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产队时期的车把式
曹尚来
七十年代的农村生产队里,赶大车的车把式,是村里最体面、最吃香的差事。那时全村四个生产队,每队都配有两套牛车,日日往返田间地头,拉运农资、粮草、粪肥,偶尔还外出拉脚送货。车把式不仅日挣工分高,出车一天还有一块多钱的补助,是当时人人羡慕的上等活计。
父亲四十多岁便开始赶车,是队里经验老道、口碑极好的牛车把式。常年风餐露宿,奔波在乡间土路,一双黢黑粗糙的大手,常年紧握一根磨得油光锃亮的赶牛鞭。他赶车极有章法,沉稳稳妥,从业多年从未出过一次意外。一句句“吁、喔、驾”的口令,老牛早已熟记于心,听从调度,进退有度。父亲生性仁厚,深知牲畜通人性,从不随意鞭打牲口,大多时候只是扬鞭空响以示提醒,唯有牲畜偷懒顽劣之时,才轻轻点拨,绝不苛责。
队里勤快能干的青年贾振山,长我一岁,为人踏实利落,深得父亲赏识。他常年跟着父亲跟车劳作,装车卸车从不偷懒,事事抢在前头,从不让父亲费心劳累。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手赶一回牛车。父亲通透豁达,乐于成全后生,每每看着他握着鞭子、满心欢喜的模样,便悠然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满心欣慰。
记得有一回,二人在猪圈旁装粪,拉套的大黑牛忽然莫名耍倔,原地打转乱挣,牛套缠作一团,任凭父亲如何吆喝都不肯听从。父亲无奈扬鞭惩戒,贾振山急忙上前拽住缰绳、理顺套绳。不料犟牛突然扬起后蹄蹬踹,幸好他反应敏捷、及时躲闪,才侥幸躲过危险。受了惩戒的老牛终于服软,乖乖听从指挥,安稳完成了装粪农活。
粪肥送抵田地后,二人又忙着装运刚收割的豆子。乡间土路常年被车轮碾压,沟壑纵横、坑洼泥泞。满满一车豆秆刚驶出地头,车身突然倾斜翻倒,成堆的豆秸瞬间将父亲掩埋。
贾振山瞬间慌了神,急忙大声呼救。田间劳作的乡亲闻声赶来,众人七手八脚扒开豆秸,将父亲扶起。所幸父亲安然无恙。此事引起生产队高度重视,队长专门安排两位老人,平整修整田间车路,填平沟壑,杜绝隐患。
朝夕相处、同劳同苦,师徒二人的情谊愈发深厚。后来生产队添置胶轮大马车,拓展运输副业、增加集体收入。年富力强、深谙赶车技艺的贾振山,被队长择优录用,成了正式的马车把式。

每到秋收农忙时节,车马往返于离村三里的东窑、何家坟地块。村里的年轻人最爱顺路搭车,一车乡邻说说笑笑,清脆的马铃、响亮的鞭声回荡乡野,欢声笑语洒满田间。车把式偶尔故意急刹逗趣,引得满车人嬉笑打闹,尽是淳朴治愈的乡土乐趣。
车马岁岁奔波,鞭声年年回响,载满了生产队最质朴的烟火岁月。一九八二年生产队解散,车马停歇、鞭声沉寂,风光不再。而当年车把式赶车劳作、乡路欢歌的一幕幕,终究沉淀心底,成为一生难忘的珍贵乡土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