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马尾巴过天山的人
肖标
商河县殷巷镇郑家村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偶尔有风吹过，把树叶的影子晃到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姜风玉坐在最靠里的那把竹椅上，眯着眼，不怎么说话。旁边有人问他当年的事，他就摆摆手，说“记不清了”，可要是有人提起“教导旅”“西征”“铁门关”，他的眼睛就会突然睁开，亮一下，又慢慢合上。他今年九十七岁了，是“商河团”还在世的少数老兵之一。1947年1月，他十八岁，在郑家村第一个报名参军，后来跟着部队走了大半个中国。他的孙子姜涛说，爷爷这辈子只哭过两回：一回是他母亲去世，一回是前些年去新疆，在铁门关市的十八团大渠边上，蹲下来摸了摸渠里的水。
那条渠的水，是从天山引下来的。七十多年前，姜风玉和他的战友们用铁锹、坎土曼和两只手，在戈壁滩上挖出了这条渠。那会儿他们刚打完仗，身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就接到了新的命令：就地转业，屯垦戍边。姜风玉当时想不明白——仗打完了，为什么不回家。他的家在商河，在郑家村，在老槐树底下，他母亲还在等他。可命令就是命令，他就留下来了，在戈壁滩上住地窝子、喝涝坝水、开荒种地，一待就是一辈子。
商河团的老兵们，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抉择。1947年2月，商河县一千多名青年在县城集中宣誓入伍，编入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第三团。那年商河刚解放不久，翻身农民分到了土地，保卫胜利果实的热情高得烫人。参军歌谣在村与村之间传唱：“直属团来独立营，谁参加来谁光荣。骑着马来披着红，光荣光荣真光荣。”妻送郎、姐送弟、父母送儿上战场的场景，在商河的每一个村庄里上演。姜风玉走的那天，他母亲把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他怀里，鞋底上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密得像不敢说出口的牵挂。
部队在阳信县老官王庄成立后，很快移驻庆云县进行整训。渤海军区教导旅下辖三个团，三团以商河籍战士为主，故称“商河团”，全团指战员一千三百八十二人，团长陈实，政委于侠，副政委阳焕生。训练的日子很苦，可姜风玉后来回忆起来，却说那是他当兵以后最踏实的一段时光。每天早上出操，白天练射击、投弹、刺杀，晚上学文化、学纪律。他在家时没上过学，到了部队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的班长是个陕北人，说话慢吞吞的，教他写“姜风玉”三个字，写了整整一个上午。班长说，学会了写名字，以后就是队伍上的人了。
1947年10月，部队从庆云出发，以“长途野外大练兵”的名义踏上西征之途。姜风玉记得离开山东那天，天还没亮，队伍在夜色里集合，没有人讲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村庄，看不见老槐树，只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灰白色，像是天快亮了，又像是谁点了一盏灯。他后来在行军路上常常想起那个早上，想起那道灰白色，想起他母亲塞给他的那双布鞋——他一直舍不得穿，走到河北武安的时候，鞋子还在包袱里，崭新的。
部队过德州、出山东、越太行，于11月抵达河北武安。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专程赶来，把这支山东子弟兵部队亲手交给王震将军。陈毅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很大，姜风玉站在后排，听不太清，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山东自古出好汉，你们渤海军区教导旅就是当今天下的山东好汉。”那天晚上，部队改编为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独立第六旅十八团，商河团的番号从此变成了“十八团”。姜风玉说，改番号那天，有几个商河老乡哭了，说“商河团”三个字叫了快一年，叫顺口了，冷不丁改了，心里空落落的。可哭归哭，仗还是要打。
第一场硬仗是在山西打的，运安战役。姜风玉是步兵，趴在阵地上，耳朵里全是枪声和炮声，分不清哪是哪。他看见前面的战友冲上去，又倒下来，倒下来的人有的动了两下就不动了，有的还在喊什么，可喊声被枪声盖住了，他听不见。他后来跟孙子姜涛讲这段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姜涛注意到，爷爷讲到这里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攥紧裤腿，攥得指节发白。打完运安，连队里少了好几个人。姜风玉说，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躺在地上看天上的星星，觉得星星比商河的多，也比商河的亮，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商河的星星到底长什么样了。
1948年秋天，西府战役打响。十八团奉命固守荔镇，面对的是敌军一个军加一个旅的疯狂进攻。团长陈国林在战斗中牺牲，有的连队一百多人最后只剩十八人，可阵地一步没退。彭德怀经过荔镇时称赞说：“你们打得好，特别是十八团的同志们，你们打得顽强！”姜风玉在那场战斗中负了伤，炮弹皮打在腿上，他被人抬下阵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枪。军医给他取弹片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咬着一条毛巾，毛巾咬穿了，弹片还没取完。他后来跟姜涛说，那天他疼得直想喊娘，可嘴里咬着毛巾，喊不出来，就只能在心里喊。喊着喊着，就不疼了，可能是昏过去了。
伤好了以后，姜风玉又回了部队。他跟着十八团继续往西打，打西安，打兰州，打西宁，打张掖。1949年底，部队随第一野战军进军新疆。姜风玉记得进疆那天，部队走在戈壁滩上，脚下是碎石和沙子，头顶是毒辣的太阳，走了整整一天，看不见一棵树，看不见一间房，看不见一个人。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姜风玉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跟不上了。
部队走到天山脚下的时候，接到了就地转业的命令。姜风玉说，那天他把枪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擦完了靠在墙上，看了很久。枪还是那把枪，可拿枪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后来把那把枪交了上去，换回来一把坎土曼。坎土曼比枪沉，也比枪钝，可他用坎土曼挖出了十八团大渠的第一锹土。
挖渠的日子比打仗还苦。戈壁滩上夏天热得能把鸡蛋烤熟，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姜风玉和战友们住在半地下的地窝子里，喝的是涝坝里的泥水，吃的是玉米面窝头就咸菜。可他们挖渠的劲头一点不比打仗小，因为这条渠关系到几万亩荒地的开垦，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在戈壁滩上活下来。姜风玉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了，再结痂。到了冬天，手背上的裂口像小孩的嘴，往外渗血，他就用布条缠一下，接着干。他后来跟姜涛说，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大家都苦，苦着苦着就习惯了。
十八团大渠通水那天，姜风玉站在渠边，看着水从渠首涌过来，浑黄的、带着泥沙的水，哗哗地流。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跳进渠里，水才到膝盖，可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在水里又喊又叫。姜风玉没有跳，他蹲在渠边，用手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咸的，带着泥沙的涩味，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后来告诉姜涛，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姜涛问他，比商河的水还好喝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姜风玉没有回过商河。他的母亲在他参军后第三年去世了，他是在新疆才知道的。他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看完信，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继续干活。那天他干到天黑才收工，回到地窝子里，一个人坐在门口，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双布鞋从包袱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鞋底上的“平安”两个字还在，针脚还是那么密。他把鞋放回包袱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后来他有了儿子，儿子有了孙子，孙子姜涛在商河长大，每年清明去给曾祖母上坟。姜涛说，曾祖母的坟在老槐树底下，坟头不大，长满了草。他每次去上坟，都会想起爷爷讲的那个早上，想起那双布鞋，想起那道灰白色的地平线。
姜风玉现在住在铁门关市。他的儿子在二十九团工作，孙子姜涛在库尔勒上学，放假的时候会来看他。他每天早晨起来，先在小区里走一圈，走得很慢，走到十八团大渠的纪念碑前面，就停下来，看一眼，再继续走。纪念碑上刻着很多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有时候会伸出手，摸一摸那些名字，摸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姜涛问他，摸什么呢。他说，摸摸他们，他们冷。
2012年，铁门关市开始建设。姜风玉的孙子姜涛那年正好在铁门关，他看着推土机把戈壁滩推平，看着楼房从平地上长出来，看着马路一条一条地铺开。他给爷爷打电话，说铁门关要建市了。姜风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好。建好了，我去看看。”铁门关建好以后，姜风玉去了。他站在丝路雄关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和马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十八团大渠的方向走，走得比平时快。姜涛跟在后面，看见爷爷走到渠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渠里的水。他摸得很慢，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擦了擦。姜涛看见爷爷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姜风玉离开商河的时候十八岁，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十了。那一次他回到郑家村，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下午。村里的人围着他，问他新疆的事，他讲了一些，讲得不多。有人问他，当年一起参军的那些人，还有几个在。他摇了摇头，没说话。那天傍晚，他去了他母亲的坟上，坟头的草已经很高了，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慢。姜涛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拔完了，姜风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娘，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
那天晚上，姜风玉住在姜涛家里。姜涛问他，爷爷，你当年要是知道这一走就回不来了，你还走吗。姜风玉想了想，说：“走。”姜涛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时候，不走不行。”他没有再解释。姜涛也没有再问。他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件事，说爷爷的那个“走”字说得特别轻，可特别重。轻得像一片槐树叶子落在地上，重得像整座天山压在肩上。
姜风玉现在每天还在看新闻，看铁门关的新闻，也看商河的新闻。商河的事他看得少，可每次看到，都会多看一会儿。有一次姜涛给他发了一段商河融媒拍的视频，是郑家村的航拍，老槐树还在，村子比从前大了，新房子排得很整齐。姜风玉看了三遍，看完了把手机还给姜涛，说：“树还在。”就三个字。可姜涛说，他看见爷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那棵老槐树的树皮。
十八团大渠的水还在流，从姜风玉那一代人挖出第一锹土的时候就在流，一直流到今天。铁门关市的楼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可大渠还在，水还在，渠边的那棵老榆树还在。姜风玉每天散步走到渠边，都会站一会儿。他不说话，就站着，看着水流过去。水很浑，带着泥沙，流得不快。他看着看着，就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群穿着灰军装的年轻人，从渤海边上走过来，走过山东，走过河北，走过山西，走过陕西，走过甘肃，走到天山脚下。他们停下来，放下枪，拿起坎土曼，开始挖渠。挖着挖着，就老了，就散了，就有人再也站不起来了。可渠挖成了，水流过来了，地绿了，城起来了。
姜风玉转过身，慢慢地往家走。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稳。街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从铁门关的这头亮到那头。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也亮了。他笑了笑，推门进去。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他的儿子在看新闻。新闻里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可他听见了水声，是从十八团大渠那边传来的。他知道，渠水还在流，一直在流。
个人简介：肖标，男，撰写理论文章、通讯信息、散文等500余篇，350余篇作品编发于共产党员网、学习强国、安徽日报、中安在线等平台。获全国各级征文等级奖、优秀奖140余次，散文被选用市级初中期中考试阅读理解篇目。
链接：
“今朝杯”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 周年暨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及“商河团”成立80周年主题征文启事
2027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同时也是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及“商河团 ”成立80周年。1947年2月，遵照党中央与华东军区号令，3000多名商河优秀儿女踊跃参军，组建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第三团——“商河团”， 告别家乡、挥师西征，从渤海之滨远征至天山脚下，征程逾万里，铸就了厚重的红色记忆，积淀成商河独有的红色精神文脉。为深挖本土红色史料，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讲好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商河团 ”革命故事，传承弘扬革命老区精神，经研究决定，由商河县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商河县作家协会、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铁门关市作家协会等联合主办，济南今朝酒业独家冠名，举办“今朝杯 ”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暨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及“商河团”成立80周年大型主题征文大赛。现将征稿相关事宜公告如下：
一、征文主题
回望百年军史荣光，追忆八秩劲旅烽烟。深挖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商河团）革命史实，记录革命先辈的英雄事迹，回望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商河团）老兵故事，追忆铁门关红色往事，书写渤海革命老区人民参军、拥军支前的感人故事，挖掘革命精神时代内涵，立足新时代视角，抒发传承红色基因、建设大美商河的家国情怀，让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商河团）革命精神在新时代落地生根、薪火相传。
二、组织单位
指导单位：
济南市文联
济南市作家协会
中共商河县委宣传部
八路军研究会359旅分会
主办单位：
山东省写作学会
都市头条.济南头条
商河县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
商河县文联
承办单位：
商河县作家协会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铁门关市作家协会
独家冠名：
济南今朝酒业有限公司
媒体支持：
山东秋澄印象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山东正闻天下新媒体有限公司
济南市中鼎阅荟文化发展中心
三、征稿对象
省内外文学爱好者、文史研究者、机关干部、在校师生、广大市民群众等，不限地域、不限年龄，均可踊跃投稿。
四、作品体裁及要求
1.体裁不限，可分为纪实散文、报告文学、回忆录、记叙文、短篇小说、现代诗歌、古体诗词、文史札记等。纪实类文稿优先录用，鼓励挖掘口述史料、家族革命往事、地方史志素材，还原真实历史细节。
2.内容必须紧扣本次征文主题，坚持原创首发，杜绝抄袭、搬运、洗稿，不得一稿多投；纪实类文章务必尊重史实，做到人物、事件有据可查，保证历史真实性。
3.文字篇幅：诗歌单篇80行以内；散文、诗词随笔1500-3000字；报告文学、长篇纪实文字控制在5000字以内。文稿统一采用Word文档，标题黑体二号，正文宋体小四，行间距1.5倍。
4.每篇稿件文末注明作者真实姓名、联系电话、详细通讯地址、个人简介，便于后期联络、颁奖、汇编出书。
五、征集时间
1.征稿时间：2026年8月1日——2027年6月30日
2.启动仪式：2026年10月3日
3.颁奖仪式：2027年10月3日
六、评审阶段：2027年7月1日—7月15日，组织专家评审；2027年10月举行颁奖仪式。
七 、奖项设置（由济南今朝酒业提供奖品赞助）
一等奖3名，二等奖8名，三等奖15名，优秀奖若干名，另设特别荣誉奖及最佳人气奖（按浏览、点赞、留言量等权重）。所有获奖作者颁发荣誉证书、奖品，一、二、三等奖及优秀获奖作品将择优在《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专设专栏、铁门关作协文学平台、 相关纸质刊物刊发，优秀文稿收录《商河文艺年鉴》正式结集出版。
八、投稿方式
所有稿件以Word文档附件形式，发送至指定电子邮箱，邮件主题统一格式为：今朝杯+文章题目+作者姓名，谢绝纯文本微信投稿。
投稿邮箱：
601586588@qq.com 微信名：幽兰毓秀wajz798
咨询联系人：
13853175156（庞先生）
13325115197（宋先生）
九、其他须知
1.参赛作品必须为原创首发，凡涉及著作权、版权纠纷，一律由投稿作者自行承担全部责任，主办方有权取消参赛及获奖资格。
2.主办方对所有参赛获奖作品拥有非商业性使用权，可用于公众号推送、汇编出书、红色展览、地方红色文化宣传推广，不再另行支付稿酬，作者享有作品著作权。
3.凡参与本次征文投稿，即视为同意本启事全部约定条款。
特别声明：“都市头条·济南头条”刊发图文为作者投稿，仅代表该作者个人观点。“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
国内单书号、丛书号、电子音像号、
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