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哉新志·养老篇|
第六回、查总编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黄英召集了几个老姐妹老兄弟,合租一套大房子,抱团取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一回,不说黄英了,说一个叫查总编的人。
查公退休前是省某报的总编辑,干了四十年新闻,圈里人都叫他“查较真”。如今七十有八,头发白了,腰板倒还直,每天早晨雷打不动要读三份报,拿红笔圈出错字,跟当年校大样一个劲头。老伴笑他退了休还犯职业病,他也不恼,只说:“字错了就要改呀!”
家里新雇了个小保姆,姓柳,十九岁,豫西穷山沟里出来的。姑娘话不多,手脚麻利,擦桌子能擦出镜面来。闲时就坐小板凳上择菜,一声不吭,很文静,老俩口都喜欢, 把她当作孙女看。
这天午后,查公坐在阳台上喝茶,柳女擦桌擦到跟前,忽然低低说了句:“查爷,您老真有福。”
查公笑了笑:“这话怎么说啊?”
柳女手没停,抹布在桌角转了个圈:“俺们村里,像您这岁数的老人,一多半都是自己走的——寻了短见。”
查公端杯的手一颤,碧螺春泼出来几滴,洇在裤子上。他放下杯,正色道:“小柳,这话咱可不能浑说啊。”
柳姑娘抬起头,眼神平得很,像在说今年雨水少、玉米歉收似的:“俺可不敢哄您。俺们那地界,老头老婆儿得了治不好的病,先是熬着,熬不住了就想法子走。有喝药水的,有挂屋梁的,有趁夜往河沟里一歪的。连娃子都会念顺口溜——”
查公忙摸出纸笔。柳女念道:
“黄泉路上三朋友,小药小绳小河沟。呑药下肚烧断肠,小绳上吊丑难收,河沟飘尸喂鱼鳖,儿女回来不回头。”
念完又补一句:“俺二大爷就是喝药走的。走之前还自己烧了锅热水,把身子擦得干干净净,怕人收尸时嫌脏。”
查公瞪着眼, 呆了半晌没言语。他做了四十多年的新闻,洪水里漂的、矿难里埋的、上访路上冻的,都见过,自认为这颗老心早磨的麻木了, 可这女娃说的事,竟让他的心口难受了好一阵子。
过了几日,查公收拾行囊,对老伴说出去转转。老伴问去哪,他说:“去看看那条黄泉路到底有多宽。”
他先去了柳姑娘的家乡。村子在半坡上,一排窑洞塌了半边,剩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像一排晒蔫了的干辣椒。查公借住在村口小卖部后屋,每天给店主两包烟钱,换两顿糊糊。半个月里,他访了七户有老人“自了”的人家和邻舍们。

有一户最让他最堵心。儿子在深圳工地上绑钢筋,接到电话说爹病了,请假七天赶回来,伺候到第六天,老人气色见好,能坐起来喝粥了。儿子蹲门槛上抽烟,忽然冒出一句来:“爹,你到底死不死?我的假就剩一天了,丧事还得两天呢。”老人没吭声,当晚用裤腰带在窗棂上系了个扣。查公去时,那儿子早返城了,邻居指着窗棂上一道印子说:“就那儿。”
查公又跑了皖北、鄂西、黔东南,情形大同小异。他渐渐摸出个规律:越是穷、越是远、越是年轻人都走光了的地方,这“三朋友”越是常来串门。有些村干部跟他交底:“查老,不瞒你说,前年一年我们村走了十一个,八个是七十岁以上的。报上去就是‘病故’,没人深究。哎! 这种事情啊! 都习惯啦。” 说这话时,村干部边往炉子里添煤,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年的玉米产量。
查公夜里在小旅馆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他想不通:明明是一条命,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跟秋后拔棵枯豆角差不多?
回城后,他把自己关了半个月,翻出一摞材料来读。有调查说,农村老人自杀率比城里高出一大截,低龄的差不多是城里的一点七倍,高龄的两倍还多。其原因翻来覆去就那两样:一是病久了,自己累了,也没钱了;二是家里闹纠纷,心寒了。可查公觉着,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人到了那个境地,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只把自己当一张要结的账单。 治病的花销是一笔账,拖累儿女的工夫是一笔账,活着本身,成了账本上最后那行赤字。抹掉它,账就平了。
法律上呢?查公查了又查。一个老人自己寻了短见,不涉刑案,不立案,不勘验,村里开个“因病去世”的条子,到派出所盖章销户,完事。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一个公民在生命最后一段路上,国家有义务让他不那么疼、不那么怕、不那么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有的只是试点:安宁疗护的指南发了一份又一份,试点铺了一批又一批,可到了柳姑娘家乡那样的地方,怕是连卫生室的止痛药都配不齐。
查公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划掉,又写,又划, 再写:“临终关怀若只写在文件里,便等于告诉那些老人:你受苦是应该的,因为国家还没准备好这份钱。”
他又查到安宁疗护的账。北京前年定了价,一天两百块,纳入医保甲类,听着是好事。可查公算了算,一个农村老人一个月养老金百十来块,就算医保全报,家属陪护的误工钱、来往的车马钱,从哪出?更别说那些连县城医院都去不起的。有委员说得好,安宁疗护的钱光靠医保不够,得财政补、商业保险进、慈善捐,几条腿一起走。可查公想的是:这几条腿,什么时候能走到一个窑洞里,走到一个喝药前还烧水擦身的老汉面前?
他把这些思量写成一篇长文,题目叫《黄泉路上的账单》。文中提了几条:
一曰立规。安宁疗护不能光靠“指南”,得有一部“安乐死”的法,把临终者的权利写进去,把“不加速也不拖延死亡”写成铁律,让医生敢开药,让家属敢签字。
二曰设基金。中央财政设专项,穷县穷村优先,别让安宁疗护成了城里三甲医院的奢侈品。
三曰换心。村里那些“习以为常”的脸,才是最叫人寒的。得有人告诉他们:一个老人自己了断,不是“懂事”,是这个世道欠了他。
文章发出去,内参递上去,网上也贴了。有回音,不多。倒是柳姑娘看到了,怯怯地问:“查爷,您写这些,俺二大爷这样的人都能活下来不?”查公摇头。柳女又说:“那俺爹俺娘将来……”查公拍了拍她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夜,查公独坐书房,窗外风摇梧桐。他想起蒲留仙当年写《聊斋》,写的是狐鬼花妖,刺的是人心世道。他提笔在稿纸背面,仿着柳姑娘的念的,补了段顺口溜,算是给这篇调查报告添个尾巴:
“黄泉路上一声叹,三件宝贝摆面前。
药不苦,绳不悬,河沟太冷没人管。
不是老人不爱活,活到临头不值钱。
劝君莫骂儿女狠,儿女也在泥里碾。
但愿哪天政策到,村头老槐也过年。”
写罢搁笔,天边正泛出一线青白。查公知道这篇长文未必能改变什么,可总得有人把那条黄泉路上的脚印数一数,写下来。不然,那些脚印就跟没走过的一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