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最后一个春节(4)
周氏教刘国强做馅饼,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钢厂有个政策,工人退休,子女可以顶替进厂。
刘德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让儿子顶替他去钢厂。
刘国强那年刚小学毕业,成绩一般,考高中没什么把握,进钢厂当工人,在当时看来是个不错的出路。
临去报到前的那天晚上,周氏把儿子叫到厨房里。
窗外是夏天的夜晚,有蝉在叫,叫得正欢。
案板上摆着和好的面,剁好的馅,擀面杖靠在墙边。
周氏系上那条蓝色碎花的围裙,开始教他。
夏天用凉水,冬天用温水,但都不能太凉或太热,太凉面发不起来,太热面就烫死了。
面粉倒进瓦盆里,中间扒出一个坑,然后往里加水。
她加水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喂什么娇贵的东西。
不要这头重那头轻,那样烤出来厚薄不一样,受热不均。
那感觉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软乎乎的,温温的,有生命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用自己的力气去驯服它。
他揉了几下,面团不听使唤,要么太干裂开,要么太湿粘手。
周氏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把面团归拢一下。
一遍揉不好揉十遍,十遍揉不好揉一百遍。
做馅饼这事,没有捷径,只有次数到了,手就记住了。
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手臂都酸了,面团终于变得服帖了。
表面光滑得像是婴儿的屁股,用手一按,坑慢慢弹回来,不快不慢。
"周氏说,"前腿活动得多,肉嫩,有嚼劲。
她把一块前腿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剁。
刀落在肉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那声音和揉面的感觉一样,是有规律的,有生命的。
刘国强站在旁边看,看着母亲的手臂一起一落,看着肉在刀下慢慢变成细碎的颗粒。
他试着剁了几下,不是节奏不对就是力道不匀,肉剁得粗一块细一块的。
"母亲说,"刀要端着劲儿往下落,不是砍,是敲。
他调整了姿势,把刀端稳,然后一下一下地剁下去。
节奏慢慢找到了,肉在刀下变成均匀的颗粒。
那天晚上,刘国强第一次从和面到烙饼,独立完成了一整套流程。
馅饼出锅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周氏把那只馅饼夹到碗里,递给儿子。
皮有点焦了,馅有点咸了,整体的火候也差点意思。
但他还是觉得好吃——不是一般的好吃,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吃,是只有自己亲手做出来才能体会的好吃。
周氏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地扬了一下。
"以后你要是有个难处,就去做馅饼。
后来他进了钢厂,当了学徒,当了车工,当了班长,当了技术组长,一路顺顺当当的,没觉得有什么难处。
一直到一九九三年的那个秋天,他站在下岗名单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他才想起母亲那句话。
然后他回家,翻出那条旧围裙,开始和面。
周氏走后的那些年,刘国强把那条围裙收在柜子最深处,平时不怎么翻动。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和一些旧衣服、旧被单放在一起。
有时候他在柜子里找东西,手指碰到那块蓝花布,会有片刻的停顿,然后继续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九八七年冬天,周氏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筒子楼里的邻居们都来了,送了一刀纸,烧了一炷香。
大家站在冷风里,说几句节哀的话,然后散了。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这是筒子楼的规矩,也是东北人的规矩——悲伤不能太久,久了伤身体,久了误正事。
刘国强披麻戴孝,在母亲的棺材前跪了三天。
想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第一次吃母亲做的馅饼的味道,想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他把这些记忆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到一点母亲的痕迹。
后来他发现,痕迹到处都是:柜子里的那块蓝花布,案板上的刀痕,窗台上晒着的干葱——那些都是母亲留下的。
送葬的队伍从筒子楼出发,一直走到本溪县郊外的公墓。
有人在前面撒纸钱,纸钱被风卷起来,飘到天上,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纸钱哪个是雪。
刘国强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母亲的遗像。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冷风灌进领子里,冻得脖子生疼,但他没觉得有什么。
他只记得那天风很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只剩下风声,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母亲葬在了公墓的东头,靠着一棵老松树。
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刘门周氏之墓"几个字。
字是刘国强自己写的,用的是隶书,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直到天黑了,直到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很多年以后,刘国强才从父亲嘴里听到母亲年轻时的事。
那时候父亲已经七十多了,住在刘国强后湖边的小房子里,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
有一天刘国强去看他,爷俩坐在阳台上喝茶,父亲突然说起了母亲。
"你妈年轻时受的苦,比你想的多。
"父亲说,"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
婆婆刁,公公也刁,成天指使她干活。
我那时候在厂里当学徒,顾不上家。
她一个人拉扯一家人,还要照顾你那个没养活大的姐姐……"
"你姐没了那年,她差点也跟着去了。
刘国强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抱着你姐的衣裳坐在床边,攥着农药瓶子。
"父亲的声音很低,"我抢下来的时候,她才跟我说——她说她活够了,活着没意思。
我问她啥没意思,她说这世上没人疼她。
"父亲说,"你出生那天晚上,她抱着你,哭了整整一夜。
哭完了,她跟我说——这孩子是老天爷赔给我的,我把欠你姐的都给他。
茶水很清,能看见杯底的茶叶梗子。
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顶嘴,从不发牢骚。
"她说——"父亲顿了顿,"她说,'国强他爸,我这辈子就指望这孩子了。
他将来要有出息,我就是死了也闭眼。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是一只只发光的眼睛。
从十三岁教他揉面开始,到临终前把那条围裙塞到他手里,她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刘国强这个人打磨出来。
把他从一块生面团,揉成一个能立得住的人。
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理解这件事。
他想起自己进钢厂那年,母亲站在门口送他。
她穿着那条蓝花围裙,手里还沾着面。
他骑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
冬天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母亲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她的背后是筒子楼灰蒙蒙的墙,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墙角长着苔藓。
那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早晨,和别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这个早晨,在后来的记忆里,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早晨。
他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要等很久才能看清的。
你会记住的,不是那碗苦涩的中药,不是病房里惨白的灯光,不是凌晨三点窗外呼啸的北风。
你会记住的,是她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是她把面团揉得服帖之后抬头看你时的眼神,是她说"不急,慢慢来"时的那种笃定。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藏在一条蓝花布围裙的每一道褶皱里,等着你有一天把它翻出来,抖开,然后发现它比什么都重。
后湖那片筒子楼,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帮忙设计的。
红砖墙,水泥地,坡屋顶刷着绿漆。
楼道又宽又长,能并行两辆自行车,夏天穿堂风吹过,凉飕飕的,是整栋楼最舒服的地方。
一到冬天,风就不一样了,从楼道这头灌到那头,带着哨音,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
刘国强一家住三楼东头,两间屋子,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
那时候他刚进钢厂当学徒,每个月挣二十三块五。
志军还没出生,冯秀华在纺织厂当女工,每天早出晚归,两点一线,日子过得平淡,也安稳。
暖气是烧煤的,每年十一月一日准时来,来的时候屋子里能暖和几天。
但过了元旦,锅炉就开始出问题,有时候半夜火灭了,有时候管道堵了,有时候干脆就没煤了。
物业的人来修,敲敲打打一阵子,好两天,又坏了。
住在这楼里的人习惯了,备着暖水袋,备着电热毯,备着厚棉被,备着受冻的耐心。
刘国强记得有一年冬天,暖气整整断了十天。
那十天里,整栋楼的人都在想办法取暖。
有人去买电暖器,有人烧酒精炉,有人把液化气罐搬到屋里,有人干脆搬去亲戚家借住。
刘国强没走,他把能盖的被子都翻出来,两床不够就三床,三床不够就加毯子。
白天还好说,屋里有人活动,冻不透。
晚上睡着了,呼出的气能在被头上凝成霜。
她每天早上照样五点起来,照样把早饭做好,照样催促他赶紧吃了好去上班。
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两只热水袋都灌满了,一左一右塞在被窝里,脚那头还塞了一只。
那热水袋是老式的橡胶袋,灌开水的那种,外面套着毛线织的套子,用了很多年,套子都磨出了洞。
他听见楼道里有人喊"来气了来气了",跑出去一看,暖气片果然热了,有温温的水流在管道里涌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他跑回屋里,跟冯秀华说,她正在洗衣服,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不是大起大落,不是惊天动地,就是暖气来了的时候"嗯"一声,然后继续洗衣服。
但就是这种"嗯",让人觉得踏实。
筒子楼的邻里关系,有它独特的样子。
每层楼住着十几户人家,门对门,窗对窗,谁家吵架了谁家吃肉了谁家来客了,彼此都清清楚楚。
这种透明有时候让人不舒服——没有秘密了嘛。
但有时候也有好处:谁家有点事,不用开口,别人就帮你想到了。
刘国强那层楼,住着几户有意思的人家。
老赵是钢厂的厨师,人高马大,说话嗡声嗡气的,媳妇姓李,是纺织厂的挡车工。
老赵有一句口头禅——"手是摊主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说:"你看这手,油锅里的手,火里的手,砧板上的手。
"这话后来刘国强也学会了,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王家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老大叫王小明,老二叫王小红,老三叫王小三。
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站在走廊里,你抢我的菜,我夹你的肉,叽叽喳喳的能把屋顶掀翻。
但王家婶子从来不生气,她说,孩子嘛,闹腾点说明健康,蔫了吧唧的才有病。
马大姐的男人死得早,死于工伤事故,厂里赔了一笔钱,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她儿子叫马超,比刘国强小几岁,后来也进了钢厂当了工人。
马大姐个子不高,瘦瘦的,但干活利索,是筒子楼里有名的勤快人。
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和面蒸馒头,蒸好了分给邻居们尝尝,说是"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实在"。
她的馒头蒸得确实好,白白胖胖的,咬一口暄软,嚼起来有面香。
刘国强和这些邻居的来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帮忙收个衣服,顺便把人家的床单也收了。
赶上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去尝尝鲜,下次自己家做了,再端回来。
这种你来我往的,看着没什么意思,但串起来,就是日子。
公共厨房是邻里关系最密切的地方。
那间小屋里挤着十几个煤气灶台,一到做饭的时候就热闹了。
你家炒菜,我家炖肉,他家煮面,油烟蒸汽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人们就在这种呛里聊天,聊聊今天的菜价,聊聊厂里的事,聊聊孩子考了几分,聊聊街道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有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炒菜,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就在那儿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就是听。
听完了,她也不传话,该干啥干啥。
邻居们喜欢她这个性格,说她"稳当"。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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