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道霜,藏着一辈辈人的四时老话
文//张玉森
霜降己过几天了,早晚的风已经不一样了。白天太阳底下还暖融融的,一到傍晚,脖领里就钻进一股凉气。不少人一听这个节气,便觉得冬天眼看就要来了。其实霜不是天上落下来的雪,也不等于寒冬已至。它更像是秋天在时序上划下的一道界线——线这边,尚且还有几日晴暖;线那边,田里的活计该收尾了。
齐鲁这片土地上,代代传着对霜的体察。老辈人分得清两种霜:一种叫轻霜,也叫甜霜;一种叫苦霜,又叫严霜。夜里天晴无风,地表温度刚降到零度附近,一层薄薄白晶凝在菜叶、果子上面,这便是轻霜。它伤不到蔬果,反倒悄悄催着里面的淀粉转化成糖分,白菜变甜,萝卜多汁,柿子褪去涩味。老话讲“霜打菜好吃”,道理就在这里。可寒流一来,低温久久不散,便是苦霜。苦霜打过,菜叶发黑,果子塌烂,再好的白菜也存不住。前人慢慢摸透这里的分寸:喜轻霜提鲜,怕严霜冻坏。
济南周遭,一直流传不少霜降的农事俗语。“霜降到,收白菜”,不是说霜降当天就得急急忙忙去刨。往往等地里落过一两场轻霜,菜帮紧实、口感转甜,才择合适日子采收。只是心里总要记挂着天气,一旦听说寒潮要来,就得抓紧抢收。收回来的白菜,一部分慢慢存着过冬,一部分切了腌酸菜、辣菜。从前济南寻常人家,冬天餐桌上,总少不了这一口。
还有一句大家熟悉的老话: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济南南部山区的历城、长清、章丘一带,山里的柿子树,大多等到霜降前后采摘。经了轻霜浸润,涩味散尽,果子红透,吃起来蜜甜。民间也有说法,霜降吃柿子,冬天嘴唇不容易干裂,又借“柿”谐音,讨个事事如意的念想。摘下的柿子削皮晾晒,表面析出一层白白的糖霜——那是果肉渗出来的糖分,可不是夜里落在树上的寒霜。
“处暑高粱白露谷,霜降到了拔萝卜”,霜降也是收萝卜的时候。萝卜和白菜一样,经轻霜之后脆甜多汁;一旦冻透外皮,放不了多久就空心发糠。还有大葱,老话“霜降不起葱,越长越要空”,霜降之后大葱不再生长,留在地里慢慢发虚空心,这个时节拔下来捆扎妥当,放到避风处存放。
齐鲁之地历来看重顺着四时过日子,霜降的习俗,都融在日常烟火里。本地有说法“补冬不如补霜降”,还没到深冬大补的时候,趁着秋凉,炖上一锅羊肉萝卜汤,温润养人。霜降前后,秋菊开得正好,“霜打菊花开”,越是寒凉,菊花越有精神。趵突泉的金秋菊展也常在这时启幕,泉畔菊影婆娑,是老济南入秋后的一道景致。不少人家这时晒萝卜干、腌雪里蕻,这个时节气温适宜,腌菜不容易变质,一罐一罐咸菜,预备着漫长冬日慢慢吃。
霜降有三候: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豺把捕来的猎物陈列如祭,草木渐渐枯黄,小虫寻僻静之处蛰伏过冬。但这不代表秋天就此收尾。霜降之后,常常还会有一段暖和舒服的小阳春。只是从见霜开始,冷空气说来就来,地里的营生,也由栽种,慢慢转为收存储藏。
一年四季,像这样跟着天时走的老话还有很多: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芒种忙,麦上场;立了秋,把扇丢;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早年没有精细的天气预报,人们靠着一辈辈攒下的经验,观天时,安排耕种、收割、储备吃食。
这些农谚、讲究,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并不陌生。城离山近,近郊田地本来就不远,很多城里人家,或是老家在乡间,或是常有亲友往来,赶大集、走亲戚,听长辈随口念叨,耳濡目染,慢慢就记下了这些四时规矩。现在很多人住在楼房里,菜市场、超市什么菜随时都能买到,反倒渐渐淡忘了节气里面藏着的门道。这些朴素的老话,不是书本上空洞的文字,是一代代人迎着寒暑风霜,从田垄、灶台,从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子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薄薄一层白霜,牵出一串流传已久的四时老话。霜会化,话不会。

作者简介
张玉森,济南人,大学学历,中共党员,就职于济南市教育局(现已退休)。退休后,他依旧钟情于书法,其书法作品多次参展,获奖颇丰。他还是相关书协、联谊会、研究院的会员。他擅长文学创作,众多原创诗词、散文及其他文章被国内报纸、书刊及媒体平台刊载,并多次在全国文学创作大赛中获奖。他被《齐鲁文学》杂志社聘为签约作家,是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当代翰墨文化艺术院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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