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红薯
文/薛贵芳
午后一点多,日头正暖。年近八旬的父母还顾不上吃午饭,仍在地里挖红薯。老公心疼二老,喊上我和儿子,带上饭菜,骑着三轮车往地头赶。我们既是去送饭,也是去搭把手。
刚到地边,最先望见的便是父母。父亲攥着一把三齿叉,弯腰一叉一叉翻开土垄,把埋在泥里的红薯刨出来。叉齿扎进土里,用力一翻,泥块松动,红亮的薯块便露了出来。母亲蹲在不远处,把刚刨出的红薯一块块捡起,蹭掉湿泥,顺手归成堆。一个挖,一个捡,配合得默契又熟稔。
我们赶紧迎过去。我把饭菜递到母亲手里,老公和儿子放下车子,便接过父亲手里的叉,跟着下地干起来。这时,我才顾得上细看满地的红薯。刚刨开的土沟里,一排排红薯卧在新泥中,个头硕大饱满,皮色红亮,往年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收成。有的一窝挤着好几块,红扑扑地静卧在黄土上,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老公蹲在沟边,扒拉着几块红薯,脸上一下子笑开了:“今年红薯长得真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收成。往年那哪叫红薯,长得跟小人参似的,筋多,吃到嘴里塞牙,煮到锅里咽不下去,最后扔了,狗都不吃!今年这才是真正的红薯!”一句话把父母也逗笑了。父亲直起腰歇了口气,望着满地薯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儿子听着,不多言语,接过三齿叉埋头干起来。他白天奔波送货,下午又赶来地里,毫无怨言,一垄接一垄,不停地挖,不停地捡。母亲看在眼里,一边归置红薯,一边夸赞:“俺孩子真是长大了,减重六十八斤,身姿挺拔,精神帅气,懂事贴心。上午送货,下午挖红薯,一点都不嫌累。”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底满是暖意。昔日稚嫩的孩子,如今已经能踏踏实实分担家事。阳光落在他弯着劳作的背上,安静,又让人安心。
歇晌时,父母说起这块地的来历。这里原本是荒坡野地,杂草丛生,还长着不少胳膊粗的构树,树根盘结坚硬。父亲说,当年他一棵棵砍除杂树,深挖刨净老根,才一点点开出这片田地。母亲说,地里草籽繁多,野草薅了又长,她耐着性子,前后反复拔了五六遍,哪怕针尖大小的草芽也一一除净,才把荒地养成熟地,让红薯秧铺满垄上。这份沉甸甸的收成,是二老长年累月熬出来的。
望着满地红薯,童年的记忆漫上心头。我们老家是远近闻名的粉条之乡,红薯是秋日最重要的收成。秋收之后,红薯粉碎、过箩、沉淀、沥水,晒成干爽薯粉;等到寒冬时节,便手工漏出劲道爽滑的粉条。我最难忘儿时清晨,我和弟弟妹妹还窝在被窝里,母亲端来一葫芦瓢煤火烘透的烤红薯。葫芦瓢温温的,不冰手,兄妹三人裹着被褥吃得香甜。那份暖意,一直珍藏至今。
正说着,家里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跟着三轮车来了。它摇着尾巴跑到田埂上,蹭到老公脚边,又挨到我腿边撒娇,还扒出一块大红薯抱在怀里,憨态可掬,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笑着念叨一句:看来小狗也偏爱今年的好红薯。
母亲一边整理薯块,一边细细安排:大个的留着磨粉做粉条,大小适中的自家日常吃,小巧的挑出来晒红薯干。她还传授储薯的老法子:新收的红薯潮气重,先在通风处晾几日,散尽湿气,再装进泡沫箱避光存放,整个冬天都能吃上甜润的红薯。收成好了,她心里还记挂人情,嘱咐我们红薯晾透之后,分送给邻里,尤其别忘了给嫂子送一份。嫂子平日里卖饼馍卷菜,常常惦记我们,母亲说,不能总受人家恩惠,咱地里的秋甜,也该和好心人共享。
忙到傍晚,四沟红薯基本收完,满满当当装上车往家运。如今种地早已不靠它谋生,可亲手耕耘换来的这份欢喜,千金难换。
我心里默默感慨:珍贵的从来不是红薯能卖多少钱。是父亲挥动三齿叉的身影,是母亲蹲地捡拾的模样,是孩子默默分担的成长,是一家人相伴田间的温情。土地最是公道,付出多少辛劳,便回馈多少丰收;守住一份善良踏实,日子自有绵长清甜。
这一日挖红薯,收获的不只是满筐薯块,还有父母康健、晚辈懂事,和藏在烟火里安稳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