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瓷山湖:临城藏了半座盛唐的风
文/梁龙宝
三十多年前的夏日,我在葛泉矿党工部的办公桌上攥着五块钱,踩着乡间土路往临城赶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一眼,会把往后几十年的邢襄文脉,都牵进崆山白云洞的一洞云气里。那是1990年,洞子刚对外开放不久,山脚下的老乡还在口口相传:1988年,几个上山采石的村民,钢钎一滑跌进山坳,意外撞开了这座在太行山东麓沉眠了五亿年的岩溶秘境。
第一次进洞的凉意,至今还刻在记忆深处。洞壁上的钟乳石还带着初醒的潮意,脚下新铺的青石板留着粗粝的石屑感,五个洞厅顺着游线次第铺开:“人间”的烟火漫溢,“天堂”的云气缭绕,“地府”的幽意层叠,“龙宫”的水汽氤氲,“迷宫”的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全是大地以亿年时光慢慢揉出来的诗。后来河南大学的同学专程从外地赶来,站在垂落的巨型石幔前愣了许久,只反复叹,走遍南北名山大川,竟想不到太行深处藏着这样的造化神奇。之后这些年,我陪着不同的朋友重游数次,返程时总不忘在山脚下的老乡摊前捎上两块临城腌肉——这传承两千多年的老味道,经文火慢炖、油炸上色,封在陶罐里用香油油封藏,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回家煮一碗手擀面卧上两片,唇齿间全是太行山下沉淀了千百年的烟火厚重。和郑州来的经商朋友站在邢白瓷展柜前时,那些类银类雪的瓷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光,忽然就想起洛阳的唐三彩:一个是陶器的浓艳流光,一个是瓷器的素净如雪,隔着岁月遥遥相望,都是中原大地埋在泥土里的文化心跳。
从崆山白云洞的出口走出来,山风裹着淡釉的清香气,径直引着人往不远处的中国邢窑博物馆走去。很少有人知道,这座馆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跨越数十年的寻根故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本地文物工作者在乡间田埂上偶然捡到几片莹白瓷片,顺着这一线微弱的线索,他们跑遍临城、内丘交界的山坳与河滩,在12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先后找出28处邢窑遗址。那些年考古条件异常艰苦,春日黄土没过脚踝,冬日寒风刮透棉服,他们蹲在窑址边用毛刷一点点扫去浮土,从成千上万的碎瓷片中,拼出了“盈”字款、“翰林”款的唐代贡瓷残件,更意外发现隋代透影白瓷遗存,直接补上了中国陶瓷史里“透影白瓷起源”的关键空白,把北方白瓷的成熟年代往前推了一大步,彻底坐实临城作为唐代邢窑核心作坊区的历史地位。遥想汉代时这里便是名动天下的丝绸之乡,“房子绵”被列为贡品,“北国江津”的丝缕顺着丝路远走西域,千年前的丝与瓷在同一片土地上相继盛放,把临城的名字,深深刻进了盛唐的文化记忆里。
如今的博物馆内千余件从北朝到宋元的邢瓷文物依次陈列,从带着烟火气的民间日用器,到刻着皇家款识的贡瓷,再到国家非遗传承人张志忠复原的透影白瓷新作,顺着展线走下来,就能完整走完中国白瓷从诞生到鼎盛,再到当代复兴的千年脉络。不远处的普利寺塔静静立在老城街巷里,这座国内仅存的北宋方形密檐仿木砖塔,在风里站了近千年,塔身上的浮雕佛像还留着北宋工匠的刀痕,与不远处的白瓷馆遥遥相望,一砖一瓷,共同守着临城的文化根脉。
沿着柏油路往山的深处走,远远就能看见天台山横卧在缓坡之上,临城人常说“佛是一座山,山是一尊佛”,整座山体像一尊安然枕着云气的卧佛,八百里柏林顺着山形铺到天际,崖壁上的古驿道痕迹,还留着明清香客的脚印。早年我跟着朋友来的时候,只在山门处望了一眼卧佛全貌,没来得及深入,这次重访,才真正摸透了这座山藏在岁月里的温柔妥帖。如今的天台山,处处都是不刻意的暖意:游客中心全天备着免费的山泉水与应急药品,登记身份证就能免费借用登山杖、遮阳帽和雨披;沿途每隔三百米就有一座原木搭建的休息亭,亭子里贴着本地文史爱好者整理的天台山传说小故事;半山腰的禅意茶座不做高价消费,十块钱就能买一杯用山泉水泡的太行菊花茶,坐下来就能对着满山松涛发呆。要是走得乏了不愿硬撑着赶行程,大可从容停下脚步:山脚下的“飞马”早就在等候,宽宽的座椅稳稳托住身子,顺着山体的弧度缓缓升空,脚下的柏林从墨点慢慢铺成翻涌的绿浪,风从耳边擦过,连鬓角的白发都跟着山风一起轻扬,几分钟的功夫,就把漫山的翠色全收进眼底。下了飞马再换乘“魔毯”,这条软乎乎的传送带像一条嵌在林海里的绿丝带,人往上面一坐,不用挪一步脚,就被慢悠悠往山顶送,两旁的松枝擦着肩头晃,山雀从眼前斜斜飞过去,连额角的汗意都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腿脚不便的老人、蹦蹦跳跳的孩子,都能不费半分力气,就摸到山腰间浮动的云影。三月上巳节时,山脚下的普利文化广场还会办起古色古香的庙会,汉服巡游、古风市集沿着泜水河畔铺开,复刻着康熙县志里记载的“修禊寻芳”古俗,临城人延续了三百多年的临水祈福雅事,直到今天还在春风里鲜活。
站在山巅的望海亭往东南方向望,八百公顷的岐山湖正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云影落在水面上,把半世纪的岁月故事都揉进了这一湖柔波里。它最早的名字叫三岐水库,1958年开工建设,建设者们靠着肩挑手扛,在太行山下筑起了这道总长1428米的黏土斜墙大坝,先后三次完成除险加固,稳稳拦住了1963年、1996年的特大洪水,守护了下游数十万亩良田的岁岁安澜。九十年代初,临城人把这片水利资源盘活,正式更名为岐山湖,千米苏式长廊比颐和园长廊还长出近一半,14000余幅彩画绘满四大名著典故与赵云故里的三国往事,像一条五彩锦带串起整个园区。
这次跟着中原文化产业联盟的一行人重走这条线路,邢台文化产业协会的副会长、临城锦临旅游集团的陈发强董事长和胡博总经理全程陪着,走在翻新的游线上,熟悉的风景依旧立在原处,洞外的研学步道、瓷馆的活态工坊、山间的康养茶座、湖边的露营基地已经连成了一片新的风景。风从洞口吹出来,还是当年那股17摄氏度的清凉,裹着邢窑的瓷土香,裹着天台山的松涛声,裹着岐山湖的水汽,混着街边腌肉面飘来的咸香,忽然就懂了:这一方山水装的从来不只是奇景与文物,更是几代邢襄人把脚下的土地,慢慢熬成日子的滚烫痕迹。未来的日子里,“洞瓷山湖”不再是四个孤立的景点,溶洞探奇、白瓷研学、天台康养、湖光休闲将串成一条完整的文旅闭环,中原文化产业联盟的各方资源在这里打通共享,客源互送、业态互补、品牌共建,让太行深处的这方山水,在新时代的风里,走出一条居游共生、文脉绵长的新路。
【作者简介】梁龙宝,生于1966年。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員。曾先后担任国企党委、工会办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热衷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国家和省市级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