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群山连绵无尽,房陵大地藏着许多沉默的文脉。踏足窑淮古窑遗址,最先触动人的不是厚重史迹,而是泥土留存的余温。瓷,脱胎于泥、淬炼于火,历经72道工序烧制而成。房县窑淮镇,因瓷而生、因瓷而兴,以一炉窑火铸就千年瓷韵古镇,比景德镇千年瓷都历史还长二百多年,自盛唐绵延至今。
窑淮镇静卧于青山流水之间,东距县城三十二公里,西接竹山,素有“房县西大门”之称,是鄂西北少有的,直接以窑命名的山乡。窑淮自古便是秦楚交界的山水隘口,早在五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先民便在此凿石制器、垦土而居,在河谷台地播撒火种,留下石斧、陶罐,开启了这片土地与泥土相伴的文明序章。曾经这里是“十里窑场淬炼唐风,千年窑火在此明灭,自盛唐绵延至今”历史记忆。一抔房陵泥土,经烟火淬炼、时光沉淀,烧出了独属于这片山城的温润与坚韧。
窑淮的窑火,自古便连着房陵的岁月浮沉。窑淮之名,源自古窑场与淮水,昔日“横水”因先民筑堤引水、改造良田,更名为淮水,后世窑场、淮水两村合并,地名就此落定。盛唐之时,相传庐陵王李显谪居房陵,筑城营舍、修建行宫,宏大的营建需求催生了这片山野窑场。彼时烟火漫过山谷,窑场出产的砖瓦陶具,顺着汉江水路直达长安,是唐代宫廷砖瓦的重要烧制地。窑场村就地开窑,三百余名匠人守窑制器、抟土塑形,寻常泥土经烈火锻造,化作规整砖瓦、朴素彩陶,托举起行宫的人间烟火。待到君王北归长安,窑火并未随之熄灭,窑场依旧年年烧造、代代相传。一窑烟火,一溪流水,就此定格千年地名风骨。
世人皆知景德镇瓷名天下,却少有人知晓,深山房陵的窑淮,藏着不事张扬的陶之雅致。史料记载,当年本地窑匠独创特殊釉色技法,曾获朝廷嘉奖,一窑之内窑变幻化万千,成就“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奇妙。研究发现窑淮古陶,不同于名窑瓷器的精致华贵,窑淮古陶自带山野底色,质朴、敦厚,温润如初。而景德镇重在精瓷,追求釉色华美。那些出土的唐代彩陶残片、古朴陶俑碎片,静静诉说昔日窑场的繁盛。没有绚烂釉彩,它以素朴本真,承载房陵千年的烟火日常,见证着内地工艺与丝路文明的遥遥呼应。
千年流转,世事更迭,曾经喧嚣热闹的古窑场,几度沉寂、几度重生。风雨侵蚀了窑身砖瓦,战火与岁月曾让窑场烟火黯淡,却从未熄灭代代传承的窑火。明清,房县志记录,先民取山间净土、引溪涧清泉,揉泥、拉坯、塑形、入窑,工序朴素无华,却藏着最纯粹的匠心。可见这个时代窑场为平民生产日常用品,没有繁复雕琢,不求流光溢彩,只顺着泥土本身的性子,塑器物之形。解放后,窑场没有生产,受到人为破坏。2021年,窑淮正式启动“古窑复活”工程,联合考古团队勘探发掘,唤醒沉睡千年的遗址。2024年,沉寂千年的古龙窑再度点火,袅袅青烟升起,古老制陶技艺重回大众视野。老匠人守着祖辈手艺,指尖摩挲泥土温度,一揉一捏、一烧一晾,复刻千年古法;新生匠人融以新意,让古老窑韵适配当下人间烟火。废弃窑洞改造为陶艺工作室,数千枚自唐至民国的陶片,拼接成装置艺术《窑火千年》,在光影之中演绎文明史诗;云来简宿将破碎陶片嵌入土墙,把历史碎片融进乡居日常,让游客在茶香陶韵里,触摸跨越时空的厚重。
不止守在陈家铺的山野,非遗也顺着文旅的脉络走出山谷。西关印象里的窑淮窑体验馆,把拉坯、彩绘、瓷片拓印带进街巷,山乡古陶,走到更多人的眼前。古老技艺不再封存于遗址,化作文创茶器、伴手好物,让窑淮的泥土,走出深山,抵达更远的烟火人间。
火不息,土不语,文脉有归处。文旅融合给了古窑一个新的容器,盛装快要散失的非遗记忆。从前,窑火只为烧制砖瓦器皿;如今,一捧房陵泥土,一炉千年窑火,装下历史、手艺、山野风物,也装下一座山乡向着新生慢慢舒展的模样。陶片载史,窑火续章,在窑淮,古老非遗不再是陈列的标本,它在产业里扎根,在游人的掌心流转,岁岁生生不息。
暮色渐浓,晚风掠过古窑遗址,草木轻摇、陶片低语。窑火明明灭灭,烧过盛唐风月,烧过乱世浮沉,烧过寻常烟火,始终温柔滋养着房陵大地。春日山花绕窑,落英铺满窑基;夏日清风拂壁,溪水伴着蝉鸣;秋日落叶覆陶,金黄掩住残片;冬日暖火映山,窑烟漫过群山。四时景致各异,皆藏独一份的静谧与从容。
我总觉得,窑淮的窑火,烧的从来不只是器物,更是房陵人的性情与风骨。一抔凡土,经烈火淬炼方成器;一方山野,经岁月沉淀自成韵。这片群山围合的土地,自古藏锋守拙、沉静蓄力,如同窑中素陶,于烟火煎熬中沉淀底气,于静默时光里积蓄力量。古时君王蛰伏于此,静待东山再起;今日世人栖居于此,于山野烟火中坚守本心。秦巴群山的包容,淮水溪流的滋养,都凝在这一窑一土之间。
山藏古窑,火续千年。窑淮的烟火不喧嚣、不张扬,静静沉淀时光、滋养山河。那些被窑火淬炼过的泥土,那些岁月沉淀的文脉,始终在秦巴山野间,岁岁绵长、生生不息。


作者:胡水
地址:湖北房县人民法院政治部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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