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活路与自己的退路》
作者：林居正
董仲舒在《汉书》中留下过一句被后世反复引述的话：“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天的分配自有分寸：给了利齿便不再给犄角，给了翅膀便只给两足。已经受了大的，就不该再去夺那小的。董仲舒接着警告：若“已受大，又取小”，则“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两千年前说的是田宅奴婢、与民争利，两千年后，这句话却像一个精确的预言，落在了超级平台身上。
今天最大的“受大者”，早已不是食禄之家，而是掌握流量入口的超级平台。它们不种一粒粮、不做一件商品，却控制着千万小商户、手艺人、个体创作者能不能被看见、能不能把东西卖出去。谁控制注意力，谁就控制流量；谁控制流量，谁就可以向下游收取“数字租金”。平台把这套规则包装成“算法优化”，但算法的尺子本身是有方向的。当流量按照成交额来分配，中小商家“不是输给了对手，是输给了尺子”。一个年销售额数千万的家居店铺，平台扣点、推广费、售后、人工加起来，经营成本已经吃掉销售额的约三成，广告费翻了几倍，销量却不再跟涨。平台把“活路”做成了收费站：你可以上路，但每一个路口都要留下买路钱。
更加隐蔽的挤压发生在规则制定权上。商户“被参加”补贴活动，平台只出三成，商家倒贴七成；商户想改补贴金额，系统弹出灰字，连修改入口都不给。所谓“二选一”，表面是商业协议，实质是拿市场支配地位堵死别人的退路。一个果蔬超市老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参加”了红包活动，一单一百八十元，自己承担三十四元补贴。这些钱在平台的账本上或许只是“运营成本”，但在一个小本经营者那里，就是一个月孩子的补习费、老人的药钱、下个月的房租。平台的“小取”，取走的正是这些人赖以周转的那一点余地。记得有一天，我听到网约车司机谈及和抱怨平台无端地提高抽成，进一步挤压他们生存空间。然而，平台何尝不在通过某些“规费”收割消费者。
这便触及了文章题目中那层更深的关联：人们的活路，其实就是社会自己的退路。一个社会有没有弹性，不在于金字塔尖上的人能飞多高，而在于最底层的无数小经营者被挤压之后，还有没有一条可以退回来喘息的路。小商户、个体户、灵活就业者，他们不是经济的“边角料”，而是就业的蓄水池、社会稳定的缓冲带。如果超级平台把流量、定价、规则全部攥在手里，让中小经营者无利可图、无路可退，那么被堵死的就不只是某一门生意，而是一个社会在遭遇风浪时用来消解冲击的那层海绵。董仲舒说的“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讲的正是这个道理：当人们被逼到没有活路可走的时候，社会的退路也就同时消失了。
有人会说，平台创造了就业，降低了交易成本，不该被苛责，这话充其量仅对一半。错的是，如果中小企业被平台压榨到极薄利润，一有风吹草动，只有倒闭；错的是，创造就业的同时，让不少中小企业倒闭和夫妻店关闭。当然，“受大者不得取小”从来不否认“受大”的正当性，它只划定一条边界：你已经从规模和入口中获得了足够大的收益，就不应再把手伸向那些只能靠小本经营活命的人。平台经济真正的治理难题，不在于收不收费，而在于利用不可替代的入口和规则优势，获取超出价值创造能力的收益。这不是正常的利润，这是数字地租。地租的逻辑从来不会自动节制，只会随着入口的稀缺而不断加码。
正因如此，国家出“重手”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定规矩，不是要管死平台，而是把流量分配、补贴承担、排他条款这些“内部规则”拉到阳光下，让商户有知情权、有议价权、有跨平台经营的现实可能。收重税，也不是仇富式的惩罚，而是让那些通过隐匿收入、分拆收入、虚构业务逃避纳税义务的平台企业，承担与其市场地位相称的公共责任。至于官商勾兑，海淀检察院披露的那起案件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警示：一个短视频平台负责服务商审批的员工，一年之内就能内外勾结合谋侵吞1.4亿元奖励金。当平台同时拥有规则制定权、资源分配权和监管接口的准公共权力，腐败就不再是个人道德问题，而是制度缝隙的必然产物。
董仲舒那句话说给天子听，也说给今天所有“受大者”听。天予其齿，便去其角；予其翼，便两其足。这不是平均主义的“劫富济贫”，而是一个社会自我保存的底线智慧。超级平台可以继续做大，可以继续从技术和效率中获益，但不能把“大”变成通吃天下的资格，不能把每一个小经营者的活路都变成自己报表上的一行增量。给卖菜的小贩留一条路，给做手工的匠人留一扇窗，给夫妻店留一盏灯——留的不是别人的方便，留的是这个社会在风暴来临时，自己还能退回去的那扇门。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广东省社会主义学院客座教授，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230多篇，百度可查阅近百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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