酒店。司机指指温瑞,又指指第二天要入住的酒店,我这才明白,温瑞把第二天的酒店告诉了司机。
司机掉头往回开,语气坚决:“已经走了这么远,你们要付八十欧元。”

西西里帕勒莫
帕勒莫的黑手党
西西里在地中海一直占有重要地位。千百年来,不同民族在此融合,尽管它处于地中海诸多文明的交汇点,却因与意大利半岛隔海相望,至今仍保留着不少农耕时代的痕迹。
西西里的生活虽不再如往昔般与世隔绝,但黑手党依然存在。这一组织起源于欧洲中世纪,渐渐演变为超越法律的帮会式犯罪团体。在某些地区,实际存在两套政府、两套行为准则和执法体系——一套是合法政府,另一套是无处不在的影子政府,它控制着经济与政治,用暴力维持自身的权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西里几乎每天都发生谋杀。黑手党甚至开办学校,训练孩子如何成为其头目,进入犯罪行列。黑手党就这样生生不息。
在西西里,人们自有一套思维与行为准则——那便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意大利著名反黑手党法官乔瓦尼·法尔科内却偏要挑战这一准则,义无反顾地走向毁灭。他在任时受理了大量涉黑案件,无数次将黑手党送上法庭。他深知黑手党绝不会放过自己,一切行动皆高度保密。但黑手党无孔不入,甚至就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控之中。
1992年5月23日,法尔科内法官从西西里首府帕勒莫机场返家途中,遭黑手党预先埋在公路下的遥控炸弹袭击。法尔科内与妻子及三名保镖全部遇难,爆炸中心留下一个三米深、十三米宽的大坑。家中仅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只有几个月大的儿子。
不到两个月后,另一名反黑法官博尔塞利诺及其五名保镖也死于汽车炸弹。
行程第四天,我们抵达巴勒莫——西西里的省会,也是黑手党的聚居地。车子进入巴勒莫前,导游便告诫:上街不要背背包,零钱放在衣袋里。空气顿时紧绷起来。人们左右环顾着走下车,跟随导游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垃圾成堆,污水横流。导游解释,黑手党负责西西里的垃圾清运,近来因与政府闹翻,所以全城如同一个大垃圾场。酒店就在巷子尽头,好在旋转大门将肮脏与混乱挡在了外面。
晚餐安排在酒店后方的餐馆。席间,餐馆老板讲了一个他与黑手党的故事。在巴勒莫,百分之八十的商户须向黑手党缴纳保护费,若不从,黑手党便会变着法地毁掉你的生意。这家餐馆历史悠久,在当地人和游客中口碑极好,生意红火。那一年,黑手党找上门来,索要巨额保护费,老板拒绝了。第二天,所有员工都没有上班。老板打电话到员工家中,听筒里传来战战兢兢的声音:
“我们不能去了,如果去上班,黑手党会开枪杀了我们。”
老板又打电话给供货商,对方压低声音说:
“我不敢再供货了,黑手党会杀了我。”
当天,黑手党又派人来,说是要在他店里“工作”。这些人来了以后白吃白喝,还要老板付工钱。
一位美国游客问:“后来呢?”
“后来?你能想象得到,我现在还在营业。”老板没有正面回答。

作者(中)与温瑞(左)在帕勒莫的餐馆里
无疑,老板最终妥协了。回酒店的路上,已是晚上十点。恐惧在夜色中蔓延,人们三三两两,手挽着手,不住地左右张望,频频回头。西西里仿佛失去了美丽的传说,剩下的只有恐怖与血腥。
故乡的情结
到达西西里的第三天,我们来到阿格里真托。它坐落在西西里岛南部海岸的山坡上,自古以来,这里一直是扼守地中海的军事重镇。也是西西里历史上最辉煌的地方。阿格里真托建于公元前581年,公元前五世纪达到鼎盛。它如一个大舞台,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古希腊人、罗马人、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在这里上演了一幕幕历史剧。阿格里真托盛产柑橘、橄榄油和硫磺矿,经附近的恩贝多利港销往世界各地。希腊诗人品达曾盛赞它为“人间最美的城市”。这里也是现代剧作家皮兰德娄的出生地。更重要的,它是我的邻居陶尼的故乡——八十年前,他就出生在这座古老的城镇里。
当天下午,我们沿着山丘上蜿蜒的小路,走进古希腊的神殿谷。阿格里真托昔日灿烂的文明在眼前真实重现。这些将近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古希腊遗址,至今依然巍然屹立。神殿之谷是希腊境外最重要的古希腊神庙群。其中最古老的海克拉神殿建于公元前520年,如今仅剩八根由英国考古学家哈德凯斯尔修复的廊柱;而规模最大的协和神殿却是保存最完好的,与雅典的巴特农神殿同属陶立克式风格。
神殿谷坐落在苍翠的山峦之上,山脚下是碧波荡漾的大海,背后是繁华的阿格里真托城镇,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陶尼沉浸在童年的回忆里。他说小时候常和伙伴来这里玩耍,他的家就在山丘下,距此约两公里。古希腊的文明润泽了西西里人的性情。我所认识的陶尼和他的朋友们,大多粗犷豪放,爱憎分明。从古希腊神话中,我仿佛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作者在阿格里真托神殿谷
晚饭后,我们走出宾馆大厅,远眺夜色中的神殿谷。古希腊神庙泛着微光,庄重而令人敬畏。远处有一群人向宾馆走来——有步履蹒跚的老妪,有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还有天真烂漫的孩子。陶尼惊讶地张大嘴巴,迎上前去与来送行的亲人们拥抱。夜色中,我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
这一夜,是陶尼在故乡的最后一晚,明天他将和我们一起离开。六十多年前,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便与西西里的年轻人一道远渡重洋,到遥远的澳大利亚谋生。在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他虽曾回过故乡,但这一次却不同于以往——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回来了。六十多年前,十七岁的陶尼站在同一片山丘上望向大海,那时他眼里是未知世界的召唤;而今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望向神殿谷,眼中只有归还不了的来路。这一次回来,他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道别——与山川道别,与故人道别,也与那个十七岁的自己道别。
面对前来送行的婶婶、弟弟、弟妹以及众多晚辈,他竟默默无言。还是安娜将陶尼的亲友一一介绍给我们。陶尼的弟弟和弟妹兴奋地用意大利语对我说:
“我们见过你,那年是在澳大利亚,你是陶尼的邻居。”安娜翻译给我听。我恍然醒悟:“哦,是他们。”那年,这对似曾相识的面孔曾隔着栅栏与我谈论西西里。而今,我竟与他们在西西里重逢。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夜晚,地中海的风徐徐吹来,我感到一丝寒意,便提前告辞回屋。我不知道陶尼的亲友何时离去——那是我最不愿目睹的一幕:挥泪离别。
离开西西里岛的前一天,我 决定去利帕里岛。利帕里岛是意大利墨西拿省的一个市镇,位于西西里岛北侧第勒尼安海中的伊奥利亚群岛,是这个火山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介于维苏威火山和埃特纳火山之间,距西西里岛约三十公里,被评为全球十大世外桃源海岛之一。对于这座岛屿,我并不陌生——在安娜家墙上的画框里,我早已领略过它的美丽。
去利帕里岛的前一晚,温瑞不停地打电话,试图联系仍住在岛上的妹妹,却一直未通。利帕里岛也是温瑞的故乡,她十六岁便离开这座地中海上的小岛,漂洋过海投奔已在澳洲的哥哥,至今仍有几个弟弟妹妹安居于此。她已十多年没见到他们了。我不太明白,温瑞为何不提前通知亲人,也不多逗留几天。这便是西方人——他们的情感表达方式与东方人如此不同。
清晨,我们拎着酒店备好的早餐,登上大巴前往几公里外的码头。船缓缓行驶在第勒尼安海上,火山喷发形成的奇特自然景观沿途铺展,海面上突兀耸立的怪石令人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望着远处的利帕里岛,温瑞陷入深深的回忆:
“我家就住在离利帕里小城几公里外的小村庄里。我家兄弟姐妹十人,父亲在白石厂做工。看见了吗?那座白色的山,父亲就在那里工作。”温瑞指着对岸的白石山,继续回忆。
“母亲是家庭主妇,但很会过日子。她亲自给孩子们做衣服,在家里种菜,日子还算过得去。我十岁起,每天走几里路,给在石厂上班的父亲送午饭。”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乡间小路上,一个少女挎着篮子,鲜艳的花格裙在海风中飘动,蜜蜂和蝴蝶在身前身后飞舞——是篮子里的香气,还是她身上的气息,引来那么多小生灵?
利帕里到了。走出码头,便沉浸在小镇浓郁的民风里:狭窄的石板街道,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两侧矗立着几个世纪前的古老建筑,攀爬的花木贴满每座小楼,令古旧的老楼焕发出鲜亮的光彩。一家接一家的小铺售卖着利帕里的特色美食、手工艺品和陶瓷器皿

作者在利帕里岛
温瑞一路不停地打电话,可始终联系不上妹妹,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跟着我们一家家店铺闲逛。走过一家洗衣店时,温瑞忽然和一个中年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怎么是你?到处找你们呢。”温瑞激动地喊道。
那男人也大叫:“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两人边说边笑,眼泪却流了下来。
与那个男人告别后,温瑞告诉我们,那是她的妹夫,在这条街上开洗衣店。就在她焦急寻找妹妹时,竟意外巧遇了他。
中午,我们在街边小食店尝了特色的意大利馅饼和空心粉。吃惯了悉尼改良后的意大利餐,岛上正宗的意大利口味反而让我有些不习惯——馅饼又薄又硬,上面的火腿和奶酪味道很重。
开船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匆匆赶回码头。温瑞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这时,一位老太太从远处跑来,挥舞着手臂,嘴里大声喊着什么,激动得脸涨得通红,额头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温瑞迎上去,两人相拥而泣。我赶紧拿出相机,记录下这对姐妹等待十年才重逢的一刻。
轮船缓缓启动,温瑞站在甲板上,慢慢松开与妹妹紧握的手,相对无言。船渐行渐远,岸上挥动的手臂也越来越模糊,利帕里岛渐渐留在海天相接的远方。
在回程的船上温瑞告诉我,十六岁时离开海岛那天,母亲送她到码头,也是这样的情景。"我不喜欢告别,"她说,"因为每次告别都可能是一辈子。“
归途中,安娜拿出一条餐巾给我,说是在西西里买的。粗麻布上绣着西西里的自然风光。从此,西西里走进了我的每一天——每当我拿起那条餐巾,便会想起那个位于地中海上的岛屿,那些画面便重新涌来:卡塔尼亚夜色里无望的奔驰,巴勒莫小巷中回头的旅人,神殿谷月光下陶尼含泪的眼睛,利帕里码头上一对姊妹挥动的手臂。
二十多年前安娜墙上那幅画,曾让我以为西西里是一个被海水漂洗过的梦。而今我终于知道,真正的西西里是一层层被涂抹、被覆盖、又被时间剥落的壁画。你永远看不清它的全貌,但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里,都埋着故事。
作者简介
侯景云:中国作家协会黑龙江分会会员,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华文作家协会会员,悉尼雨轩诗社会员。曾任某杂志副刊编辑,记者。出版了诗集《柳笛》,散文集《人在天涯》。
1980年代曾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作品。1986年参加全国青年文学创作会议。近年来作品散见于作家联盟,华文周刊,都市头条,冯站长之家,搜狐网,世界华人周刊,华府新闻日报,国际联合文学特刊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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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