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五回:黄英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翩翩在老伴走后,去养老院做了志愿者,把对一个人的爱,分给了更多人。这一回,不说翩翩了,说一个叫黄英的人。
黄英,六十九岁,退休医生。她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不紧不慢。老伴去世六年,儿子在北京,女儿在上海,都是成家立业的人。她一个人住在省城的老房子里,三室一厅,空空荡荡。她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做饭洗衣,能自己去医院体检,能自己交水电费。她什么都能自己做,可她不想做了。不是因为做不动,是没意思。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日子不是过的,是熬。
她不想去养老院,觉得那里暮气沉沉。也不想请保姆,觉得家里住个陌生人别扭。更不想去儿女家,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她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跟几个合得来的老姐妹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又不拖累儿女。
她把想法跟老同事们说了。没想到,有几个人响应了她。第一个响应的是刘老师,退休中学英语教师,老伴去世三年,儿子在隔壁城市,一个月回来一次。刘老师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一个人太冷清。”第二个响应的是吴大夫,退休药剂师,离异多年,女儿在国外,常年不回来。吴大夫说:“我无所谓,只要有人做饭,洗碗也行。”第三个响应的是老孙头,退休水电工,老伴还在,但老伴住在儿子家带孙子、孙女了,他一个人在家,饭都懒得做。老孙头说:“我就一个要求,每天要有顿肉吃。”
四个人,三女一男,租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黄英当召集人,负责协调分工,调解矛盾,处理杂事。她当过医生,管过人,这点事难不倒她。入住那天,每个人都带了自己的东西。黄英带了一个书架、一箱子医学书、老伴的照片。刘老师带了一架电子琴、两箱子教案、一盆君子兰。吴大夫带了一个药柜、一套茶具、一只老猫。老孙头带了一套工具、两罐自己腌的咸菜、一台收音机。
他们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讨论分工。黄英管账,刘老师做饭,吴大夫打扫卫生,老孙头买菜修东西。老孙头说:“买菜可以,但我不太会挑,我买啥你们吃啥。”刘老师说:“你买啥我做啥,但不保证好吃。”吴大夫说:“我打扫可以,但总会有些猫毛。”黄英说:“我记账可以,但不垫钱。”
四个人说完,互相看了看,笑了。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晨,老孙头去早市买菜,回来在厨房门口喊:“今天买的是排骨,贵些,但好。”
刘老师系着围裙,头也不抬:“贵你就少吃。”老孙头嘿嘿笑。中午,四个人围在餐桌前吃饭,刘老师手艺一般,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没人抱怨。
吴大夫说:“咸了好,下饭。”
老孙头说:“淡了好,养生。” 黄英不说话,低头吃。她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热热闹闹的,人多吃饭香。
下午,各做各的事。黄英在阳台上看书,刘老师弹电子琴,吴大夫喝茶撸猫,老孙头听收音机——评书、相声、京剧,轮着来。有时候老孙头把收音机声音开大了,吴大夫嫌吵,说:“关小点。”
老孙头关小了,过一会儿又大了。吴大夫再说,他再关。刘老师不弹琴了,转过身说:“你俩别闹了,我弹个曲子给你们听。”
她弹了一首《茉莉花》,老孙头跟着哼,吴大夫不说话,静静地欣赏着。黄英放下书,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矛盾也有。有一次,老孙头把吴大夫的猫关在阳台上,猫叫了一夜,吴大夫找了一夜,第二天发现,跟老孙头吵了一架。老孙头说:“猫到处乱跑,弄得到处都是毛。”
吴大夫说:“我的猫,不用你管。”黄英劝了一会儿,最后定了个规矩:猫可以在公共区域活动,但老孙头的卧室门要关好,猫不准进。老孙头同意了,吴大夫也同意了。
一个月后,刘老师的儿子来了,看到母亲住的地方,心疼得哭了。他觉得母亲不应该跟别人合住,好像是被儿女抛弃了。刘老师安慰说:“我自己愿意的,这里有人说话,有人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在家强。”
儿子不信,去找黄英。黄英说:“你不信问你妈,她高兴。她以前在家,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在这里,天天说,说不完的话。”
儿子看看母亲,母亲笑着,眼眶红红的,那笑容是真的。儿子走了,给母亲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说:“妈,你高兴就行。”
黄英的儿子也回来看过她,看到母亲住的地方,开始也不理解。后来住了一晚,跟老孙头下棋,听刘老师弹琴,闻着吴大夫泡的茶香,看着母亲在阳台上看书的样子,他说:“妈,你气色比以前好了。”黄英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儿子说:“真的,脸上的皱纹都少了。”黄英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过年的时候,儿女们回来了,老孙头的老伴也来了,吴大夫的女儿从国外打了视频电话。一大家子人,挤在那个四室两厅的房子里,做饭的做饭,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孩子们跑来跑去,老人们笑着喊“慢点、慢点!”。黄英站在阳台上,看着屋里这一幕,眼睛湿了。
她想起老伴。如果他在,也会喜欢这样的日子,不是自己过,是大家一起过。他走了,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过下去。现在不是了,她有了新的家人。不是有血缘的家人,是住在一起、互相照应的家人。他们不叫对方“老伴”,不叫“爸妈”,就叫“老刘”“老吴”“老孙头”“黄医生”。叫着叫着,就叫成亲人了。
后来,陆续有别的老人找黄英,想加入他们。房子不够大,她跟其他人商量,换了一个更大的。现在,他们住的房子有六间卧室,住了七个人。他们制定了章程,排了值日表,设立了公共账户。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活动,一起过生日。有人生病了,陪去医院;有人心情不好,陪着说话;有人家里有事,帮着出主意。他们不是亲人,胜过亲人。
有人问黄英:“你们这样,真像一个大家庭?”黄英说:“像。比家庭还轻松。家庭有责任,我们有自由。合得来就住,合不来就走。没有血缘和道德绑架。就是互相帮衬,搭伙过日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也许有人会走,也许有人会病,也许有人会搬走。可她知道,这几年的日子,是她晚年最快乐的日子。不是锦衣玉食,是有人陪。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黄英》,那个黄英是菊花精,善于经营,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的黄英,不是菊花精,是退休医生。她召集了几个老姐妹老兄弟,合租一套大房子,抱团养老。不靠儿女,不靠政府,靠自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她的指南很简单,老了,可以重新找同居住的人。不是生你的,是你选的。选对了,后半辈子就不孤单了。
正是:
黄英退休六年整,一人居住真冷清。
召集老友合租住,四室两厅住四人。
黄英组长管帐目,老刘做饭还真行。
老孙买菜修东西, 老吳负责做卫生。
养老不靠儿女帮,抱团取暖互相敬。
欲知这黄英的大家庭还能扩大吗,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