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中国 (31)老同学其乐融融长江行
■ 马培军

10月20日早晨,从酒店餐厅吃完早饭出来时,看到大美人马小红进来,昨晚晚餐聚会时她还在飞机上,我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拥抱本家姐姐,却一眼瞥见她丈夫老詹就站在她身后,正在犹疑中,本家姐姐已张臂伸了过来。老詹我是见过的,又高又帅又儒雅,令我们班男生心服口服。几年前他们两口子来南京,我请他俩在南京东郊宾馆吃饭,等我去结账时,才知中途老詹已出来悄悄将单买了。我一直说还欠他俩一顿饭。他们是从旧金山经北京转机赶回来的,和从温哥华回来的纪红应该算是来得最远的同学了。
上午8时,同学们陆续在大都会凯悦酒店的大堂里聚拢。全班同学这次聚会只到近30人,毕竟年事渐高,各家都有脱不开的琐事,临到出行前,已有报名的同学临时取消行程,或是自己崴了脚,或是老伴摔跤骨折。小红膝关节不太好,走路时右手自然地挽着老詹的臂弯,步履舒缓从容。有人打趣说老詹是“随身携带的移动拐杖”。在大门口拍合影时,老詹又成了随身跟拍摄影师,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一张张笑脸鲜活依旧,四十多年前教室里那些青葱年轻的脸庞,与眼前这些大叔小婶脸上刻着的岁月沧桑,在光影里缓缓交叠。
上了重庆一日游的大巴,第一站是渣滓洞和白公馆。歌乐山半腰的林子很深,渣滓洞原是因“渣多煤少”得名的小煤窑,白公馆本是四川军阀白驹的郊外别墅,后来都成了关押政治犯的看守所。站在那些低矮的牢房前,墙上的标语和旧照片把人瞬间拉回一个并不遥远的年代。没有人多说话,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此时的心绪,和儿时初读《红岩》时不太一样了。
午餐后到磁器口,气氛才松下来。古镇始建于宋代,嘉陵江边的水陆码头曾经“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万盏明灯”,被称为“小重庆”。石板路两边挤着麻花铺、茶馆和杂货摊,人声如潮。吴元西从小摊上买来一个毽子,当街就踢了起来。这位四十多年如一日苦练书法的人,没承想脚底功夫竟也这般利索。李云飞一头拐进一家古旧小人书店,翻得聚精会神,半天叫不出来。纪红在路边摊买了一袋无花果,说温哥华自家院子里也种了一棵,结的果子也好吃,但和这里的味道不一样。更多的同学则是一路走一路合影,走几步停一下,大大方方把女生框进镜头里。想那1982年国庆节,全年级同学第一次前往黄冈东坡赤壁秋游,为了拍照时将心仪女生摄入背景里,都要提前私下一次次跟拿照相机的纪红同学打招呼。
下午去几个网红景点打卡。
先到轻轨穿楼。李子坝站和那栋居民楼是同时设计的,轨道从楼里穿过去,楼上住人,楼下跑车。人们仰首等候列车穿楼而入,即便等得脖颈发酸,仍觉新奇。或许是年纪渐长,同行者们都不像年轻人那样特意寻找角度拍摄“吃火车”的趣味视频。
重庆人民大礼堂于1954年竣工,由张家德主持设计,由刘伯承、邓小平、贺龙等主持的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导修建。这座建筑采用仿明清宫殿的大屋顶民族形式,三重檐琉璃瓦屋面搭配金顶,飞檐翘角尽显传统建筑韵味,而主体却是直径46.33米的半球形穹顶钢结构,实现了传统民族形式与现代大跨度空间结构的巧妙结合。它曾被英国皇家建筑学会和伦敦大学编写的《世界建筑史》收录,位列新中国成立后43项工程第二位,还被梁思成评价为“20世纪50年代中国古典建筑划时代的最典型的作品”,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尽显宏伟气派。
洪崖洞不少提前到达重庆的同学已经到过了。这次直接从洪崖洞里面上来走了个来回。吊脚楼叠了十一层,从嘉陵江边75米高的悬崖一直摞到半空——这正是重庆洪崖洞,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落出“1楼是马路,11楼仍是马路”的立体奇观。重庆这座城有点魔幻,把山、水、楼、轨全揉在一起,揉得理直气壮。
下午四点半到了朝天门码头。朝天门的最早筑城记录可追溯至公元前316年秦国灭巴后张仪修筑的江州城,到南宋彭大雅筑城时已形成基本格局,明代戴鼎扩建旧城时它成为十七座城门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因城门面朝当时的帝都南京,且是历代官员迎接圣旨、迎送御差的地方,“朝天”二字由此而来,其门额还曾书有“古渝雄关”四个大字。如今圣旨早已远去,码头上一艘接一艘的游轮靠岸又离岸。我们登上极光号游轮时,终于又见到了传说中的重庆棒棒军,据说,这支曾经浩荡的队伍如今在重庆只剩下千人。我们将从旅游大巴车上拿下的行李放在路边,由游轮工作人员接收后,再由棒棒军肩挑送上游轮。
办完入住,我和北京来的李云飞住一间。他五月份便离开北京,先赴南非,又在云南大理小住了些时日,这次从贵州赶来,聚会结束后还要前往峨眉山。行李放下,人就没影了,他要去六楼甲板上抽烟。
晚上六楼甲板酒吧有船长酒会。盏盏华灯次第亮起,台上表演者皆是游轮上的员工,不仅能歌善舞,竟还有人会表演变脸。强节奏的迪斯科音乐响起时,我呷了几口酒,借着微醺的酒意跃向舞台。四十多年前蹦迪领舞的“童子功”,竟还刻在身上。
第二天船到涪陵,上岸去白鹤梁。那道石梁在江心静沉了千余年,枯水期才露出真容,上面留存着一百六十五段题刻,记录了一千二百年间七十二个枯水年份的水位,被称作“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如今三峡蓄水,石梁永沉江底,原址建起了水下博物馆,人们无需潜水,就能隔着玻璃观赏那些“刻鱼记水”的石刻。古人的浪漫和今人的执拗,在这四十米的水下碰了面。
旁边的榨菜记忆馆又是另一番气味,涪陵的榨菜和长江的水一样,都渗进了日子里。
晚上到忠县,看《烽烟三国》实景演出。东溪河畔的剧场里,战马从眼前奔过去,火从水面上烧起来,“水淹七军”的浪头裹着江风扑到脸上,关羽的忠义在山水之间被放大到近乎悲壮。坐在露天看台上,夜风微凉,舞台上的火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第三天船抵奉节。上三峡之巅的时候,风雨来了。海拔一千三百八十八米的观景台上,玻璃栈桥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光。脚下是翻涌的云雾,雾色之下,长江如一条莹亮的银练,在群山间若隐若现。一群人挤在栈桥中间拍大合影,小红的“移动拐杖”老詹又成了同学们的御用摄影师。这里是三峡的物理最高处,站在这儿,山水尽收眼底。凉风吹来,男生们一个个头皮发紧,女生笑声洒满了江峡。
下午船过瞿塘峡。夔门雄峙,两岸断崖壁立,江水被收紧了些。当年杜甫曾写“众水汇涪万,瞿塘争一门”,一个“争”字,把这条江的脾气写尽了。而今因三峡大坝蓄水,又恰逢175米最高水位,当年八公里瞿塘峡是三峡里最短也最险的一段,如今却卧着一湖宽阔的静水,波澜不兴。
过巫峡时,神女峰在缥缈云雾中半遮半露,恍若仙境遗落的一块灵石。20世纪80年代,我们是狂热的朦胧诗写作爱好者,舒婷就是我们仰望的神女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这句出自舒婷1981年6月创作的《神女峰》。当时她乘船过巫峡,眺望这座被世代赋予女性贞节象征意义的石峰时,将原本被当作封建伦理标本的冰冷石峰,还原成了拥有真实情感与人性温度的个体。这首诗后来被选入人教版高中语文教科书,成为一代人的文化记忆。此刻船行江上,看那座孤峰静立云间,忽然觉得“展览”与“痛哭”之间的距离,竟比这悠悠江水还要绵长。
大家又热烈合影。和马小红合影时,她遗憾地说可惜你周瑾姐姐没来。我说周同学本已报名,据说也是临出发前她的外籍老公身体出了点小状况,取消了行程,不过三年前我们在南京已经见过了。
人生某个切入点 狂野青春会回闪。四十年的悠悠岁月,早就在这些细碎的变化里,悄悄给出了答案:谁是谁的神女,谁又是谁的肩头。
当年桂园六舍三位少年诗人曾经在樱花树下拍了一张英姿勃发的合影,此后每次聚会,三人都会以同样的姿势再拍一张,听时光的风是怎样一天天吹胀了男人的肚子,看岁月的刻刀是怎样一缕缕剃光了男人的头发。赵权同学为了纪念这次相会,已提前在他的公众号“权且一说”连续发文为欢聚预热。
晚上在游轮酒吧看演出,演出者都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节目算不上精致,可大家围坐一处,品茶的轻啜清茶,闲谈的漫话家常,氛围松弛又热闹。更多同学在大堂支起几桌掼蛋牌局,相处得像家人一般融洽。明剑玲、刘斐、刘小艳同学一如老马一样喜欢不时举起手机拍照,人人都想攥住这留不住的短暂时光。
第四天船到秭归,要下极光号游轮换乘观光游船过三峡大坝。离船前,八位女生上甲板拍照,老詹要在楼下守行李,女生便打电话让我上楼拍照。给她们拍完合影,我把手机切到自拍模式,正打算往她们跟前一蹲,她们却散开了。唯有阮卫教授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老马这是要站C位跟我们合影呢”,姑娘们连忙重新摆好姿势,顺了我的意。
换乘观光游轮过三峡大坝升船机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到了舷边。这座被称为“世界最大船舶电梯”的三峡升船机,是目前世界上建设规模最大、技术难度最高的升船机。其承船厢长120米、宽18米,依靠256根钢丝绳和齿轮齿条爬升系统,连船带水一起提升113米,最大爬升吨位达1.55万吨,3000吨级的船像坐电梯一样翻过大坝。如今船舶平均过厢时间已从通航初期的75分钟缩减至49分钟左右,翻坝通行高效便捷。民间那句“大船爬楼梯,小船坐电梯”,站在这里才懂这话听着有多轻巧,分量却又有多重。
过了升船机,船靠三峡游轮中心。人潮嘈杂,来不及一一道别,有人赶向车站,有人奔去机场,挥挥手便各自散去。船靠岸,人散了,江水还在流。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舍。
到达宜昌东站时,才下午一点四十分,我原买的下午四点多的回南京高铁,看看时间还早,改签了两点的,六点多就进了南京南站。格格要晚一天回伦敦,得赶回去给女儿送行。
2026年10月30日于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