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山水赋,半部治理史
——品读宋俊忠先生《马踏湖赋》
焦丽苹

赋,盛于汉,铺陈排比,体物写志,向来是文人献给山河的雅歌。然而读宋俊忠先生的《马踏湖赋》,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当代赋体写作中一次静默的叛变——它表面上遵循着“山川形胜—人文典故—今昔对比—卒章显志”的经典赋式,骨子里却偷偷把一篇山水赋写成了一份生态治理报告。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份报告的作者,在开篇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命名悬案:马踏湖,因何而得名?
“传桓公霸业,会盟列国,万骑踏尘,平野陷而为陂,故名马踏。”——好一个“传”字。作者没有说“史载”,没有说“考之县志”,而是轻飘飘地用一个“传”字,把一段金戈铁马的霸业叙事,降格为湖边的口述传统。这不是疏忽,这是修辞的狡黠。紧接着,作者又抛出“古称少海,雅号锦秋”——两个名字,一个指向地理的辽阔(少海者,幼海也,北冥之雏形),一个指向审美的凝练(锦秋者,湖光如织锦,秋色可裁衣)。三个名字并列,构成了一组意味深长的命名光谱:马踏是暴力的,少海是玄想的,锦秋是诗意的。而最终,作者在结尾给出了第四个名字:“不以马名,以民生名”——这是全篇的赋眼,也是整个命名的归趋。

这让我想起人类学中的一个经典命题:地名从来不是中性的地理标签,而是权力与记忆的沉积岩。桓公的战马踏出了湖,但真正让湖“活”下来的,不是马蹄,是苇编者的二千指,是种莲者的万亩疆,是巩本明鱼屋子里的一桌湖鲜。作者用一篇赋的篇幅,完成了一次命名的政变:从军事记忆到审美记忆,再到民生记忆,马踏湖的“马”字被悄悄抽空了铁血内涵,填进了炊烟与渔火。这种命名策略,比任何直白的“人民至上”表述都更高级——因为它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跟着作者完成了一次价值观的迁徙。
但真正让这篇赋跳出“山水美文”窠臼的,是它的中段。一句“然湖非只以古重也。”把前面所有的王渔洋、鲁连、辕固、颜斶,轻轻搁在了“古”的彼岸。紧接着的叙述,是一部微缩的环保史:工业侵流、淤河截脉、芦荻衰而水色暗;斥资廿八亿、治河百三十里、关停污企、引黄补源;蓄量从三百万方到二千五百万方,水质从浊臭到Ⅲ类。这些数据出现在 一篇赋里,初看有些突兀——赋不是应该“铺采摛文”吗?怎么能写“Ⅲ类水质”?

但恰恰是这种突兀,构成了这篇赋最独特的文体张力。宋俊忠先生在用赋的华服,包裹一份环评报告的内核。他在测试一个命题:赋,这种最古老的颂体,能不能承载最现代的治理叙事?答案是能,前提是你得像他一样,把“斥资廿八亿”写得像“素练铺万顷”一样有节奏感,把“震旦鸦雀归苇”写得像“渔笛悟诗禅”一样有意境。这不是炫技,这是文体上的跨界嫁接——让报告文学的数据获得赋的尊严,让赋的典雅获得报告的实证力量。当“国家4A级景区”和“美丽河湖之魁”出现在“嗟乎”之前时,你会觉得它们比“物华天宝”之类的陈词更扎实,因为它们是真的。
然而,真正让我击节的是,宋俊忠先生并没有止步于“治理成功学”的颂歌。在倒数第三段,他写了这样的细节:“翁看舟而抚稚,壮归乡而不迁;分红入户,笑面生烟。”在无数乡村振兴叙事中,青壮年返乡往往被写成“归雁经济”的宏大修辞,但这里只用了“不迁”二字:不走了。两个字,抵得上一千亩产业园的统计数字。因为“不迁”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的自我确认:这里的年轻人不再把故乡当作春节的驿站,而是可以安放日常的地方。这才是生态治理最深的回报——不是水质从劣Ⅴ类到Ⅲ类,而是人从“走”到“留”的转身。

而全篇最精妙的一笔,落在王渔洋身上。作者说:“一湖养一人,一人光一湖,湖与人相得而益彰者,千载仅见。”这句话看似是传统的人物颂扬,实则暗藏一个关于“神韵说”的隐秘解读。王渔洋标举“神韵”,向来被解释为对盛唐王孟诗风的追慕,但作者给出了一个地理学的答案:“溯其源流,实胚胎于此湖烟水。”——神韵不是从书斋里读出来的,是从芦荡的渔笛、荷镜的倒影里悟出来的。湖给了王渔洋一双看世界的眼睛,这双眼睛后来看了天下诗,但最初的焦距,是在马踏湖的烟水里校准的。这种“地理决定诗学”的解读,比任何文学史教材都来得通透——它把抽象的诗歌理论,还原为具体的湖水经验。
宋俊忠先生在结尾写道:“三河汇处,文脉亦汇——史家甲骨之光、渔洋诗派之盛,皆归于此湖烟波。”“史家甲骨”,这突然冒出来的四个字,是全篇最容易被忽略的暗笔。桓台附近有史家遗址,出土过岳石文化的甲骨文,这是比桓公霸业更古老的记忆。作者把它和渔洋诗派并置,等于告诉读者:马踏湖的文化地层,从甲骨文到神韵说,从春秋会盟到当代湿地,是一个连续体。而“诗心养湖心,湖心养民心”的结句,把王渔洋的个人诗心,放大为整个湖的生态伦理——诗心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对一草一木一鸟一鱼的细腻感知,这种感知一旦普及为民众的日常意识,湖就不需要治理了,因为它已经长在了人的心里。

所以,这篇赋的“锦上添花”之处,不在于辞藻,不在于用典,而在于它偷偷完成了一次文体的越境:它用赋的外壳,装了一份治理报告,又用报告的实证,撑起了赋的颂扬。它把“马踏”的暴力命名,改写为“民生”的温柔命名;把“湖”从风景对象,转化为生命主体。当作者说“后之来者,临此湖也,当知锦秋不独以景胜,以诗胜”时,他其实在说:别只带着相机来,带一双王渔洋的眼睛来。而这篇赋本身,就是那副眼睛的验光报告。
(本文图片摄影 贺华)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诗意人生》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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