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河滩的白芒花
徐启文
我沿着北江的河堤,慢慢行走。北江把清纯的云絮,种在清西平原开阔的河滩,成了漫滩温柔的白芒花。此刻我站在秋风里,接住一朵飘来的白绒,像接住了我整个青少年时代的美梦。
那时候我才八九岁,光着脚丫在河滩上跑,裤腿上沾满白芒花的绒絮。我们一班小孩,追着白蝴蝶往花海里钻,累了就往花丛里躺。捉迷藏,玩游戏,打野战,软绵绵的花穗蹭着脸颊,风里裹着北江的水腥气,风一吹,花絮就顺着北江飘向远方,就像藏在我心里的那一点念想,漂去我没见过的世界……
白芒花从夏末开到深冬,从不会刻意张扬自己的盛放,就像阿母(母亲)一辈子把爱藏在烟火劳作日常里。最记得远处村里的炊烟升起来,阿母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被白芒花穗子揉得柔乎乎,她站在祖屋前的风里,等我回来,低头替我拨正乱蓬蓬的头发。那些細碎的叮嘱,是裹着我身心温柔的芒花絮,暖在我的心头一年又一年。
那天埠头的风里全是新稻的清香气,阿伯(父亲)扛着半袋要送我去城里读书的米,裤脚沾着白芒花滩上的泥,一步步踩过埠头梯级送我上船。他弯腰替我理好被风吹歪的衣领,满头银白的发丝在晨光里闪着白芒花似的光。他没说太多送行的话,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登上了船,看见他还站在那片白芒花滩,目送着客船慢慢驶远,阿伯的背影,像笔直的芒草那样牢牢扎根在岸边的长风里。
北江的黄昏,总是披一层轻轻的薄雾。漫滩之上,白芒花如霜似雪,在晚风中低吟浅唱,是这条古老河流最深情的老友。滩上的旧石堤,被潮水磨得发滑,石缝里嵌着百年前倔强的旧船铁。白芒花就挨着旧船铁旁扎根、抽穗,洁白的花穗斜斜地探向江面,晚归的渔翁,把小船系在白芒花丛边,随手折一支白芒花丢进船舱,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笑意——它吸纳了北江氤氲的水汽,映照过江底闪烁的鱼光,承载着日复一日平安归来的运气。
这些白芒花,在江岸站了千轮春秋。秦汉的战船掠过时,它们举着白穗在风里轻轻地晃,把江涛声揉进了白绒绒的芯;唐宋的船桨划过凝碧的湾水,东坡的诗句落在滩头,白芒花就把那两句清远峡的诗,悄悄藏进蓬松的花穗里;“花尾渡”的画彩扫过江面的日子,白芒花站在风里,一穗一穗数着往来的船只,把侨乡的汽笛声都织进了漫山的白浪里。一代代船影过客在江面上穿梭往来,白芒花不声不响地站在滩边,把每一轮春秋的江声,都悄悄织进自己纤细不屈的花茎。
后来我背着行囊走远了,城市的霓虹亮过千遍,深秋的山景看过万重,最想念的还是北江滩上这漫不经心的芒花白。它们不与桃李争春,也没有名花的娇贵。就这么挨着江水生长,风来就随风晃,雨来就沾一身水珠,就这样淡然而立。我走过天涯海角回来,站在北江与白芒花的边界,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风中的一穗白芒,最柔软的乡愁,就藏在这一穗的白里。
2026.10.31.
作者简介
徐启文,中山大学中文系专科毕业。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广州市新闻出版局处长,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广州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广东省作协理事和省文学创作职称系列高评委,广东省传记文学学会和广东散文诗学会副会长,广州旅游文化研究会会长兼广州《旅游文化》报主编等职。出版诗集《情眸》《生命的超越》《海岛行游》等9部,歌词集《心中的歌》1部,散文诗集《生命的行旅》1部,散文集《祖居的龙眼树》《北江水·.珠江浪·.南海潮》《登山临水》等4部,报告、纪实文学集《南国之星》等2部,论文集《感悟星光》1部,小说集《天魔海怪》(合作)1部,《徐启文自选集》等文学类专著共20部,计有500多万字。1965年赴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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