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中国(30)到重庆参加大学同学毕业40周年聚会,欢乐中得知又一位同学已离世,悲从中来
■ 马培军

1️⃣
10月17日中午,汉中站,我们一家三口像三只候鸟,即将飞往下一片水域。近十天的行旅像一卷徐徐铺展的山水长卷。从西安的城墙根下,到汉中的古栈道旁,再到即将抵达的重庆,每一站都是拼图的一块,嵌进我六十岁的人生版图里。
动车开动时,窗外的秦岭余脉正把最后一点绿意收拢进隧道。四个多小时后,重庆西站到了。山城的空气里有种湿润的、微微发烫的气息,像火锅底料在沸汤里缓缓化开。出租车堵在了路上,司机说是凤凰传奇正在这里开演唱会。格格说,好在她不追凤凰传奇,否则还可在这里赶一场。出租车在盘山路上拐了几个弯,司机说:“你们住解放碑附近?那地方,导航都找不到北。”我们笑,以为他是说笑。
阿克莱酒店的大堂在第三层,我有些不习惯,明明我是从一楼进大门的。放下行李,格格不想吃辣,我们去吃板栗鸡。就我的经验,除了江浙沪,在中国任何地方点菜都不用看价格,肯定不贵。而且,三人点个二人套餐就足够了。鸡肉炖得酥烂,板栗绵密如沙,汤里浮着几粒枸杞,红得透亮。格格说这比西安的葫芦鸡好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胃,恰如一段岁月酿一段情。
吃完晚饭,走过解放碑,去洪崖洞。我们打开手机导航,屏幕上那条蓝色的导航线盘曲蜿蜒,像一条迷失方向的蛇。走了十几分钟,导航明明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两百米,可眼前只有一堵高墙、一座医院、一片广场。我们拦住一位保安问路。他手往上一指:“你们不要看导航,导航有得你们走呢,从那个医院急诊室穿过去,走过广场,坐旁边那个酒店的电梯下到一楼,就是滨江大道了,洪崖洞就在那头。”
我们照着他的话走,进了一家酒店的大堂,按了电梯“1”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从22变成21、20……我忽然蒙了。我刚才站的地方,是二十二层?我脚下的土地,竟然在二十二层楼高的位置上?怪不得导航失灵,它哪里知道重庆的“一楼”与别处的“一楼”全然不是一回事?
出了电梯,果然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嘉陵江在左手边静静流淌,对岸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洪崖洞的吊脚楼群层层叠叠,鎏金色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扉里溢出来,像一座从崖壁上生长出来的宫殿。江边人山人海,几乎全在举着手机拍照。老妻几年前来过,一直念叨着要带我们上大桥,走到嘉陵江对岸去看洪崖洞的全景。可我和格格看着那人潮,同时摇头。我们原路返回,坐电梯上到二十二层。回到酒店时,我的微信步数已经连续多日接近三万了。
2️⃣
第二天早上,老妻和格格都睡懒觉。十天的奔波,她俩都有些疲惫。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了件外套出门。解放碑的钟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露出模糊的尖顶,我缓步走到千厮门嘉陵江大桥的桥头。这座全长1647米的单塔单索面钢桁梁斜拉桥,是世界最大跨径单塔单索面斜拉桥,还在2015年荣获重庆市首届“十大最美桥梁”称号,桥身很长,人行道上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擦肩而过,脚步声轻轻落在清晨的安静里。走到桥中间时,我停下来,回头看洪崖洞。白天的吊脚楼群褪去了灯光的装点,露出灰扑扑的木色与瓦色,像卸了浓妆的演员,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质朴。
我一直走到对岸。江北嘴的滨江步道旁立着成片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像是被秋意轻轻染过边角。飞机从灰蒙蒙的天际划过,像一只掠过天际的小鸟。
回到酒店,妻女已起床吃完早餐。我说带她们去见纪红。
3️⃣
纪红是我们大学同学里最会拍照的。当年他父亲是湖北知名记者,樱花盛放的时节,我们想拍照时,总请纪红借来相机,再大家凑钱买胶卷。我们那帮人所有的丑照、帅照,基本都是他拍的。后来他定居在加拿大温哥华。2007年5月他回国到南京,就住在我家。那时格格还不到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被纪红哄着拍了不少照片。
纪红昨晚已经从温哥华飞回来了,住在我们隔壁的大都会凯悦酒店。我们约好十二点在他酒店大堂见面。我和老妻、格格走过去,不到一百米。纪红从电梯出来时,一眼瞥见长发披肩的格格,先是愣了愣,随即掏出手机边拍边问:“格格,当年那两根羊角辫呢?”格格笑,说我都二十七了。纪伯伯居然还记得格格当时手指头上顶着彩帕转二人转的样子,那还是格格在幼儿园毕业汇演时学会的一门“绝技”。纪伯伯不提起,我们还都忘了这事。
纪红坚持要请我们一家三口吃午饭。我们去了酒店附近一家江湖菜馆,说温哥华的中餐馆虽遍布街头,却总少了几分重庆的江湖气。
吃完午饭,我们一道去逛十八梯传统风貌区。纪红一路给总是嫌弃老爸我拍照技术的小美女拍照。格格对纪伯伯的摄影技术一如既往的满意。
走到一半,纪红指着一栋灰色小楼说:“那是新华日报社旧址。”我蓦地一愣,十个月前我刚从南京的新华日报社退休,没想到竟在重庆遇上了老东家。我们走进去转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张老照片,当年新华日报在重庆立足时,周恩来是报社的董事长。人说“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如今铁肩不再,妙手也老了。
4️⃣
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重庆大学。老妻的表哥建华在那里当教授。交游甚广的王教授请我们在学校旁的酒店吃饭,饭桌上竟还遇到了一群来自老妻老家安徽歙县陶行知研究会的文化人。王表哥带的一位博士生的妈妈,竟还是老妻儿时见过的熟人。表哥点了一桌子江湖菜,饭后又带我们逛校园。重大校园依山而建,楼栋错落散落,两个校区由穿山隧道贯通,隧道穿越马路下方,将隔路相望的校区连为一体。这和武汉测绘大学与武汉大学合并后两个校区连接方式有些像。重大与武大还是有些渊源的,重大校长李晓红后来调去武大当了校长,学生老师评价都不错。
5️⃣
第三天早上,妻女继续睡懒觉。我又出门,走到了朝天门广场。两江交汇处,长江水浑黄,嘉陵江水碧绿,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绸带拧在一起。有人还在江里游泳。走回来时,都满一万步了。回酒店退房。老妻与格格陪我到不到百米外的大都会凯悦酒店报到。我将在这里集合参加武汉大学中文系1982级毕业四十周年同学会。然后她们打车去机场飞回南京,我开启下一段更热烈的旅程。
报到之后,同学陆续到了。多年不见,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有人得盯着看半天。拥抱的拥抱,拍照的拍照。
晚上的聚餐在酒店七楼。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细密的花椒在沸汤里打着旋儿。丁越胜和唐晓岚随意从餐桌上拿了个汤勺当话筒主持,何承玖致欢迎辞,纪红代表同学发言。我的湖南老乡李富清同学又上台表演了44年前刚上大学时唱的成名曲《卖报歌》。我被点到名时还上台表演了一套陈式罗架太极拳。
酒过三巡,班长胡成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神色沉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开饭前我得知一个消息,心里一直堵着。年级团支部书记李爱梅同学,已于八月十七日因病去世。”
桌上安静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起酒杯又放下。
李爱梅同学和大家的最后相见,还是在十年前在湖南郴州举行的毕业三十年同学会上。那次,我和她坐的车次时间相近到达郴州站,她在出口处等我,随后我们一道打车前往酒店。当时,同学们正在餐厅吃午餐,我俩同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时,不少没立刻认出我们的同学,都以为我们是带着家属来赴会的。
2018年,她从郑州去新加坡看望正在那里做研究的女儿。她女儿是剑桥大学的博士生,那时我家女儿在新加坡念高中正在申请剑桥本科。李爱梅知道后,还和她家小姐姐一起请格格吃了顿饭。格格本想请小姐姐帮忙改改申请文书,小姐姐一看格格的成绩单和活动列表,一口肯定:“这个小妹妹肯定能上剑桥。”后来格格的闺蜜们都是在新加坡面试,只有格格坚持一个人前往剑桥大学面试,面试期间就借住在小姐姐的宿舍里。从南京一起获得新加坡政府奖学金前往新加坡德明中学留学的七位小仙女,同时被剑桥大学录取,一时间在南外和德明两所母校都传为佳话。
再后来,李爱梅在某个长假和几位闺蜜从郑州来南京旅游,刚好我在外地,就给她做了个南京游攻略,她们差不多就按着我做的攻略游完了南京。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红油翻滚如昨,可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几年来,舒大清、魏盛松、陈李翔相继溘然长逝,酒会开始前,我们还为三位往生的同学默默敬了一杯酒。
这次,几位女同学几次给李爱梅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然后,唐晓岚接到了李爱梅女儿发来的信息,才得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胡成班长说,在这个欢聚的日子里,他实在不想告诉大家,又不能不说,只好忍到酒会快结束时宣布。
2016年8月,是我们和她相见的最后一面。怪不得她在同学群里也基本不发声,是她这些年来一直在与疾病搏斗。
点开手机,她当年采访时任河南省委书记克强的相关报道,仍赫然在列。
晚上回到房间,我翻出手机里2016年聚会的照片,悲从中来。窗外,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走远了的背影。
四十年前在珞珈山下读《古诗十九首》时,读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只觉得句意为妙。如今再想,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自己两年前也曾在死亡线上挣扎,侥幸挺了过来。虽已看透生死,知晓人生短暂,但生活还得继续。明天,我还要继续拼我的中国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