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学评论:凡尘利欲算计里清净如水的渴望
——简论林喜乐中篇小说《佛珠》
文 / 仵 埂

林喜乐的中篇小说《佛珠》,故事里的主人公叫清玄,大约三十岁,老实诚恳,没有多少心眼,性格有点儿懦弱,唯唯诺诺的样子,我想象他的体型是瘦弱的,胃口也总不怎么好,不喝酒不抽烟,也没有女人。他只一心一意做一件事,制作佛珠。这样品格的一个男子,在现代社会里,虽说并不遍地都是,但生活里每每可见。林喜乐为读者呈现出这样一个人物,小人物的无奈和困境,困境中燃起的遁入空门的渴望。
■清玄:一个小人物的生命困境
清玄这样一个人物,在现代生活里,会有怎样的境遇呢?
小说叙事用第一人称,讲述了我——这个法名为清玄的人,所遭际的一切。小说从清玄送佛珠给一个客户开始。这时的清玄,正在叔叔秦天德的手下,埋头制作佛珠。叔叔是个能人,结交了江湖上各式各样的人物,有本事拉来客户,定制高中低档各种式样的手串佛珠,当然需要一个能将活儿做好的助手,清玄理所当然地成为最佳选择。这位老实靠谱且勤勉手巧的侄子,到哪儿去找?小说在叙事中,灵活地运用顺叙、插叙、倒叙方式,讲述清玄境遇中几个至关重要的人,哥哥、嫂子、母亲、叔叔、小学女同学咏玉、哥嫂介绍的对象、还有觉福寺里的无根大和尚等。就是这些与清玄关联起来的亲人以及各种关系扭结起来与之发生社会交往的人,怎样一点一滴地让他心冷骨寒,从而决心遁入空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清净如水的世界里去。尽管理想中清净如水的世界——觉福寺也并不清静。
清玄的自我世界是这样,他去法门寺佛学院上学,出了佛学院到了觉福寺,想着安安宁宁在寺里待下去。但是母亲来了,见到了首座无根大和尚,聊得投机,就一次又一次来,聊她的生活,她的艰难,聊儿子不在身边的苦恼与不便,这样聊着聊着,无根和尚就明白了,老妇人是想让儿子还俗。无根叫来清玄,亲自倒茶,叙起了家常,清玄感到不妙,果然,无根师父说了,尽孝也是修行。就这样还俗回家了。回家后的日子,自然又回归到叔叔手下,叔叔有大唐西市的“佛悦”铺子生意要做,要靠得住的人制作佛珠手串。后来清玄才知道,母亲找无根师父正是叔叔的主意,无非自己是用得着的一个好劳力而已。叔叔还算不错的了,尽管要将他拴在自己的战车上,为了自己的生意,好赖还顾点儿脸面。哥哥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哥哥简直就是一个无赖、自私鬼,他嘴上永远挂着一套兄长的温情说辞,一切却完全是为了算计弟弟一把。清玄考学那阵,开初本想学医,医学院是最为理想的目标。但哥哥不让,说:父亲不在了,这个家我当,我说了算,咱就上佛学院,佛学院实惠。你看看和尚,哪个不是挺个大肚子,富得流油?清玄拗不过,母亲也只会叹气流泪,最后只好遂了哥哥的意。佛学院毕业后,清玄去了觉福寺,做了个执役僧人。刚来一个月,哥哥就来了,张口要三百,而他每月只有100元的斋薪。哥哥振振有词:我供你上学容易吗!清玄仔细想了想,哥哥在他上学时,一共给过他一次钱,77元。他觉得自己简直立下天大的功劳,亏欠说个不停。拿到100元,哥哥很不满足,觉得白养了这个弟弟。
后来,母亲给清玄张罗了一个对象,叫兰丽君。哥哥来了,不问对方状况,只催着结婚,说这次要办得排排场场。然后话头一转,“办婚事需要花不少钱,妈,把你的存款全部给我,还有老二,你的钱也给我,到该花的时候了”,说“农村人办婚事也得花十万八万”,言下之意,咱们最少也要这个数。所以,必须“把家里的钱集中起来,由我统一支配”。哈,他眼睛盯的原来是母亲和弟弟的钱包。
母亲病得眼看不行了,哥哥搬来母亲房子住,赶我住回出租屋。母亲去世后,“我下决心让她躺在柏木骨灰盒里,柏木油脂大木质暖,母亲怕冷,用柏木正好,九千元买了一个,买好后,哥哥给换成了九百元的桐木盒子,我以为他给我节约开支,可直到现在,骨灰盒的差价还没给我”。葬礼花费2.1万,我出了1.6万,哥哥却说安葬母亲全是他出的钱。埋了母亲,哥哥住在母亲房子不走,没过多久,当我来找他时,发现房子被卖了,换了主人。哥哥一个招呼都没打。不久哥哥又来了,说女儿卉卉的男友开了个理发店,地段不好,要搬个人多的地方,让我拿两万元,算是投资。我心想,侄女卉卉结婚可以,其它没有钱。哥哥生气,拽着嫂子走了。后来我给了嫂子两万元,让她转交侄女。尽管侄女也是个白眼狼,见了面连一声叔叔也不叫,跟着“蓝头发,戴着单耳环的男青年相拥”而去。这就是与清玄构成最直接关联的亲哥哥。
哥哥有自己的人生哲学,认为“现在是聪明人的社会,骗人的人日子倒好过,为啥?就是因为聪明”。于是,哥哥要做聪明人。他认为“自家人互相欺骗也不稀奇,为啥?谁都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哥哥的逻辑多么清晰!为了过好自己的日子,自家人也可以欺骗自家人。面对亲弟弟,他可以毫不含糊,该骗就骗,该夺就夺。什么血缘亲情,什么家庭温爱,统统见鬼去吧。作者这样写我——清玄和哥哥的关系,写出了清玄人生境遇中凛冽如刀锋的日子,那种冰冷、无情与攫取,使他对人世间丧失了基本的信任,更感受不到亲情里的一丝暖意。倒是那冰冷的算计攫取,让他感受到透心的寒冷。母亲生前心里明白,偏向二儿子,知道他为人实诚,做事靠谱,但面对大儿子的紧逼却也无能为力。
人各有自己的盘算,母亲也有母亲的想法,也有私自的考量,当清玄在觉福寺时,叔叔出主意,她也是为了自己不孤单,或觉得出家总不是一件正经路途,于是将老二清玄弄回家。即使那个小学同学名叫咏玉的女人,也完全不似昔日埋头削铅笔的淳朴模样,变得陌生。那种冰冷高傲和凌厉,一副上流社会女人的做派,前后判若两人。叔叔的商人经也念得呱呱叫,每一次干完活儿,加工费克扣到极限,且总是拖来拖去,常常让他手头紧巴,仿佛成了一个白卖气力的劳工。
关联着清玄的世界就是这样,哥哥的残酷自私、嫂子的庸俗懦弱、母亲的温顺无奈、叔叔的奸诈算计、对象的放荡无耻、咏玉的蜕变冷傲、侄女的冷漠轻佻。清玄就生存在这样的现实中。作品让我们看到了一幅冰冷的世相图,每一个人都行进在自我轨道上,有着自己清晰的面目和性格,沿着自我逻辑向前运行,但却在不自觉地影响着他人,当然,更是影响着清玄的生命走向。作者冷静地写出了人间世态,写出了那种刺骨的寒冷与薄凉。人与人之间完全是利益所扭结,是算计榨取的关系。温情的母亲,也为了身边能有诚实的老二陪伴,在叔叔的策划怂恿下,将清玄从觉福寺弄回家来。
作者对现实持有严肃的批判立场和审视意识,人物之间那种冰冷的算计关系,引人深思,让人绝难轻易释怀。作品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写出清玄的境遇,写出他一步一步遁入空门的无奈与必然地选择。熙熙攘攘的尘世间,没了真诚,没了温暖,没了快乐,每个人都在忙碌地努力中,都在各种利益金钱的算计中,稍不留神,就会被榨取掠夺或落入陷阱。即使如亲哥哥秦柏生,或者亲叔叔秦天德,也同样如此,满嘴亲情说辞,利益沾光算尽。每一次亲情名义下,都会干出伤害清玄的事情来。这样一个诚实怯懦又深具灵性的清玄,如何在尘世间活下去?他只能弃绝。这是作品中所给予人物的现实环境,也是作家现实主义笔触的精彩展开。
■小说的主旨与氛围的营造
林喜乐对小说氛围的营造,我极为欣赏。这是他小说创作的天赋所在。我以为,一部小说,其氛围营造是否氤氲饱满,是这部小说能否成功的重要标志。为什么氛围如此重要?因为这是小说人物和故事生存的土壤和空气。有了这些,小说就活了,就会在一堆死的文字里苏醒,成为生机勃勃的活物。构成活物的核心,就是作者给人物及其周遭环境,建立起来一个独特的气场,相当于作家给一部作品建起来一个阳光房或阳光大棚。这个大棚里,有水有风、有合适的温度、有基本的日照等,作品就是作家为人物建立起来的独特的虚拟的生存空间。它的确是人为的,是以文字虚拟而建,但却构成了人物活动且生机勃勃成长的所有条件。在这个虚拟条件下,他的生命力是真实的,真实到往往令我们感同身受。如同我们在阳光大棚里可以摘食真实的樱桃或者葡萄。所以,我说小说氛围的成功营造,就相当于将作品中的人物,置放于适当的地理空间以及社会环境中,给予他生存的必要条件,让人物在特定的适宜于他的条件下发展。所谓的适宜条件,就是适宜人物走向命运终点的那个条件。比如,清玄的命运走向,他的周遭环境就是促使他走向那个清凉之地的适宜条件。好的小说家,怎么可能离开这个氛围的营造呢?就如同林喜乐为小说人物营造的这个氛围一样,他是活的、真切的,因而,它结出了一个成熟的果子,就是我们所看到的清玄的人生之路,觉得他最后不得不走向这条路,走向一条命运必然的那道空门。
清玄本也想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中,过上自己想要的幸福安适的日子,他想要一种宁静,一种不似现实这般污秽的清净去处。小说非常细腻地描写了清玄的心境。特别是在写他的现实境遇时,不慌不忙抽出笔来,从容不迫地写出清玄内心那种细微的感觉。那个感觉笼罩着他,牵引着他,让他疏离这个人与人之间互相算计和攫取的世界,疏离令人感到透心冰冷的人世间。
小说的主旨,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藏在细处。作者写出了那种氤氲于整个空气中的气息。他这样描写清玄的心性,说他只有在制作佛珠时,心是安然和清净的。他将自己沉浸于眼下的这件手工中,全身心投入到这个劳作的对象上,拒斥了外界的一切杂音和尘念,也仿若佛珠帮他屏蔽隔绝了外部世界。佛学院的净尘师父对此深有所悟,说“做佛珠最简单也最难”。在简与难之间,隔开的恰恰是俗与圣的差别。佛珠是一个物件,同时又是一个圣物,它必须沐浴不染一丝杂尘的精神关照,这才会产生那种非凡的神力。正因为此,净尘师父表扬清玄“对佛珠的理解突破了简单的外形”。这里的清玄,只是倾注了自己的心思全力去做,却并没有透彻理解师父的话。但正是这混茫的表达,清玄的知与不知,师父的满意赞赏,传递出作者营造这种情景时的微妙感觉。故事里氤氲的气息在这儿凝聚成形,读者也从这隐约的感觉中,感知到了那种一言难尽的玄妙。下面,作者又以颇为精彩的喻体,写出清玄做佛珠时的心理感觉,说自己白天做工时,“心中有个太阳,晚上做时心里有个月亮,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时候,心里就有金木水火土这些行星的颜色和外观”。看看,这是清玄心境的本质流露,人物如此状态,当然能做好佛珠,也能做出那种让师父惊叹的圣物。它不仅是简单的外形,而是渗进骨子里的那种情感的赤热和清凉。这儿可以看出,作者营造氛围的能力多么高明,他并不让清玄刻意说出那种高妙的意旨,说出自己心静如水时,环绕在心中的是对佛的意念,而用心中的太阳月亮以及行星的颜色,来表达自己的独特理解和感受。这是作者为人物设定的心理底色。清玄“没将这些说给净尘师父听,想着他肯定也猜不出来”。
作者总是这样,能够通过半隐半明之间,让读者读出那种味道来。这是作者为清玄这个人物设定的一种精神基调,这个基调里包含着他对世俗生活的摒弃,对出家生活的向往。或者说,他在静心做佛珠时,达到的这种状态,使他愈益感到了世俗生活的压抑、苟且和龌龊。
一般而言,伴随着故事的牵引,文字在作家笔下流淌时,常常有一种自发的喷涌力量,泥沙俱下,不择地而出,这当然也是一种文风。郭沫若在五四时期的诗歌,大都是情感喷涌,一倾而下。后来他回忆说,“我几乎每天都在诗的陶醉里,每每有诗的发作袭来就好像生了热病一样,使我作寒作冷,使我提起笔来战颤着有时候写不成字”。这是抒情诗人的创作状态,不加节制一泻到底,奔涌而出。但小说的叙事,常须有克制有隐忍,它往往会因了节制而形成另一道美学景观,而不是飞流直下,一览无余,它会让人体尝到更为绵长更为醇厚的滋味,所谓余音绕梁是也。中国艺术里,尤其讲究隐藏与留白,讲究余味无穷,这些创作手段的运用,当是一种更为高级的写作境界。因为在可以奔放倾吐时,它形成了九曲回肠的复调效果。
作家在写作中,控制性地表达情感情绪,让没有说出的故事产生出比说出的意境更多的效果,这是成熟作家惯常使用的写作手法。可以说,林喜乐在创作中非常纯熟地掌控着小说叙事节奏,在大多时候,他不让主人公清玄流露出更多的抱怨、愤怒或者谴责,他也不在叙事里跳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不动声色地控制着故事的节奏和人物的发展,这是一种高明的处理手法。清玄遭遇到了这么多不公不平,但人物内心波澜不惊,那种平静里藏着清玄心死如灰的感受,这些都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嘶力竭,清玄只是静静地,听着哥哥的各种大话说辞,看着他耍着聪明的自以为是,他平着一张不愠不怒的脸看着,不多言语,也不道破,由着哥哥去表演人间的兄弟亲情。
作者描写了人物做佛珠时的心境,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高级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流淌起来,流淌进读者的心田。我们自然而然地明了清玄所做佛珠,已能感到它是十分高级的美,是美到极致了。这种美在读者内心生成且不断延伸,它是由作品中那种半明半暗、半显半隐的描写构成。清玄做佛珠时的心境,构成了一种超越世俗的纯美。那样一种清净如水的心境,如何会做不出最好的佛珠来?这是作者的厉害之处,他懂得节制,懂得在什么地方,轻轻地动那么一下,就会产生出其不意的效果,这是精妙的创作心理,或者说是作者的灵性所在,他能在最打动人心的地方,点化读者的共同感知。
作者写“我”——清玄在佛学院上学时,参加过一次比赛。他制作的那串佛珠“木韵之光”最为出彩,受到普遍赞誉,获得极大成功,后来还去了欧洲巡展。师父净尘给的评语是:你用佛珠传达了佛的慈爱。这在我而言,当然是喜悦兴奋的,一个学子怎么能不为如此成功而兴奋?但当自己“捧着这句话,兴冲冲地让哥哥看时,哥哥说,‘那么好的佛珠,给了你多少钱’?”只这一句,这个人物的形貌一下子就活画了出来。作者在写这场人物的心理冲突时,是克制的,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整个作品都是这样的静水深流,你看不到人物之间那种表层的情感激荡,剧烈冲突,但你知道人物内心在悄悄起着变化。
哥哥和我的这一场心理冲突,作者没有写出我的明显回应,尽管我的喜悦被哥哥的这一声“断喝”撕裂。这种精神反差,在出其不意中泄露出来。你所喜悦的成功,在哥哥眼里是“钱”的多少,这是两个世界两种完全不同的尺度。作者不写清玄的恼怒,而写他的迷惑。“哥哥这句话很突兀,震得我脑子一阵阵发麻,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如此恰切精妙的描写!用大脑一片空白,表达了我的感受。然后作者很克制地写道:“和哥哥说话,我脑子经常是一片空白”。这个一片空白,道出了人物内心那种一言难尽里的千言万语。在这样“一片空白”的状态里,再现了天上的月光与人间的污俗。这种节制性叙事,多么讲究,多么迷人。
■深刻洞察与零度写作
小说叙事中的林喜乐,其目光是尖锐的苛毒的,丝毫不留情面的。他对人性有着深刻的洞察,你能感到他的作品,像手术刀一般,无情地剖开人性里那些自私的劣根的东西,将其敞开来让人看。哥哥的阴损自私、叔叔的深谋盘算、兰丽君的淫荡无耻、嫂子的庸俗长舌等,在他笔下,是那样的纤毫毕现,冷若刺骨。假如说作品里还有一点儿暖色的话,那就是母亲的温情,婶婶的善良。除此我们再也看不到一点儿暖人的地方。哥哥口口声声说他为兄长,要说了算,其实一心盯着的是家里的财权,未有一丁点儿为弟弟着想的真念。母亲是清楚的,知道大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却不说破,也不照着他说的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利和小九九,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里,大家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得失,都在竭力地追逐自我私利,谁也不以他人的疼痛为意。
作者那种冷静的解剖刀一般的叙事调质,深入到人物的骨髓里,但自己却抽身在外,冰冷冷地观察着他笔下的众生,却并不介入。他不刻意对人物和故事作评判,只是客观地将他们呈现出来。我猜度,作者的创作观念大约受到了巴尔特“写作的零度”的影响。巴尔特认为理想的写作状态,应该是零度写作,或者叫中性写作。他反对萨特“介入生活”的写作观念,认为写作实际上就是语言符号学的问题,认为它是“不及物”的活动,所谓的“不及物”就是指写作并不关涉人生,更不是表现某种观念意识的工具,它只受语言符号的支配,只是指向自己,认为这才是“纯洁的写作”。巴尔特的理论,在实践中少有人运用,我们只在海明威的个别作品里有所发现。
尽管我不能将林喜乐《佛珠》的风格完全归之于零度写作,他毕竟是有自己的创作意向的,作品里也能见出他思想情感的倾向性。但就作者对笔下人物的那种客观化的冷静观察,不动情感的描写来看,可以说他有着“零度写作”的一种倾向。作者在叙事中,常能在不动声色的叙事中,抽离自身,仿若站在上方,冰冷地注视人间百相,而决不让自己的情感溢出,从而过分干预小说人物的行动,尽管作品是以“我”作为叙事主人公的。但我能强烈地感受到,《佛珠》中的“我”,与作者本人的生活与个性气质大不相关,是一个外化出来的我。作品以一个卑微的谨慎的懦弱的小人物视角,来看取生活世界,而且是那样真切。他与哥哥的关系,与母亲的关系,与叔叔、兰丽君、咏玉、无根和尚的关系,都来自小说情景设定的需要,以一个做佛珠手串的人物清玄,将之贯穿起来,构成人物和环境的统一性。是他诞生了这个人物,创造了这个人物。这一点是令人服膺的。
我以为,一个作家能够心造一个人物出来,这是一种大能力。说是心造,是因为他也许有一个原型,也许来自于一件事情的触发,抑或某一种情绪的晕染等等。但从《佛珠》里,以我对作者的了解,故而深切知道,作者的状态距离人物甚远,他的气质非人物的气质,但却能如此传神地写出笔下各个人物。世界有两大表演体系:一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一为布莱希特。前者强调的是体验,主张演员应全身心沉浸到角色里,与角色融合为一。后者强调演员与角色之间的间离效果,认为演员必须与角色保持距离才对。林喜乐的创作,有点儿类似于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他与人物之间保持了冷静的距离,这使他的小说阅读起来,更具有客观化效果,更显得真实可信。
他创造出的各式人物,尽管尽出自手,却形态各异,活灵活现,且与自身保持了一种疏离感。仿若孙悟空,从自身抓取一把猴毛,一口仙气,就变幻出一群猴子出来,而且各个形神毕肖,生龙活虎,这当然是大本事了。相比另一些作家,下笔总是不离自己,人物总是自己的变体与翻版,以体验派立身,好则好矣,但总感到人物的宽广度不够。当林喜乐创造出各式各样人物时,你觉得他的内心仿若一个大海,能变换出无穷的奇思妙想出来,能生出来各式各样的人,所以觉得他厉害得很。
小说中,咏玉这个人物很吸引人,她能够这样吸人眼球,产生某种神秘感,调动起读者窥视的欲望,这是作者在小说叙事中,运用了有限视点叙事产生的效果,而不是全知视点,让读者一览无余,这一点作者把控得极为高明。这既是一种省检的笔法,又有着将人物隐在幕后,产生云遮雾罩之感,让人没法一眼看透。一个人物,当我们不明白她的来路时,就自然会感到神秘莫测,这让作品染上了一层迷蒙的调子,调动起读者探索窥视的愿望。
小说以我(清玄)到西北大学博士楼给咏玉送“三出破布木”佛珠手串为开端,在见到咏玉的过程中,夹进插叙,回忆了前几天咏玉到叔叔店里来挑佛珠料材时的情景,最后挑中的就是“三出破布木”。在商店是见咏玉的第一面。清玄忽然觉得,“她像极了我上小学时暗恋过的女同学咏玉”,但又不敢肯定,“咏玉上学时脑子慢,不可能读到博士”。那个憨憨的同桌怎么会这么聪明呢。但他见到咏玉,又发现她的一个极为熟悉的动作:五指叉进长发里,与同桌又非常相似。
咏玉房间里有个跟班一样的小男人,两人关系显然很特殊。给我开门时,那种冷漠高傲的样子,但一见到咏玉,又是唯唯诺诺,明显一个势利眼。这些地方的描写,控制有度,即使小男人这个仅仅一闪而过的芥末般角色,作者在勾勒他的形象时,也是精准到位。小男人作为前台人物的背景或是氛围,但即使如此,这一背景也是活生生的,读者能感到他前后判若两人的势利态。小说这样描写他,开门时,看到一个“穿着蓝红彩条睡衣的小男人站在门口,我看着他,他看着别处。他的头发像湿过水拧干的圆形拖布软软地垂下来,头顶上却有三五根倔强地乍着,惺忪的睡眼在冷风中像极了结霜的红提葡萄,三天没睡觉似的”。这是作者透过“我”的主观视角看到的小男人的外观形象。接着写我对这个人更为刻薄的判断:“他脸上透着漠视一切的表情,却暗含着垂头丧气的倒霉相,苍白的脸一个劲往睡衣领上贴,盯着力帆电动车问,‘你打电话了?’”在外人面前的趾高气扬,不屑一顾,但在骨子里又是另一种“倒霉相”。不能不说这是入木三分的观察刻画。而且,只用“穿着蓝红彩条睡衣”这一细节,读者就知道了这个小男人与咏玉的关系。
写我见到咏玉时的神态,她正在打电话,说代课的事,“尾音是甜甜腻腻的那种,有点儿发嗲”。接着写到“没人让我坐,我就站着,举头这里那里胡乱瞅,就发现书架上有拳头大小的镂空香薰,炊烟般的烟丝缠缠绕绕地飘散开来”。这些地方,渲染了咏玉所处的生活形态,对我的居高临下,让读者感到了咏玉背后的一些东西。作者没说,但是读者感到了。咏玉问了句:带来啦?却又“并不着急验收手串,而是去书桌上拿起一本黑马王子的《量线捉涨停》炒股书,又坐下来,翻开来放在膝盖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我做佛珠的过程”。她悠闲自在的样子,仿若贵夫人的做派。然后又让我看她的几个手串,说“这是我读研二时,导师送的”。“我看了看,心想这导师还真舍得,子珠是正宗的加里曼丹老料沉香,珠粒密实饱满,表面的自然光泽足以体现油脂含量的丰富,线纹清晰漂亮,味道醇厚清香且富有穿透力,以我的经验判断,足有七分沉水,沉水级老料可是老玩家引以为傲的藏品”。我一眼看出这个手串的珍贵价值,作者以一个行家的眼光来对手串估摸打量,很到位,没有多余的话。咏玉又问,值多少钱?我答:“我们店7mm那串卖价四五万,你这是8mm的,多卖一万还是可以的。”一个价值五六万的手串,这是导师的礼物!咏玉的神态是:含笑点头,收了起来,说了句:“总算还值点儿钱。”轻描淡写的样子。这些地方,都能见出文字的力量。细处描写,几笔点画,不动声色地揭示出极为复杂的人际关系,透露出这个自己昔日的“小恋人”咏玉,与导师非同寻常的关系,叙事含蓄中透出张力。
咏玉在小说里出现过两次,一次开头,一次结尾。在结尾部分,咏玉要订一种白塞木手串,尽管我竭力规劝,她还是不听,就要最轻的。最终我妥协了,买主为大呀。清玄去送轻木手串,听到咏玉正在电话里谈事,说:那好呀,我在六十八中上过学,熟悉那里”。“我旋即一惊,她在六十八中上过学?难道她真是我暗恋过的咏玉?我愣愣地看着她,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快要窒息了。”小说终于确证了咏玉的来历,她的确是自己小学暗恋过的那个咏玉。清玄痴痴地看着她,咏玉“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把手串给那个小男生戴上,转着他胳膊,柔声柔气地说,‘这材质吸汗性好,你讲课不是爱出汗吗?’”我愣在那里,咏玉见状,冷冷地说,“拿了钱还不走?”
这应该是清玄生命里最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彩虹了。但到这儿,这最后的美好依恋顷刻坍塌。不是清玄想高攀这个成为博士的小学同学,是咏玉在他心中存留的那一丝暖色调子,那一丝对人间美好的预期坍塌了。读者感到清玄有许多话没有说,但又全都说完了。小说非常简约节制,关联着咏玉的描写,前后串起来看,会发现小说的构思之妙。第一次送手串出来,作者写,“我胡思乱想起来,这个咏玉绝对不是我暗恋过的那个咏玉,她过于凌厉,社会关系也复杂,我那咏玉只知道低头削铅笔,是多么单纯的小姑娘啊。”这个时候清玄心里的咏玉,是一个温暖的存在,尽管觉得这个女博士,像她但又有点儿不像,他希望她不是咏玉。这个咏玉“太凌厉”,对不上清玄对小时候那个咏玉的记忆和感受。也可以说,否认面前这个咏玉,是他对生命里那道若有若无的彩虹的不自觉的保护,也是对从小到大心里暖色调子来源的认可。第二次见面后,作者这样写道:“我没坐电梯,慢慢走下楼来。我真不希望她是咏玉,咏玉是默默的,甜甜的,绵绵的,不爱说话总在低头削铅笔,可爱乖巧极了。现在这个咏玉怎么说呢,太凌厉了吧”。这一次,清玄确知了这个博士就是咏玉,而且还看到了伴随咏玉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小男人,“而是一个更年轻的男生,满脸孩子气,最多大二吧”。小说用前后两个男子与她的同居关系,知道了她糜烂的生活方式。用导师送她价值五六万的手串,暗示了她与导师的情人关系,又以她在外面接讲课的方式赚钱,还有那些我们无法一眼望透的《量线捉涨停》炒股书,知道她也在资本市场搏杀,她房子透出的气息,让我们知道了这个曾经淳朴乖巧的女孩子,已经在社会的熏染下,成为了搏杀在欲望社会里的高端掠食者。
咏玉尽管是小说里的次要人物,但却是关于我——清玄对世界存留的最后念想。至此,生命里那道若有若无的彩虹隐没消散了,精神的温暖记忆也随之冷却寂灭。到了这儿,清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出家。作者就这样,以其严谨的生活逻辑,写出了这个名叫清玄的青年,怎样一步步走向了觉福寺。他的批判藏在文字深处,藏在人物的细微末节里,演绎出了我们不得不信服的人生世态。似乎有一声深长的叹息,掩藏在文字的每个笔画里,让我们去感受去体验去品尝,从而更为立体地理解人,理解人理应有的生活。
■结语
佛珠是林喜乐这部中篇小说的一个核心象征物,也可以称之为”木韵之光”。在这个核心象征物下,我们看到了作者精巧的叙事手法,看到了他如何将佛珠与做佛珠的人关联起来,使两者之间互文互义性完美生成。并透过人物内心感觉,将人物的情感凝聚于对象佛珠上,佛珠也反照出主人公的心性与情绪。这样看来,小说以主人公清玄为主导所建立起来的佛珠意象,那一滴含在主人公眼角未曾流出的泪珠,就成为触动我们的生命感觉。也许我们对清玄的世界,仅有一点儿粗浅印象和感知,但是通过作品,我们感受到了这样一种人生,进入到了人物的精神里,观看到了人物的所思所想,那些深刻细微的精神活动。感知到了主人公的人生,他的困窘,他的忧伤,他对现实的深深失望。我们仿若成为了小说主人公,成为了这个以制作佛珠手串为生的人。我们在体验感知不同的人生,进入到不同人的世界里。按理说,就自我而言,每人只有一条生命通道,无法进入到别一种生命通道里去过别一种生活。但大凡人都有一种愿望,一种了解别人生存样态的愿望,我们多么希望将自己活成另一个样儿,活出不同样的人生,尽管我们几乎无法成为他人。
以非我的视角观察他人,尝试与对象同感受共命运。这是小说艺术的最大魅力所在,它为我们营构起了这个十分逼真的拟存在,逼真到可以据此还原的地步。这是小说家的迷人之处,他有能力让我们进入到人物的精神内部。衡量一部小说的价值,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他营造的氛围,他通过人物一点一滴的细部表现,非常强烈地将我们的感觉席卷而去,带入到他所设定的场域之中。我们从中受到极大的感染和触动,从而使我们的心灵滋润。就如同林喜乐将我们带入到这个做佛珠的小人物身边,观看他心的颤动,他哥哥的自私阴损等等,看到人性中那些不忍直视的肮脏。但作者却心静如水,心中藏着一块净土,以此反观俗世的污浊。叙事者的净土意象,就是天上那个月亮,那个太阳,他将月亮和太阳注入到了人物身上,成为人物感受周遭环境的温度计,以此形成人物与周遭世界的温差,形成他的留恋或舍弃,建立起人物的精神皈依。人物最终去了觉福寺,但觉福寺并非人物的修行终点,他只有在自己制作的佛珠里,那种全身心的沉浸里,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天国的木韵之光。
(本文所引林喜乐小说《佛珠》,原载《北京文学》2020年第6期) ●仵埂简介:1956年10月生,陕西富平人。西安音乐学院人文学院、西安培华学院文学院教授,艺术哲学、舞蹈美学专业研究生导师,陕西大观艺术创作研究院院长,文艺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第二届德艺双馨荣誉称号”获得者。长期致力于美学、小说、戏剧、散文、电影等方面研究与创作,在全国各类核心期刊发表论文、评论及各类作品近三百万字。 散文随笔有《受难与追寻》《魂魄何系》《惊诧与漠视》;理论著作有《文学之诗性与历史之倒影》《文学镜像里的主体建构》《当代陕西小说研究》《文学的荣光与批评的视野》等。主编有《影视鉴赏》《柳青研究文集》《中国古典文学赏析教程》《外国文学名著赏析教程》《陕西文学60年·短篇小说卷》等。 理论作品获首届陕西文艺评论奖(2008年12月);获陕西普通高校优秀教材二等奖(2009-12);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优秀文艺评论奖(2010-12);获陕西省高校人文社科研究优秀成果奖(2013-5)获陕西省第十一次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2等奖(2014-1)。 任国家艺术基金专家委员会评审委员;教育部学位中心评审专家;文化部“丝绸之路艺术节”艺术评论专家;曾任全国高等艺术院校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文艺评论基地(西北大学)特聘研究员;陕西省艺术研究院特约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

●林喜乐简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全国税务系统作家班首届学员,陕西省社会科学院陕甘宁边区历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文学作品见于《北京文学》《大家》《延河》《小说月刊》等杂志。出版有散文集《品读昨天》、短篇小说集《顺阳故事》、中篇小说集《佛珠》、长篇小说《解冻》《客居长安》及影视作品《生死存亡》等十余部。
2014年,短篇小说《暮春之光》获内蒙古自治区文联颁发的小说作品奖。2017年,与北京电视台合作历史纪录片《红色税收》,任总撰稿。2018年,承担国家税务总局《红色税收记忆——2018中国印花税票》项目,任撰稿。2019年,短篇小说《三战吕布》入围第五届柳青文学奖。2021年,电影《如歌》剧本获北京国际电影节·第21届大学生原创影片新锐奖。2023年,中篇小说《佛珠》入围第六届柳青文学奖。同年,短篇小说《接近天的地方》荣获首届《税收文学》优秀故事创作奖一等奖及特殊贡献奖。
史著《陕甘宁边区盐业盐税史》《陕甘宁边区农业农税史》《陕甘宁边区工商业与工商税收史》,分别入选2020年、2022年、2023年度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其中,《陕甘宁边区盐业盐税史》被中国国家版本馆西安分馆(文济阁)收藏。 林喜乐《佛珠》创作谈:一条街的繁华 我上班的大楼西侧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市,横竖两条街道,中间交叉成小小的什字,商家就沿着什子四周繁衍开去。虽说花街不够长也不够宽阔,但店面玲珑小街繁华,到处鲜花簇拥,绿植婆娑,买卖兴旺。 午休时,我习惯在花市上闲走,看看草赏赏花,相当熟悉这个去处。但我却说不清从哪天开始,什子西南角的人行道边忽地就多了一辆三轮车,许多人围在周边,这种热闹我肯定不会错过,赶紧过去,就看见一男一女正在操作一台我不认识的机器。一下子没看明白,连忙打听这是什么生意,问了三声都没人搭理我。或许是我问得过于执着,面色沉郁的男摊主才心不在焉地应了半句:佛珠…… 从没见过这门手艺,变魔术一样,顶多二十分钟,一根二三公分见方的木条就变成了十多个弹球一般的木珠。自那天始,下班后,我就去蹲在摊点边看他俩做佛珠。如果想做先要选料,摊主会介绍料材名称、产地、性能,甚至佛理。听得我一愣一愣的,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木条,名字一个赛一个美:加里曼丹野生沉水级老料、印尼帝王蚕丝纹血龙木、老挝大红酸枝……就像中草药名字一样,因神秘而让我倍觉有趣。 一连去了三五天,男女摊主却不大理我,无奈,只好也做一串,交过定金后,男摊主就愿意作答了。于是,我认识了佛珠机、抛光机、养珠罐和盘珠手套。聊熟后,知道他俩是夫妻、生活艰难、兄弟之间矛盾尖锐,还知道年老的母亲也跟着他俩东奔西巅。他是居士,没时间做佛事,就以做佛珠的形式代替修行。每次说到伤感处,他双眼都会湿漉漉的,他的女人就劝他不要说了。 夕阳透过大叶女贞浓密的叶子照到摊点上,圆圆的各色木珠,小猴子一般顽皮,总不安分待在一处,在树叶筛落的光线下,在女人操作的抛光机的圆盘里不停地追逐嬉戏。那天发现他俩时,感觉做佛珠与花市的轻松氛围相得益彰,十天不到,轻松便被男摊主的眼神郁结成了沉闷,我也对这门手艺失去了兴趣,开始盼望他们的收入尽快增多。和出现时相比,他俩消失得更为突然,尽管我天天去花市闲转,却没再发现他俩的影子,也没再听见开料的刺啦声和一声粗一声细的豫南腔调。 我揉着血红的高密度小叶紫檀佛珠,在玲珑和繁华的小街中走过时,多了个心思,总是不断念叨这对夫妻,念叨他们的日子快快好起来。 (转自《华文月刊》杂志2026年11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