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柿子红》(散文)
文/雁滨
霜降过后,秦岭北麓的风便有了筋骨。车子沿着环山路往南,一路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落,像是谁把整条路都铺成了金黄。可一拐进通往陕西电子信息职业技术学院的那条大道,满眼的黄里便猛地撞进一树一树的红——是柿子。八百米的路,两旁站满了柿子树,叶子差不多落尽了,只剩那些果子密密匝匝地挂着,红得透亮,红得沉甸甸的,像无数盏小灯笼,把深秋的萧索一下子照暖了。
我便是冲着这柿子来的。人说陕电职院的秋天格外好看,我起初不信,一所工科为主的高职院校,能有多少秋色可看?可车停在校门口那一刻,我便知道这是真的了。校门朴素,不张扬,可门里那条路,安静、干净。路面上没有纸屑,没有烟头,连风刮过的尘土都像是被人细细擦过似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份干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日如此,是有人把这里当成了家。
顺着环校东路走,墙外是田野,墙内是校园。环校南路的柿子更密些,枝条探出墙头,伸向人行道,熟透的果子偶尔落下一颗,在地上绽开一小片橙红的甜。保洁的阿姨路过,用铲子轻轻铲起,又用水冲了冲地面,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那语气里没有嫌烦,倒像是心疼一件什么好东西。我上前搭话,她笑说:“这柿子年年结,学生们有时候摘一个尝尝,我们也不说啥。咱这儿的人,都自觉。”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听出了分量。
一区公寓楼院里也有几棵柿子树。院子不太大,却被收拾得清清爽爽。电动车排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的被单在风里轻轻晃,花坛边沿没有一丝积灰。我正站着看柿子,一个女生从7号楼里出来,见我在拍照,主动说:“你是来看柿子的吧?我们这儿每年秋天都这样,张莉老师还专门在群里提醒大家,柿子熟了别急着摘,等它自然红透了才甜。”她说的张莉,是一区8号楼的工作人员。女生又说:“张老师那个人,真是没话说。谁宿舍灯坏了,她当天就报修;谁情绪不对了,她比谁都先看出来。去年冬天听说有个同学发烧,半夜给她发消息,她十分钟就跑到宿舍楼下,带这同学去了医务室。”女生说着,笑了笑,“我们都说,她是把学生当自家孩子管。”
我去医务室时,正巧碰见张莉在陪一个学生量体温。她中上个子,说话轻声细语,可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认真。值班医生说:“张老师三天两头来,比我们这儿的工作人员还勤。”张莉只是摆摆手,说:“应该的,孩子们离家远,我不盯着,心里不踏实。”这话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我想,所谓敬业,大概就是把一件件小事做到让人放心。
从公寓区往教学区走,路过一片湖水。水不大,却清亮,倒映着岸边的柳和远处的秦岭。湖下边不远处就是运动场,塑胶跑道铺得平整,草坪绿得不像深秋。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球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而规律。场边站着保安,制服穿得板正,帽子戴得端正,见有人走近,微微点头,不多话,却让人觉得安稳。我问他这操场是不是常开,他说:“开,学生随时来。我们轮班盯着,安全第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学校这操场,说是秦岭北麓最美的运动场,我觉得不虚。”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再往深处走,便看见了韦选毅美术馆的牌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墙上挂着山水长卷,墨色淋漓,气韵沉厚。馆长韦选毅先生是蓝田石韦人,生在秦岭脚下,画里尽是这片土地的山河与乡愁。一个以电子信息为特色的职业院校,能在校园里辟出一座美术馆,让学生下楼就能看画、上课就能提笔,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技术是硬的,可人终究需要一点软的东西来润泽。
第一餐厅楼上是图书馆,窗明几净。深红色行政楼一楼西,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的牌子挂在门侧。我站在那牌子前愣了一会儿。电子信息、机电、大数据,这些词和“丝绸之路诗歌”摆在一起,乍看有些错位,可细想又觉得合理。一个学校若只教手艺不养心,那培养出来的便只是工具。陕电职院似乎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有了尧柳文化交流中心,有了诗歌研究中心,有了美术馆,有了一池湖水,有了一片能让人坐下来发会儿呆的草地。
继续教育学院在另一栋黄楼里,门口贴着培训通知,字迹工整。篮球场上传来呐喊声,夹杂着笑。文明保安骑着电动车慢慢巡过,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旧了,可他骑得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转悠。这一切凑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严谨的、活泼的、古老的、现代的、技术的、诗意的,都在秦岭北麓这片坡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
校地融合在这里不是一句口号。蓝田县的书协、文化馆、公王岭蓝田猿人遗址、水陆庵、王维文化研究会、丝路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航天四院文学协会、省市专家学者和学院常有往来,美术馆的展览向公众开放,诗歌讲座也请外面的人来听。产学研的合作从校内实训室延伸到陕西太阳能路灯基地的企业车间,订单班、访企拓岗、中德合作,桩桩件件都落在地上。可这些“大事”,落在日常里,不过是一个学生毕业时有了去处,一个老师上课时有了新案例,一个保安值完班能安心喝口水。
站在操场上往南望,秦岭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柿子还红着,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那红便愈发显得固执,像是非要把这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留住不可。我突然想,这满校的柿子,从青到红,从涩到甜,不也像极了教育这回事么?急不得,催不得,你得等,得守,得日复一日地浇水、修枝,然后才能在某个霜降过后的清晨,看见枝头沉甸甸地红了。
离开时,天已经暗透了。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柿子树上,那些果子便又亮了一层。保安在岗亭里探出头,冲我点了一下头,说:“慢走啊。”声音不高,却清楚。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园安安静静地立在秦岭脚下,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柿子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儿,红着,等着明天早上,被某个早起的清洁工轻轻扫去落果,被某个路过的学生抬头看一眼,被某个像我一样偶然进入的人,记在心里。
深秋柿子红。红的哪里只是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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