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梦
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八十九岁的王小红，在武穴乡下老屋坐了一辈子，也憋屈了一辈子。
旁人看他，是福寿老人：儿孙满堂，吃穿不愁，安然高寿。只有王小红自己清楚，他活了近九十年，从未扬眉吐气一天。
这份憋屈，始于出身，终于命运。
王小红的父亲王大红，解放前在南昌国民政府法院做速记员，是正儿八经吃公家饭的人。母亲胡氏目不识丁，却跟着丈夫住过省城、进过衙院。王小红幼年随父生活，见过公职人员的体面，看过公门出入的威仪。他只读两年私塾，识不得多少字，却死死记住一句话：我是官家后代，我命里该有体面。
时代一变，一切归零。
土改划分成分，父亲旧职被彻底清算，王家一夜打成富农。少年王小红，瞬间从“官家少爷”沦为村里被提防、被排挤、被压低一头的人。同龄人可以当兵、读书、招工、推荐入市，唯独他，因为成分问题，所有出路全部堵死。
他不甘，却无路可走。为活命，他放下所有心气，拜师学泥工，一辈子凭力气吃饭。为人老实、干活扎实，乡邻看他勤恳厚道，才由周氏族人牵线，娶下周大妹。
婚后几十年，夫妻苦熬岁月，生下三儿二女。
王小红一辈子吃苦不怕，受累不怕，最怕的就是：后代重复自己的卑微。
他心里始终揣着执念：祖上有公职根基，自家孩子不该世世代代困在农田里。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儿孙有人读书出头、端上铁饭碗、做个公职人员，洗掉他家一辈子的成分委屈、一辈子低头的日子。
可现实，一次次狠狠打碎他的念想。
五个子女，全部务农。勤恳本分，顾家踏实，在村里人眼里都是老实好人。可在王小红眼里，个个平庸、个个认命、个个没出息。
从儿子成年、娶妻生子，再到中年变老，王家无一人入编、无一人从政、无一人吃上公家饭。
为此，家里争吵、隔阂、矛盾，贯穿了几十年。
大儿子最常顶撞：“爹！时代不一样了！我们成分压了一辈子，能平安过日子就不错了！当官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想的！你不要再活在老梦里！”
孙辈长大后，读书务工、外出打工、开店谋生，依旧无人进体制。年轻的孙辈更不理解老人，常常私下议论，说爷爷思想老旧、执念太深，好好的安稳日子，偏要凭空生出许多遗憾。
几代人的隔阂，越积越厚。子女认命，孙辈看淡，唯独王小红一个人，死守着一代人的尊严，不肯放下。
六十岁那年，全县推行火葬改革。村里老人抵触抗拒，怕死后无棺、无归处。唯独王小红异常冷静，主动拿出自己泥工一生攒下的辛苦钱，买了两具最便宜、最简陋的薄木棺材。
村里人笑他傻：别人躲棺、惧棺，你偏偏早早备棺，还买最差的。
没人懂他的心思。
没读过多少书的老农，悟出了自己一生唯一的寄托：棺、官同音。棺在，官运就在。
他买薄棺，第一是顺应政策，不给清贫儿女添后事负担；第二，是用最朴素、最固执的方式，替王家镇运、盼运。
他对儿女说过最沉的一段话：
“我这辈子，被成分压死，无缘公职。我不指望自己，我指望你们、指望儿孙。这两具棺木，是我压在家的希望。我这辈子抬不起头，你们后辈，总要有人替我抬头。”
那时候，子女只当老人年迈固执，随口应着，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这一盼，整整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风雨，老屋角落的两具旧棺，底部朽烂、木板变形、虫蛀斑驳。
二十七年等待，子辈慢慢老去，孙辈成家立业，王家依旧无一人为官、无一人捧公家饭碗。
八十九岁的王小红，望着朽坏的旧棺，望着满堂安稳平庸的儿孙，积攒几十年的委屈、不甘、遗憾，再也压不住了。
他在家里态度强硬，向子女摊牌：
“旧棺烂了，希望烂了。给我换！换全村最厚重、最周正、最高大的棺木！”
子女纷纷劝说：
“爹，年纪大了，安安稳稳养老就行，何必折腾？棺木好坏，归宿都是一样的。”
“我们就是普通农家，哪有什么官运，您别再执念了！”
这些劝慰，在王小红听来，全是认命，全是妥协，全是后代不争气的印证。
老人枯瘦的身子微微发抖，一生压抑的悲壮，尽数爆发出来：
“你们可以认命！我不认！
我一辈子被时代耽误、被成分困住、被命运压低！
我这辈子没争到的体面，我盼儿孙替我争！
你们一代代平平淡淡、安于现状，不是安稳，是窝囊！
旧棺朽了，我就要新棺！
棺不倒，梦不灭！我活着一天，就盼一天王家出头！”
满堂子女瞬间沉默。
他们终于懂了，老父亲折腾的从来不是棺木，是一辈子被辜负的人生，是一生无法释怀的时代委屈，是普通人穷尽一生，却始终无法抵达的体面。
儿女心疼老人一生执念，不再反驳、不再劝解。顺从父意，走遍乡里，精选材质最优、造型最端庄、制式最宏大的寿棺视频，逐一展示给老人。
屏幕里崭新厚重的棺木，方正肃穆、沉稳大气。
八十九岁的王小红，浑浊的眼睛久久凝视，看了很久很久。
看完，他轻轻点头。
二十七年的纠结、二十七年的落空、二十七年的耿耿于怀，慢慢沉淀下来。
他对着满堂子女、孙辈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悲壮有力：
“旧棺朽了，旧梦沉了。
新棺立起，新盼再起。
我好好活着，
只要我还在，王家的官运希望，就永远还在。”
世间最悲壮的梦，从不是大人物的宏图伟业。
是一个底层老人，被时代亏欠一生、压抑一生、卑微一生，却依然不肯向命运低头。
他的执念看似老旧、愚昧、不合时代，却是无数底层老百姓的真实人生：
一辈子勤劳、一辈子隐忍、一辈子平凡，
唯独心底，永远保留一份不甘平庸、渴望体面的火种。
棺木无言，承载一生沧桑。
老人无争，藏尽一世悲壮。
凡人一生，最苦不是清贫，是代代平庸；
一生最大的不屈，是命运负我，我仍盼后人胜我。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