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大席
文/刘敏
今天特意赶回村里,喝这顿热热闹闹的喜酒。不是酒店里那种安排妥当的宴席,是咱地地道道的茌平乡村大席。村里整条大街东西两头都拦上挡好,空地上整整齐齐摆开五十八桌,一眼望过去,桌挨桌、人挨人,扑面而来的喜气,一下子就把人围住了。
老家办这种大席,讲究一个实在。鸡鸭鱼肉、鲜菜干货,全都是主家自己一桩一桩备齐挑好,再请来邻村手艺过硬的老师傅上门掌厨。人家只管加工烹制,不用操心采买食材。自家备下的新鲜食材与配料,配上老师傅常年练出来的手艺,凑到一块儿,才是咱这地方大席最地道的烟火。这种农村大席,全都是新鲜食材现摘现洗、现切现做,没有一样是现成的预制菜,这份鲜活,是别处很难寻到的。
上午十点多,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后厨早就忙开了。这会儿还没到大火炒菜的时候,帮厨的乡亲都在有条不紊地预处理:择菜、洗菜,把各样鲜菜收拾干净;那些卤肉、酱牛肉一类熟食,也都拿出来,切成厚薄适中的肉片。最打眼的就是那一摞摞老高的大笼屉,里面已经码满了蒸碗,正放在里面慢慢蒸,这一蒸就得足足三个钟头。碗里不光有鸡块、排骨、金针菜,还有肥瘦相宜的肉片,不薄不厚,嫩而不柴,这也是咱这边蒸碗最叫人惦记的地方。
等到十一点,所有备料都妥当,大铁锅才正式开火。灶里火苗蹿得老高,油在锅里翻滚,一样样硬菜轮番下锅,“滋啦滋啦”的翻炒声此起彼伏,香味顺着风飘出去,整条街上都闻得到,热闹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开席先上十二道炒菜,每一道都扎实。有家常的芹菜炒肉,还有脆生生的清炒藕片;那一盘香椿苗拌豆腐皮我格外喜欢,一上桌就飘着浓浓的香椿香,清爽鲜口,越嚼越有味道。再就是炖得透烂的烧鸡、厚实软糯的大肘子,紧实的酱牛肉,鲜亮的大虾,还有炸得金黄的鸡块,蘸上汤汁吃,大人小孩都爱。
要说最藏着小时候念想的,还得是茌平大席这道招牌糖醋鲤鱼。老师傅把鱼改刀炸得翘翘的,外皮金黄酥脆,再浇上红亮酸甜的料汁。一桌人尝过,都连连点头,说这味道跟小时候在席上吃到的几乎没什么差别,一口下去,一下子就把童年的滋味找回来了。小时候坐席,我眼睛最先瞅的就是这道菜,就盼着能早尝上一口。后来在别处也吃过不少鱼,可哪一种,都代替不了记忆里这个味道。
席间倒上一杯茶水,也不是城里那种精工细泡的香茗,就是在大铁锅里煮出来的,也就是乡下常说的馏锅水。汤色浑厚,味道粗朴,没有那么清甜雅致,却带着柴火与铁锅独有的气息,像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喝惯的老味道,简简单单,让人心里踏实。
小炒吃得差不多,重头戏才上来,就是咱们的蒸碗,算得上本地宴席的灵魂。排骨、鸡块、金针,还有这些肥瘦相宜的肉片,都要先挂糊过油炸好,再一碗碗码进去,兑上调好的老汤,一层层摞进大笼屉里慢蒸。等把笼屉一掀开,热气“轰”地涌出来,肉香混着汤香四处漫开。经过这长时间蒸透,肉早就软得一抿就化,汤汁都浸进肉里,咸香醇厚,一口下去,瞬间就回到小时候。
吃着这一桌菜,不由得就想起更早以前的那些吃食。记得从前村里自家蒸馒头,用的是老酵子,蒸出来带着一股特别醇厚的麦香,现在很难再吃到那个味儿了。如今街上馍馍坊的馒头也不错,松软香甜,可跟当年那种酵香比起来,总还是差了一点。
还有一样老东西,叫馏馏。现在饭店里常做拔丝地瓜、拔丝苹果,可这个馏馏,比拔丝还要多一道工序。拔丝做好了,得赶紧往凉水里蘸一下,才能把丝断开;小时候做馏馏不用拔丝,出锅就放在案子上,拿扇子慢慢扇凉,一个个变得油光发亮,滑溜溜的,互不粘连。里面包的有地瓜、苹果,有时候还放荸荠,清甜软糯。就是做起来太麻烦,现在办喜事摆席,几乎没人再费这个工夫,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点空落落的。
五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亲朋好友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暖意融融。白发的老人们凑一堆拉家常,讲些陈年旧事;小孩子在桌椅之间跑过来跑过去,叽叽喳喳,就像当年我们小时候那样。日子一年一年往前走,从前一起坐席的长辈慢慢变老,当年结伴玩耍的伙伴也都长大成人,席上又多出不少陌生面孔,有的竟然一时认不出来。可那份亲近、热闹的感觉一点没变,没有城里酒席那种拘谨客套,都是乡里乡亲自在的热忱,久别重逢的欢喜,全都藏在这腾腾热气和欢声笑语里。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城里的饭菜做得精致安静,可就少了在大街上摆席这种铺天盖地的热闹。这一顿喜酒,吃的是地道的茌平老味道,也是主家那份实实在在的心意。借着这一桌饭菜,捡回藏在记忆里的童年,还有这份割不断的乡情。有些老味道还算幸运,像这糖醋鲤鱼、笼屉蒸制的蒸碗,还能在大席上见到;也有些吃食,慢慢就从宴席上退下去,只留在我们这些人的回忆里了。
原来最让人安心的味道,从来都不在远方,就在故乡这热气腾腾、欢声笑语的乡村大席里,就在这大锅煮出的粗茶、柴火烹出的饭菜里。它们岁岁年年,温暖如初。

作者简介:刘敏,聊城茌平人,喜爱记录乡土风物与日常温情,以朴素文字书写故乡记忆,捕捉人间烟火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温暖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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