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崇泉
银杏有许多名字。鸭脚、白果、平仲、圣果、佛指、龙眼、飞蛾树、公孙树……每一个名字,都像从不同年代递来的一枚叶片,带着旧时风物、乡音和人情,轻轻落在掌心。
最早咏银杏的,是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他在《上林赋》中写下"长千仞,大连抱",寥寥六字,便勾勒出这株古木擎天而立的气象。到了唐代,沈佺期在《夜宿七盘岭》中吟出"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平仲"之名从此入诗,伴着春夜的啼声,在文人的笔墨间落了根。
北宋欧阳修写道:"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那时它还叫鸭脚,因叶形如掌;宋初入贡,被赐名银杏,从此有了银白、杏状的雅致。南宋陆游笔下有"鸭脚叶黄乌臼丹,草烟小店风雨寒",杨万里则尝过它的滋味:"深灰浅火略相遭,小苦微甘韵最高。"李清照更以银杏入词,《瑞鹧鸪·双银杏》中"玉骨冰肌未肯枯"一句,写尽了它的风骨与清韵。
明代刘伯温写"银杏子成边雁到,木犀花发野莺飞",王錂写"红雨乱春丛,清阴掩平仲"。清代乾隆皇帝在北京西山大觉寺见到两株辽代古银杏,巨冠参天,树荫蔽院,题诗道:"古柯不计数人围,叶茂孙枝绿荫肥。世外沧桑阅如幻,开山大定记依稀。"
到了当代,郭沫若称它为"东方圣者""中国人文有生命的纪念碑",写下"亭亭最是公孙树,挺立乾坤亿万年"。这些名字与诗句叠加起来,便不只是树了,而是一部站在中国大地上的生命史。
而在泰兴,银杏的称呼带着泥土的体温。长寿树、公孙树、摇钱树——这些名字不写在书本里,却写在村庄的炊烟里、院落的砖缝里、一代代人粗糙而温暖的手掌上。
只要是土生土长的泰兴人都会记得,霜降前后,整座小城像是被谁撑起了一把巨大的金伞。竹竿敲在枝干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白果裹着黄白色的外皮,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厚厚一层落叶上,像一场细碎的秋雨。捡白果的人弯着腰,手指很快沾上那股涩臭的气味,回家用草木灰搓,再拿肥皂洗两遍,指缝里还顽固地残留着,好几天才肯散去。收回来的白果被倒进大水缸,加水浸泡。一个礼拜后,外皮软烂腐透,捞起来在掌心一粒粒搓掉,挑到河边淘洗干净,摊在竹匾上晾晒。太阳底下,白果壳渐渐显出莹白的光泽,像被秋光一层层打磨过,"白果"这个名字,便从这一刻变得真切而温润。
冬天的傍晚,铜脚炉拨开一层死灰,埋进一把白果,盖上灰烬。过一会儿,炉子里响起"噼啪"的脆响,白果一个个蹦出来,壳裂开,露出焦黄的果仁。孩子们围在炉边,一边剥一边吹气,烫得直吸气,手指被染成浅褐色,却舍不得放下。果仁入口粉糯,带着一点微苦的回甘,像极了日子本身的味道——先苦后甜,余韵悠长。
白果炖鸡是秋天最隆重的味道。散养的草鸡斩块焯水,砂锅里放姜片、葱结,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下白果,小火慢炖两个钟头。汤色金黄清亮,白果吸饱了鸡油,绵软香甜,鸡肉酥烂脱骨。一锅端上桌,满屋子都是香气,连窗外的秋风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银杏还是泰兴人的"摇钱树"。旧时房前屋后有几棵挂果的银杏,就像家里多了一处安稳的底气。秋来果熟,剥壳晾晒,能换盐换油,能给孩子交学费。上世纪九十年代,白果价格一度涨到每斤四十多元,寻常的银杏树在村里人眼中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库,连枝头的叶子都像是镶了边。在“万元户”的年代,泰兴就有了“万元树”的美谈。如今价格回落,可泰兴人依旧种它、护它、吃它——因为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卖出去的那部分,而是留在家里的那一锅汤、一把炸白果、一个围炉的冬夜,是那些白果香气里围坐的笑脸。
银杏又叫长寿树。在宣堡银杏村,有树龄千年的"聚仙峰"和"步云塔",主干中空、雷劈火烧过,仍年年抽芽结果,像两个倔强的老人,守着村庄不肯老去。它见过先人下葬时纸钱纷飞,见过新人娶亲时唢呐嘹亮,见过年轻人背着行囊离家求学,也见过孙辈牵着孩子回来,在它身下追逐嬉戏。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把所有的悲欢都长进了年轮里。
在泰兴,银杏早已从寻常的树木,慢慢长成了百姓心中的圣树。因其生命力强,人们唤它"长寿树";因从栽下到丰产往往要跨过两代人的光阴,俗称"公孙树";又因产果期长、能贴补家用,便有了"摇钱树"的昵称。漫长的岁月中,这份热爱由物化逐渐发展到了神化的地步,银杏上升为一种象征符号,成为泰兴人生死相依的精神家园。在宣堡银杏村里,那株曾被神化的古银杏,依稀还透着当年树下香火旺盛的情景,和先民们顶礼膜拜的虔诚。
时至今日,每逢春节,人们总要给银杏树贴一张红纸喜钱,祈愿它来年更加茂盛,也祈愿自家日子红火;孙儿满月,长辈会在老宅屋后栽下一棵银杏苗,为新人禳灾祈福,也为这个家族种下一个可以触摸的未来;女儿出嫁,娘家人送几株银杏树苗作嫁妆,把根扎进新的日子,让远嫁的女儿在他乡也有一棵可以思念的树;出门远行,行囊里总少不了几斤白果,一口粉糯,便是一缕化不开的乡思,走到哪里,都能嚼出家乡的味道。
每到秋收季节,人们在银杏树下搭起戏台,锣鼓声、欢笑声与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合奏。人与银杏和谐相处,银杏与人相依相亲——老寿星在树下纳凉,蒲扇摇出的风里带着叶香;众儿童在树下嬉戏,笑声惊起枝头的雀鸟;树影婆娑,光阴悠长,一切都慢得刚刚好。
银杏的称谓,其实是一部人与树相互命名的历史。鸭脚是它的形,白果是它的色,银杏是它的名,公孙树是它的德,摇钱树是它的用,长寿树是它的命。名字越多,越说明它早已走进人的生活深处,长进血脉里。它教人耐心——一棵树要等几十年才丰产,就像好日子要慢慢过;它教人惜物——每一颗白果都来之不易,所以从不浪费;它教人相信时间——短暂的一生里,仍愿意为后人种下一片荫凉,让百年后的某个人,也能在银杏树下乘凉、捡果、炖一锅汤。
等到霜降之后,金叶满城,风一吹,满树的光亮落下来,像无数旧日的称呼重新回到人间,铺了满地,踩上去簌簌作响。那时你会明白,银杏之所以有这么多名字,是因为它值得被一代又一代人,用不同的方式记住,用不同的口吻呼唤,用不同的温度珍藏。
名出泰兴,果有来处。泰兴白果系出名门,卓尔不凡,2004年获批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它果大、壳薄、出核率高、出仁率高,仁饱满、浆水足,种壳结构细密,糯性强,贮藏期长,品质素为中国之冠。白果营养丰富,含有淀粉、蛋白质、脂肪、黄酮、萜内酯,种仁中还含有16种氨基酸、26种矿物质及22种微量元素,是上等的食疗干果。
泰兴白果中,九成以上是"大佛指",又名佛指、佛子、家佛子、大佛手,多为嫁接繁殖。球果长卵圆形,成熟时外种皮淡橙黄色,浅被白粉,多单果;种核长卵形或纺锤形,色白腰圆,形似合十的手指,故得此名。它形态美观,壳薄色白,肉质细而富浆汁,味甘清甜,是泰兴白果的代表,也是泰兴人最熟悉的那一口家乡味。
另有"七星果",亦属佛指类,仅产于泰兴,为稀有品种。种核两面分布着针孔状凹点,少则七个,多则十余个,形似群星拱月,故名。它银白美观,肉质厚、浆水足、口感香、糯性强,市场价格常高于普通佛指,像藏在口袋里的宝贝,不轻易示人。
"扁佛指"又叫蝙蝠子,多为嫁接树,少数为根蘖树。球果宽卵圆形或椭圆形,熟时黄色或稍带橙色,被薄白粉,多双果,形貌别致,像一对对展翅的小蝙蝠,透着几分灵气。
"龙眼"则属圆子类,球果正圆形,近似龙眼,种核扁圆,两侧棱呈宽翼状,熟时橙黄色,具厚白粉,多双果,圆润可爱,像一颗颗藏在绿叶间的琥珀。
这些名字,不只是植物学上的分类,更像泰兴人给白果一一取下的乳名。大佛指是端正,七星果是稀罕,扁佛指是灵巧,龙眼是圆润。它们从同一片土地里长出来,又各自带着不同的脾性与风味,被一代代泰兴人辨认、挑选、珍藏,最终成为家乡风物里最细致、最柔软的一笔——就像母亲叫孩子的乳名,每一声里都藏着说不尽的疼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