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七章)
张家伟 著
第七章 归乡
段五星坐着一辆驴车,从渭南一路往东走。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马,是渭南城里赶脚为生的,常年跑潼关到洛阳这条线。段五星在渭南城门口碰见他,问去不去河南,马老汉说去,正好要拉一车棉花到洛阳,顺路捎个人,收三块银元。段五星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刚过完正月,黄河岸边的柳树就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远远望去像一团团淡绿色的雾。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返青,风一吹,绿浪轻轻翻动,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味。
驴车走得不快,一天也就走个六七十里。段五星坐在棉花包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慢慢变成了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越往东走,地势越平坦,视野越开阔,空气里的水汽也越重,风里开始有了黄河的味道。
他已经十二年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有河水的甜,有麦秸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这味道钻进鼻子里,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1938年的那个夏天,回到了段邵村的麦田里,回到了那顶大红花轿旁边。
“你是河南人?”马老汉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嗯,”段五星说,“豫东的。”
“豫东?”马老汉抽了驴一鞭子,“那可是好地方。黄河淤出来的地,肥得流油。我年轻的时候去那边贩过粮食,那边的麦子,穗大粒饱,一亩地能打四五百斤。”
“四五百斤?”段五星有些惊讶。他在渭南种的地,好年景一亩也就打二百来斤,差年景一百斤都打不到。
“那可不,”马老汉得意地说,“黄河水淹一次,地就肥一层。虽说淹的时候吓死人,可淹完了,那地种啥长啥,几年都不用上粪。你们豫东人不是有句话嘛——‘黄河三年不开口,狗都不吃白面馍’。说的就是黄河淤出来的地肥。”
段五星沉默了。马老汉说得没错,黄河水虽然凶猛,可它带来的泥沙是天下最肥的土。当年段邵村的地就是黄河淤出来的,种麦子从来不用上粪,麦穗大得像小棒槌。可就是这条养人的河,一夜之间变成了吃人的兽,把整个村子都吞了。
“现在黄河归道了,”马老汉继续说,“听说你们那边重新分了地,政府号召逃荒的人回去。你这趟回去,是分地的吧?”
“是,”段五星说,“回去看看。”
“该回去,”马老汉叹了口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到哪儿都不如自己家好。你回去好好种地,比在外头飘着强。”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过了潼关,过了灵宝,过了渑池,一路往东。每过一座城,每过一个镇,段五星都能看见当年逃荒时留下的痕迹——路边的破窑洞还在,当年他们歇过脚的那个破庙还在,王老汉埋他老娘的那个土坡还在,只是那根做记号的柳枝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在春风里摇着新绿的叶子。
段五星让马老汉停下车,走到那棵柳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五星来看你了,”他对着那棵柳树说,“王老伯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替他给你磕头。你在底下,保佑王老伯一家平平安安的。”
磕完头,他回到驴车上,继续往东走。
越接近河南,路上的景象就越让他百感交集。他看见了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麦田里有农民在锄草,有孩子在放牛,有妇女在挖野菜。他们看见驴车经过,直起腰来看一眼,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活。这些人的脸上没有了逃荒时的惊恐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虽然日子还是苦,可至少有了地,有了家,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十天后,驴车终于到了洛阳。
马老汉的棉花要在洛阳卸货,不能继续往前走了。段五星付了车钱,跟马老汉道了别,在洛阳城外的车马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包袱继续往东走。
从洛阳到花园口,还有二百多里路。段五星舍不得花钱雇车,就靠两条腿走。他沿着黄河大堤往东走,一边走一边看。黄河大堤修得比他记忆中高多了,也宽多了,堤顶上能跑马车。堤内是浑黄的河水,静静地向东流着,看不出半点凶险的模样。堤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正在返青拔节,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绒毯,一直铺到天边。
他走了一天又一天。每走一步,心里的那股滋味就浓一分。
第四天的下午,他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当年他被人从水里救起来的那块高地。
那块高地还在,只是周围的水早退了,变成了平整的农田。高地上长满了野草,草丛里还依稀可见当年他吃过的麦穗残留下来的麦壳。
他站在那块高地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的声音——洪水的咆哮声、人们的哭喊声、花轿被水冲走的撞击声、梁金花从花轿里发出的那声尖叫。
“金花——”
他当年就是这么喊的。喊了整整三天,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喊到嘴唇干裂出血,也没能把梁金花喊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可他不知道,梁金花是不是也回来了。
他在高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的中午,他终于看见了花园口。
花园口是黄河大堤上的一个口子,因为早年堤外有一大片桃花园而得名。1938年,国民政府就是在这里炸开了大堤,放黄河水阻挡日军。现在,决口已经堵上了,大堤也重新修整过,堤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花园口决堤处”几个大字。
段五星站在那块石碑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地方改变了他的一生。就是这个地方,把1938年的那个喜日子,变成了他这辈子最痛的记忆。
他没有在石碑前停留太久。他转过身,朝北边走去。
五里地。他记得很清楚,段邵村在花园口以北五里地。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路已经变了——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更宽的马车道,路边新栽了杨树,有胳膊那么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路两边是麦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三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当年被洪水冲来的房梁撞出来的。树冠不像记忆中那么茂盛了,有好几根大枝桠枯死了,可新枝也从老干上冒了出来,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摇曳。
段五星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棵老槐树,是段邵村的魂。
他小时候在树下捉过知了,夏天在树下听过老人讲古,秋天在树下捡过槐角。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要到树下坐一会儿,跟村里人拉拉家常。他记得有一年过年,村里人在树上挂了一串红灯笼,他骑在他爹脖子上看灯笼,高兴得直拍手。
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刻着许多字,有些是孩子的涂鸦,有些是年轻人的山盟海誓。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段五星是条好汉”。那是他十七岁那年,跟邻村的一个小伙子掰手腕赢了之后,贵锁他爹段老三刻上去的。

他记得,段老三那年也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被水冲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三哥,”他摸着那行字,喃喃地说,“我回来了。”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村子走去。
村子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原来的段邵村在低洼处,洪水过后整个村子都被泥沙埋了,只挖出来几堵残墙。现在的段邵村搬到了北边一里多地的高岗上,重新建了房子。房子还是土坯房,可比起当年那些东倒西歪的老房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村子规划得整整齐齐,一排排房子坐北朝南,每家门口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或者石榴树。
段五星走进村子的时候,村里人都在地里干活,只有几个老人和小孩在家。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在纳。她看见段五星,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忽然站了起来,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你是……五星?”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你是不是五星?段满仓家的五星?”
段五星认出了这个老太太——是段老三的娘,他得叫三婶。
“三婶,”他的声音沙哑了,“是我。我是五星。”
三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老天爷啊!你还活着!都说你被水冲走了,死在外头了!你娘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你,到死都没合上眼……”
段五星的心猛地一沉。
“三婶,我娘她……”
三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娘……没了。那年发大水,她被人救上了高岗,可身子骨本来就弱,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救上来就不行了。熬了半年多,到底没熬过去。临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段五星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早就猜到娘可能不在了。逃荒路上,见过太多人死去,他知道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可他心里总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娘还活着不呢?万一娘也在等他回来呢?
现在,这丝侥幸断了。
“我娘……埋在哪儿?”他哑着嗓子问。
三婶指了指村子后面的一个小土坡:“在那儿。当年逃荒回来的人,把你爹的坟从泥沙里刨了出来,跟你娘合葬了。村里人凑钱立了块碑。”
段五星跟着三婶走到那个小土坡前。坡上散落着几十座坟头,有些有碑,有些只是一个小土堆。他爹娘的坟在坡顶,不大的一座坟头,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
“先考段公满仓 先妣段门陈氏 之墓 孝子段五星立”
碑上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村里人帮忙刻的。可“孝子段五星”那几个字,却让段五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重重地砸在泥土上。
“爹,娘,五星回来了。”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爹,娘,儿子不孝,一走就是十二年,没能给你们养老送终。儿子在外头成了家,有了媳妇,有了儿子,叫段土地。等日子安顿好了,我带他们回来给你们磕头。”
“爹,你临终前跟我说,一定要成个家,把日子过下去。我听你的话,成了家,有了后。你放心,段家的香火不会断,段家的根不会断。”
“娘,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孝敬你一天,是儿子不孝。你在底下别惦记我,我会好好活着。你说过,人活一口气,地活一层皮。我记着。”
磕完头,他在坟前坐了很久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坟头的枯草染成了金黄色。春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
最后,他站起身来,用袖子擦干眼泪,对着坟头说:“爹,娘,我走了。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他转身走下山坡,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虽然心里还是难过,可有一种东西放下了——他知道了爹娘的下落,知道了他们埋在哪儿,以后逢年过节可以来上坟烧纸了。

回到村里,三婶给他下了一碗面条。面条是杂粮面擀的,有点黑,可劲道,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段五星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五星啊,”三婶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你回来得正好。政府正号召咱们逃荒出去的人回原籍呢,回来了就分地分房子。你去找村长老耿,他是土改工作队派来的,专门管这个事。”
“村长老耿?”段五星问,“不是咱们村的人?”
“不是,”三婶说,“是县里派下来的干部,人不错,办事公道。你去找他,把你在外边的情况说一说,该分的地一分不会少你的。”
段五星吃完面条,抹了抹嘴,去找村长老耿。
老耿四十来岁,长得黑瘦黑瘦的,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正蹲在村公所门口吃窝窝头,看见段五星走过来,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番:“你是?”
“我叫段五星,是段邵村人,1938年发大水逃荒出去的,现在回来。”
老耿眼睛一亮:“段五星?段满仓家的段五星?”
“是我。”
“哎呀!”老耿一拍大腿,“你的事迹我可听说过!当年你娶亲那天发大水,新娘子被水冲走了,你沿黄河找了一个多月,后来去了陕西,是不是?”
段五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故事居然传到了村干部的耳朵里。
“你咋知道的?”他问。
老耿笑了:“你的事,村里老人都跟我说了。说你是条汉子,发大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往花轿那边冲,想救新娘子。还说你在陕西开了好几亩荒地,是个种地的好手。怎么样,这趟回来,是打算留下来?”
段五星点了点头:“留下来。”
“好!”老耿把窝窝头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我带你看地去!”
段邵村现在的地,比当年多了不少。洪水退去后,原来的低洼地被泥沙淤高了,变成了平整的良田。加上政府组织开荒,村子周围能种的地都种上了,比1938年之前多了将近一倍。
老耿带着段五星走在田埂上,一边走一边指:“这一片是村东的地,一共二百亩,是咱们村最好的水浇地,引的是黄河水淤过的,种麦子一亩能打三百多斤。那一块是村北的地,旱地,一百五十亩,种红薯玉米还行,种麦子产量低一些。再往北那一块是去年新开的荒地,八十亩,土还生,得养两年才能种粮食。”
段五星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一直在看那些地。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泥土是深褐色的,松软湿润,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他攥了一把在手里,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腻得像面粉。
好地。他心里说。这是天下最好的地。
“老耿,”他站起来问,“我能分多少地?”

老耿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按政策,回原籍的贫雇农,每人分三亩地。你现在一个人回来,先分三亩。等你把家眷接回来,按人头再补。”
“三亩……”段五星念叨着这个数字。他在陕西有十亩地,可那是他花了四年时间一块一块开出来的荒地,土层薄,浇不上水,一年累死累活也打不了多少粮食。这三亩地虽然少,可这是黄河淤出来的水浇地,一亩能顶他那边三亩。
“怎么,嫌少?”老耿误会了他的意思,“你别急,咱们村地多,等秋后重新丈量,还能再调。再说,你是种地的好手,村里还打算让你当生产小组长呢,带着大家一起干。”
“不是嫌少,”段五星摇了摇头,“是觉得……太多了。”
“太多了?”老耿愣了。
段五星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声音有些发颤:“老耿,你不知道。我逃荒到陕西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给地主当了四年长工,流了多少血汗,才开出几亩荒地。现在回来,政府白给我三亩地,还是这么好的水浇地。我……我觉得跟做梦一样。”
老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五星同志,这不是做梦。新中国成立了,土地归农民所有了。你们段家祖祖辈辈给地主种地,自己却吃不饱饭,这不公平。现在,地是你的了,种出来的粮食也是你的。你要好好种,别辜负了这块地。”
段五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蹲在地头,看着那片麦田,眼眶又红了。
当天晚上,老耿在村公所给段五星开了个证明,写明段五星是段邵村原籍村民,1938年因黄河决口逃荒在外,现响应政府号召回原籍,分配耕地五亩、宅基地一处。
段五星接过那张证明,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把证明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跟那朵红纸花放在一起。
“老耿,”他忽然问,“梁邵村还有人回来吗?”
老耿愣了一下:“梁邵村?你说的是北边那个梁邵村?”
“对。”
老耿想了想,摇了摇头:“梁邵村比咱们村冲得还惨,整个村子都平了。逃出去的人回来的不多,我听说只有十几户。怎么,你在梁邵村有亲戚?”
段五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年娶的媳妇,就是梁邵村的。”
老耿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对对对,我听老人说过,叫梁金花,是吧?怎么,你这些年也没找到她?”
“没有,”段五星摇了摇头,“找了十二年,没找到。”
老耿叹了口气,递给段五星一根烟。段五星接过来,老耿给他点上,两个人蹲在村公所门口,默默地抽着烟。
“五星啊,”老耿说,“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还活着,应该早就回来了。你也别太……”
“我知道,”段五星打断了他,“我知道她可能不在了。可我还是想找找。万一她还活着呢?”

老耿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明天我帮你问问。梁邵村回来的人,我基本都认识。要是里面有姓梁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谢谢耿村长。”
“谢啥,”老耿摆摆手,“都是一个乡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今晚就住村公所吧,明天我让人帮你收拾房子。”
那天晚上,段五星躺在村公所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窗外有虫叫,听见远处有狗吠,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这些声音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时间从来没有流 逝过,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他心里知道,一切都变了。
娘没了,村子搬了。当年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能回来的没几个。他还活着,可他不知道梁金花是不是也活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里面装着两张纸——一张是分地的证明,一张是那朵残破的红纸花。一张代表着他新的开始,一张代表着他旧的念想。两张纸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挨着他的心跳。
“金花,”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你要是还活着,也在找我吗?”
第二天一早,段五星就开始收拾房子了。
老耿分给他的宅基地在村子东头,靠着新修的引水渠,位置不错。地上已经打好了地基,是土改工作队统一打的,只要在上面盖房子就行。段五星去村里借了工具,又找了几个在村里没有其他事的人帮忙,开始动手盖房。
盖房子是体力活,可段五星有的是力气。他挖土、和泥、脱坯、垒墙,样样都自己干。脱土坯是最累的活——把黄土和麦秸和在一起,光着脚踩匀了,再一锹一锹铲进木模子里,压实了,倒出来晾干。一块土坯十多斤重,一天脱一百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段五星干得热火朝天。他心里有团火在烧——这是他的房子,他的家,他一点一点亲手盖起来的。每垒一块土坯,他心里就踏实一分。
村里人听说段五星回来了,都过来帮忙。段老三的儿子贵锁和自己年龄差不多,是个壮小伙子了——拿着瓦刀过来帮他垒墙。还有几个老相识,帮着搬土坯和泥,年龄大的就坐在旁边帮着递工具、烧开水。
“五星哥,”贵锁一边垒砖一边问,“听说你在陕西开了好几亩荒地?那边的地咋样?”
“不咋样,”段五星说,“塬上的地,土层薄,石头多,还浇不上水。一年累死累活,打不了几斗粮食。”
“那你还开了那么多?”
“不开怎么办?”段五星把一块土坯翻了个面,“不开地,吃什么?人活着,总得刨一口食。”
贵锁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爹活着的时候,也常说这句话。他说咱们农民,就是靠刨土吃饭的。地在,人就在。”

“你爹……”段五星停下手里的活,“你爹后来怎么样了?”
贵锁低下头,手里的瓦刀停了:“发大水那年,我爹为了救我奶,被水冲走了。尸体都没找到。”
段五星沉默了。段老三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掰过手腕,打过架,也一起在麦田里流过汗。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贵锁,”段五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是好样的。你也要好好的,把你爹那份活出来。”
贵锁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继续砌墙。
半个月后,房子盖好了。
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正中是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是灶房。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的,段五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还垒了个鸡窝。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半人高,上面插着荆棘条,防鸡也防贼。
搬进新房那天,段五星在堂屋里贴了一张毛主席像,在灶房里支起了锅灶,在卧房里铺好了被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是他的家。他亲手盖起来的家。
可是,这个家里还缺人。
李秀莲还在陕西等着他。段土地还在陕西等着他。铁蛋——不对,现在该叫段铁蛋了,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可他已经把铁蛋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也在陕西等着他。
他得回去接他们娘仨。
【编者附记】
归乡分地,悲喜交织;土坯新房,新程待续。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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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妙音文学社》·社会·文化·旅游·情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