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最后一个春节(5)
有一天傍晚,刘国强下班回来,在厨房门口看见冯秀华和李婶子站在一块儿说话。
李婶子说:"秀华,你们家国强最近是不是忙?
冯秀华说:"嗯,最近车间赶任务,天天加班。
"可不是嘛,我们家老赵也是,天天早出晚归的。
"李婶子叹了口气,"你说这工人的生活,就这么回事,起早贪黑的,拿命换钱。
冯秀华没接话,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
"不过话说回来,忙点好啊,闲着才慌呢。
你们家国强是技术组长,有本事的人,领导离不开。
刘国强在门口听了会儿,没吭声,悄悄走开了。
撞上了才发现,原来秀华在外面从来不夸他,说来说去就是"都是干活"。
筒子楼的冬天,最热闹的地方是走廊。
天一冷,屋里冷得待不住人,大人孩子就都往走廊里钻。
走廊是半封闭的,两头有门,顶上有棚,风吹不进来,有时候还能晒到一点太阳。
那时候筒子楼里孩子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抓一大把:老赵家的赵明,王家的三个崽子,马大姐家的马超,还有刘国强后来生的志军。
志军那时候还小,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但他愿意跟在大孩子后面跑,追也追不上,跑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弹玻璃球,拍纸片,踢毽子,跳皮筋。
女孩子跳皮筋,男孩子就在旁边捣乱,偷偷伸脚绊人家一下,然后跑开,被追得满走廊乱窜。
大人们坐在旁边看着,有的纳鞋底,有的织毛衣,有的就那么坐着抽烟,聊些有的没的。
刘国强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那雪下得邪乎,一夜之间没过了脚踝,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门,满世界都是白的。
后湖的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白茫茫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床大棉被。
赵明带着一帮小子冲下楼,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
志军也要去,冯秀华不放心,给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才放他出门。
刘国强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儿子在雪地里蹒跚地走着,摔了一跤,被赵明拉起来,又摔了一跤,又被拉起来。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几个砸在窗玻璃上,啪的一声碎了,雪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他看着那些孩子在雪地里闹腾,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筒子楼的走廊里跑,在雪地里打滚,摔了不怕,疼了不哭,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久到他有时候都觉得那不是他自己,是别人。
说你在走廊里跑,把人家王婶子的暖水瓶撞碎了,腿磕破了也不哭。
但他现在看着窗外的志军,忽然理解了母亲当年的心情——孩子磕破了腿,当妈的得多心疼啊。
但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没骂过他,没打过他,就那么悄悄地把伤口处理了,把碎片扫了,把地上收拾干净,然后该干嘛干嘛。
做完了就完了,不拿它当回事,不拿它当筹码,也不拿它当负担。
刘国强后来想,他能养成这种性格,可能就是受母亲的影响。
天黑了,灯灭了,各家各户都关门睡觉了。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风从门缝里、窗缝里、墙缝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哨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有人起夜,走廊里响起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有人吵架,两口子关起门来吵,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传出几句——"你凭啥"、""你懂啥"、"日子没法过了"——然后又静下来了。
刘国强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
有一年深冬,他半夜被一阵哭声吵醒。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他披上衣服走到门口听了听,发现是从隔壁王婶家传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碰见王婶,他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有点肿,但表情是平静的,该做饭做饭,该招呼孩子吃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才知道,王婶那天晚上哭,是因为她大儿子王小明。
王小明那年刚上高中,成绩不好,不想念了,想去南方打工。
王小明脾气倔,吵完了摔门出去,一宿没回来。
王婶在家等了一夜,等到半夜没等到人,坐在床边哭了。
"那你说,志军以后要是不听话,咱俩咋办?
"冯秀华正在给志军缝裤子,头也没抬,说:"由他呗。
"你要是早知道长大后要下岗,你还会由着自己吗?
那会儿他还没下岗,但这话说得他心里一紧。
他不知道下岗是什么滋味,但他能想象——一个在厂里干了十八年的人,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不用再来了,那种感觉,大概和王婶等儿子一夜差不多吧。
很多年以后,刘国强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会觉得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他只是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明天还要上班,想着车间里的那些机床,想着这个月能不能拿个全勤奖,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慢慢睡着了。
那时候本溪还有很多人家自己养猪,年底杀了,肉卖掉,内脏下水留着自己吃。
杀猪那天是大事,要请邻居来帮忙,帮忙的人能分到一碗杀猪菜——酸菜炖血肠,肥肉片子解馋,肠子切段,血豆腐切成块,一锅炖了,热气腾腾。
老赵家有一年杀猪,请了整层楼的邻居去吃。
走廊里支起一张大桌子,男人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女人们忙里忙外端菜,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地上的骨头渣子喂野猫。
杀猪菜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蒸腾,酸菜的酸味、肉的香味、血豆腐的鲜味混在一起,闻一鼻子就觉得暖和。
刘国强坐在老赵旁边,喝着散装老白干,啃着骨头,听老赵吹牛。
"国强,你知道我做菜这么多年,最看重啥?
"老赵把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老赵竖起一根手指,"火候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手感。
该大的时候大,该小的时候小,该闷的时候闷。
该急的时候急不得,该慢的时候快不得。
我师父跟我说,做菜这事,三分在材料,七分在火候。
材料不好还能救,火候过了就没招了。
刘国强听着,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做馅饼这事,没有捷径,只有次数到了,手就记住了"。
他想,老赵说的火候,和母亲说的次数,大概是同一个道理吧。
"老赵,那你以后要是下岗了咋办?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举起酒杯,"我跟你说,手艺人到啥时候都有饭吃。
那时候还没人觉得下岗会落到自己头上。
那时候老赵还是个食堂大厨,每个月挣得比他还多。
那时候他说"手艺人到啥时候都有饭吃",没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了不起,只当是喝酒之后的豪言壮语。
食堂外包给私人了,承包商带来自己的人,把原来的厨师全都换掉了。
老赵收拾东西回家的那天,刘国强在楼道里碰见他。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厨师服、菜刀和一双白布围裙。
那笑容有点苦,但眼睛里没有怨气。
"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老赵拍了拍手里的包,"家伙事儿都在呢。
回头我在早市支个摊,照样卖卤肉。
他看着老赵的眼睛,看见了那里面有一点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那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坦然——不是认命,是一种接受。
后来老赵真的在早市支起了卤肉摊。
他的卤肉做得好,毕竟是当了几十年厨师的人。
卤汤是老汤,货真价实的大料八角桂皮,炖出来的肉烂而不散,香而不腻。
摊子支起来没多久,就有了回头客。
每天早上,刘国强去早市摆摊的时候,总能看见老赵已经在那儿忙活了——他比他起得还早。
老赵看见他,总要招呼一声:"国强,来啦?
刘国强每次都摆摆手,说"不了不了,自己摊子还顾不过来呢"。
你会记住的,不是那些冻得人缩脖子的早晨,不是暖气断了十天的瑟瑟发抖,不是半夜走廊里压抑的哭声。
你会记住的,是杀猪菜端上来时满走廊的香气,是老赵说"手艺人到啥时候都有饭吃"时的笃定眼神,是隔壁王婶眼睛肿着却还是把早饭端上桌的那种平静。
筒子楼的冬天教会你一件事:最难熬的日子,往往也是人与人靠得最近的时候。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但人心里有热乎气儿,那日子就能过下去。
后湖早市的那条巷子,是用青石板铺的。
石板是清末那会儿铺的,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厚薄不均,被无数双脚踩了无数年,中间那块已经凹下去了,形成一个小小的坑。
下雨天,雨水积在坑里,倒映着天上的云和人间的灯。
晴天的时候,坑洼里的泥被太阳晒干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泥痂,被风刮起来,飘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刘国强后来在这条石板路上走了很多年。
春天,他推着板车从这儿走过,车轮压过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像是一首不太整齐的曲子。
夏天,他光着膀子站在摊子后面,汗从脊梁上流下来,把地上的石板洇湿了一小片。
秋天,他踩着落叶出门,那些落叶被早市的人踩来踩去,最后碎成渣子,和菜叶子、葱叶子、肥肉渣子混在一起,变成秋天特有的那种气味。
冬天,他踩着雪出门,脚印印在雪地上,一串一串的,从家一直连到巷口,连到他的摊子前。
一年四季,这条路承载着他全部的生活。
冬天过去了,雪化了,地底的泥翻上来了。
巷子里的石板被冻了一冬,有些松动了,有些翘起来了,有些干脆碎成两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
走在上面要小心,一不小心就绊一跤。
老何的豆腐摊子在刘国强的斜对面。
春天的时候,老何会把自家做的豆腐脑端出来卖,嫩嫩的,白白的,盛在保温的木桶里,上面盖着一层纱布。
买的时候现舀,舀到碗里,浇一勺酱油,撒一撮虾皮,再滴几滴香油,趁着热乎吃一口,滑嫩得能直接滑进嗓子眼儿。
刘国强支起炉子的时候,老何已经把豆腐脑摆好了。
老何今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睛贼亮,看人一眼就知道这人靠不靠谱。
他以前是本溪一家集体所有制豆制品厂的工人,厂子在九十年代初就倒了,他拿了一笔买断费,四十岁出头就回了家,在早市里支起了豆腐摊。
"老何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跟他打招呼。
"今儿个天不错,开春了,没那么冷了。
"老何把一碗豆腐脑递给排队的顾客,转过头来跟他聊天。
这是早市里摊主们的日常——边做生意边聊天,生意不忙的时候聊得欢,忙起来就各忙各的。
"刘国强往炉膛里塞了几块木炭,用火柴点着,蹲在那儿吹。
你看看咱们,刚进早市那会儿才多大?
志军还不会走路呢,在你摊子边上爬。
刘国强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他刚在早市支摊不久,生意惨淡,有时候一上午一个馅饼都卖不出去。
志军就在摊子边上爬,抓地上的菜叶子往嘴里塞,被秀华骂了一顿,后来就放在推车里,由着他看。
志军那时候看见什么都新鲜,看见有人走过就啊啊地叫,叫得刘国强心烦,但又好笑。
志军从地上爬变成了在路上跑,从只会啊啊啊变成了会顶嘴,从什么都不懂变成了有自己的心思。
而他刘国强,从一个下岗工人变成了一个馅饼摊主,从被人看不起变成了有点口碑的老师傅。
时间这东西,不经过的时候觉得慢,回过头去看,又觉得快。
巷子两侧的平房挡住了风,热气散不出去,凝在巷子里,闷闷的,像是一个大蒸笼。
摊主们热得满头大汗,衣服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
卖菜的大婶们把草帽扇得哗哗响,还是挡不住那股子燥热。
刘国强在炉子前站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
铝锅架在炉子上,锅底被火烧得发红,煎着里面的馅饼,散发出滋滋的声音和诱人的香味。
那香味飘出去,飘到巷子里,和别的气味混在一起——葱的辣、肉的膻、鱼腥、豆腐的甜、卤水的苦——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早市特有的味道。
天亮得早,五点来钟太阳就升起来了,把巷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人的精神也跟着亮堂起来,不像冬天那样蔫头耷脑的,早起的时候要靠抖才能抖掉困意。
夏天早起是舒服的,凉风习习,露水还没散,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味道,像是刚刚下过雨似的。
马大姐的牛肉包子摊子在巷子中段,夏天的时候她会把蒸笼搬到外面来,让蒸汽散发出去,不至于把屋子里捂成蒸笼。
她的包子是正经发面做的,面皮喧软,牛肉馅儿打得有嚼劲,咬一口满嘴肉香。
刘国强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吃早饭,就走到她摊子前买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干活。
"国强,今儿个牛肉馅儿比昨天香。
你这是说我们冬天进的肉不新鲜呗?
"老赵的声音从卤肉摊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笑骂的意思。
"老赵,你可别找后账,我这说的是牛肉,又不是你的卤肉!
"老赵把一块卤牛肉在案板上摔了摔,"我跟你说,我这卤汤是老汤,传了三代人了。
我爷爷那辈儿就开始卤肉,传到我这儿,都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你算算,那卤汤得有多厚?
这种玩笑话每天都有,说来说去的,都说顺嘴了。
有时候是马大姐和老赵拌嘴,有时候是张桂兰跟谁吵吵嚷嚷,有时候是老何讲他以前在豆制品厂的糗事,听得人直乐。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早市的另一种声音——不只是买卖的声音,还是生活的声音,是活生生的、市井的、带着烟火气儿的声音。
茄子、豆角、辣椒、西红柿、黄瓜、萝卜、白菜——一筐一筐的,堆在菜摊上,红红绿绿的,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摊主们把菜摆得整整齐齐,喷了水,让它们看起来更新鲜。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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