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我十七岁独闯上海,从上海转游江南江北
沈中海 口述整理
这辈子走过再多地方,看过再多繁华,到老回想起来,最难忘的,还是七十年代初,我十七岁这一趟出门。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的年代,一切都是公有制,和现在不一样,还没有后来放开之后的民营企业。城里是工厂、机关、事业单位,人人都归单位;我们乡下,就是生产队,生产队就是我们的家,出工、记工分、分口粮,全都听生产队安排。我孤身一个人,从天门沈家二屋台动身,一路赶到上海。以上海作为落脚的大本营,白天从上海出发,去往周边各个城市游玩,游玩之后,晚上再赶回上海的旅社歇脚。南京、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常熟、杭州,江南江北好些有名的地方,差不多都走到了。
岁月一晃几十年,如今我满头白发,不少零碎小事慢慢淡了,但是赶路的路线、坐船坐车的感受,一路上碰到的人和事,都清清楚楚留在心里,仿佛就在昨天。我们沈家二屋台那一带的乡下人,那时候都在生产队干活,很少走远路。十七岁,一个乡下伢独自出门,还跑这么多城市,在当年,实在是一桩少见的事。现在回想,只感叹那时候年轻,心里装着好奇,胆子也大。
我老家沈家二屋台,是天门乡下的村落。七十年代初,正是人民公社时期,我们社员,每天一早听队长敲哨上工,耕田、插秧、割谷,都是生产队统一安排,按工分算收成。出门便是稻田、土路,下雨天满脚是泥,晴天路上尘土飞扬。日常吃的多是杂粮稀饭,衣服破了补了再穿。周围都是相熟的乡亲,日出跟着生产队出工,日落收工回家,生活简单,见识也有限。十七岁之前,我最远只去过附近的集镇,很少到县城。平日里听村里长辈闲谈,都说上海是最繁华的地方,城里到处是国营工厂,还有南京、苏州、杭州这些古城,各有一番景致。听得多了,心里就生出向往,总想亲眼看一看。我慢慢攒下一点路费,简单跟家里说了一声,没有人陪同,就我一个人,收拾简单的行装上路了。
这条路线,我记得分毫不差:从沈家二屋台步行出发,走到县城,搭乘县汽运公司的老式客车去往武汉。到武汉之后,去十六码头、十七码头,搭乘长江客轮顺江东下,坐的是最便宜的四等舱,顺流而下,两天两夜才能到上海。
那时候的交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没有高速,没有便捷的班车,出门在外,只能慢慢熬。天还没亮,我就从家里动身,清晨的露水很重,田埂小路湿滑,布鞋很快就打湿了。背上一只粗布小包,里面放着路上吃的干粮、两件换洗衣裳,钱、粮票,还有船票,都贴身收好,生怕弄丢。一路不敢耽搁,快步赶路,赶到县城汽车站。
坐的是汽运公司的老客车,方方正正的铁皮车身,座位是硬木板,没有舒服的软垫,颠簸起来震得人身子发僵。车上挤得满满当当,都是出门办事、走亲戚的乡亲,竹篮、布袋子、行李堆在过道。车子一路摇摇晃晃,路上坑洼多,时不时猛地一晃,发动机嗡嗡作响,车窗掀开一条缝,灰尘跟着风往车里钻。我靠在窗边,心里又欢喜,又有点忐忑。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坐长途客车出远门,望着窗外成片的农田向后退,心里一直盼着早点到武汉,再坐上大船去往上海。
客车跑了好几个钟头,沿途乡镇都要停,上客下客,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进到武汉城里。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我一下子有些茫然。比起安静的沈家二屋台乡下,武汉街上人来人往,楼房林立,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喧闹人声。街上能看到不少国营大厂的大门,工人上下班都是统一的工装,归厂里管理。我紧紧攥着布包,不敢随便乱走,一路开口问路,靠着好心路人指点,慢慢走到江边的十六、十七码头。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长江。站在江堤上,江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江水滚滚向东,江风扑面而来。江面上的客轮、货轮,也都是国营航运公司的,汽笛声一阵接着一阵,老远就能听见。从前只听别人说起长江,亲眼见到的时候,那种震撼,我到今天都记得。
我在码头窗口买好去上海的船票,是四等舱。当年长江客轮分好几种舱位,一等、二等舱条件好,票价贵,普通老百姓舍不得花钱。四等舱是大通铺,一间船舱里挤着不少乘客,简易长板凳当铺位,人多嘈杂,通风也不算好,夜里鼾声、说话声、机器运转的声响混在一起。坐船的人,城里的大多是单位出差办事,乡下的社员,大多是走亲戚或者去看病。可对我一个乡下少年来说,能坐上长江大客轮,顺着大江去往上海,已经十分难得,一点也不觉得苦,满心都是新鲜。
客轮鸣响汽笛,缓缓驶离武汉码头。我常常趴在船舷边上,看着江岸的景物一点点向后移去。江水一浪推着一浪,岸边先是城镇房屋,慢慢变成芦苇滩、田野、小小的集镇。白天站在船边看江景,看别的船只交错而过;到了傍晚,就回到四等舱歇息,听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航程很长,不是短短几个钟头就能到。饿了就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去船上的开水房打水喝。同舱的旅客来自四面八方,有人主动和我搭话,听说我才十七岁,一个人从湖北乡下去上海游玩,都觉得意外,叮嘱我到了上海之后看好随身东西,不要往偏僻的地方乱跑。
船在江上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停靠上海码头。踩上码头石板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街上自行车源源不断,叮铃铃的铃声不绝于耳。上海到处是国营工厂,纺织厂、机械厂,一栋栋厂房连着厂房,穿着工装的工人、拎菜篮子的阿姨、背着书包的学生,脚步从容。街道两边的店铺,也都是国营商店、供销社,橱窗里摆着很多乡下见不到的物件,风里飘着点心铺子的香气。我站在路边,攥紧布包,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走丢。在老家,事事都有生产队照应,到了这里,谁都不认识,大小事情都要自己拿主意。
我提前打听好了,找了一处国营的小旅社安顿下来。这里就是我的落脚点。后面这些天,我都是从上海出发,坐车去往周边各个城市游玩,玩够了,傍晚再赶回上海这家旅社过夜。南京、镇江、常州、无锡、苏州、常熟、杭州,就是这样一趟一趟跑的。
第一件记牢的事,是在上海弄堂水斗边遇到的那位阿姨。
安顿好之后,第一天我就在附近的老弄堂闲逛。一排排石库门房子挨得很近,一条弄堂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家共用公共水斗洗菜洗衣。那天我走得口渴,想接点水喝,站在一旁看着一排水龙头,不知道怎么开口。乡下家里都是自家井水,抬手就有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我站在原地犹豫半天,脸都发烫。一位四十来岁的阿姨看见了我,操着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小同志,是不是要用水?”我点点头,老实告诉她,我从湖北乡下生产队过来,第一次到上海,不懂这里的规矩。她很和气,把水龙头让给我接水,还跟我说早晚用水的人多,要排队,邻里之间互相体谅。说完,她回屋里拿了一小块桂花糕递给我。那是我头一回吃桂花糕,软糯香甜,淡淡的桂花香留在嘴里。她还嘱咐我,一个人在外,天黑早点回住处,马路上车子多,一定要当心。简简单单几句话,把我悬着的心安抚下来。孤身在外,这份陌生人的善意,我记到现在。
第二桩印象深的,是在苏州问路,遇上热心的老太太。
那天一早,我从上海坐车去苏州。苏州老城巷子纵横交错,弯弯绕绕,外地人很容易迷路。我想着去老街看一看,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站在巷口左右为难。看见巷口坐着一位老太太,搬着竹椅在门口择菜,我上前问路,一口乡下口音,说得有些拘谨。老太太一点没有嫌弃,放下手里的菜,慢慢跟我指路。怕我听不明白,特意放慢语速。还怕我走错,起身送我走到岔路口,仔细跟我说哪条巷是老街,哪条路可以回车站,哪里有便宜的招待所。临走叮嘱我,一个少年单独在外,偏僻小巷不要随便进去,容易绕不出来。江南普通人的厚道,那天我实实在在体会到了。逛完苏州的街巷,临近傍晚,我又坐车返回上海旅落脚。

第三件,是去镇江江边,和老船工闲谈。
还有一回,我从上海出发去镇江。镇江靠着长江,江风开阔。我在江边闲逛,看见一位跑江运的老船工,皮肤黝黑,手上厚厚的老茧,一看常年在江上出力。他就是航运单位的职工,吃公家饭。见我一个少年独自游览,便主动和我聊天。他跟我说,他们跑船的人,一年四季守在江上,风吹日晒,风雨无阻,挣的都是血汗辛苦钱。他跟我讲,外面这些城市看着热闹光鲜,城里大大小小都是国营厂子、单位,乡下全是公社生产队,大家都是在公家的岗位上出力。繁华都不是凭空来的,都是一辈辈普通人起早贪黑,一点点打拼出来的。那时候我年纪轻,只一心看新鲜景致,听完老船工这番话,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不管是上海、南京,还是苏杭这些地方,好看的背后,全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辛劳。看完江景,天色不早,我又赶车回上海。
我也去过南京。南京是古都,街道格局大气,古迹多,和上海的市井味道、苏州的秀气又不一样。城墙、老街道,处处透着厚重。城里随处能见到机关、国营工厂的大门。我一个人慢慢走,慢慢看,心里觉得开阔。还有无锡、常州、常熟、杭州,每一座城,都有各自的模样。杭州西湖清净秀气,湖水悠悠;无锡、常州市井安稳,早点铺子热气腾腾;常熟小城安安静静,民风温和。每一次,都是白天出门游览,傍晚抓紧时间往回赶,回到上海的旅社休息。
那段日子,每天来回赶路,坐车挤、路途远,人也累,住的地方简单,吃的也朴素。但是每一天都有新的见闻,一路上遇到不少好心的路人,愿意给我指路、叮嘱我注意安全。没有手机地图,全靠开口问人,记路线全靠脑子。在那个年代,这样一趟来回奔走,对我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孩子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历练。
那时候的上海,没有如今林立的高楼,没有四通八达的高架。城里到处是国营厂,大家上班听厂里安排,我们乡下听生产队队长安排,没有私人开的厂子、商铺。可在我眼里,已经像到了另外一个天地。马路平整,街道干净,人多却不乱。傍晚弄堂里,大家搬出小板凳乘凉,摇着蒲扇闲谈,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烟火气满满。有时候我站在弄堂口,望着成片的房屋,心里感慨,能亲眼见到这么多不一样的城市,真是幸运。
日子一天天过去,把计划想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之后,我才动身返程。从上海坐船逆流回武汉,逆水行船,水流顶得紧,跑得慢,要三天两夜才到武汉。再转汽运客车回县城,最后步行回到沈家二屋台。出门的时候满心忐忑,回来的时候,心里装满一路所见的风景,还有萍水相逢的温暖。回到队里,照常跟着大家上工挣工分。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世道变了,后来放开了,慢慢有了民营企业,城里乡下的样子都大变样。很多老弄堂、旧码头、老班车,慢慢看不见了,当年遇到的那些好心人,也再也无从相逢。
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七十年代初那一趟远行,始终清清楚楚。那是人民公社、公有制的年月,十七岁,孤身从沈家二屋台出发,坐船顺流两天两夜抵上海;游玩结束逆流返航,三天两夜回到武汉。以上海为落脚点,辗转去往江南江北一座座古城。一路上江风、车轮声,陌生人温和的话语,各个城市不一样的风光,全都留在心底。
很多人听我说起这段往事,都说我当年胆子大。我自己回头想,不光是胆子,是年少时候那一份纯粹的向往,还有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朴素的善意。这一趟独游,是我一辈子珍贵的回忆,到老想起来,心底依旧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