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后花园》是方英文的巅峰之作
颜文哲
在陕西文坛乃至中国当代文坛,方英文都是一位独树一帜的写作者。不同于三秦文学惯有的厚重苍凉、质朴雄浑,他的文字自带轻灵雅致、温润幽默的气质,兼具古典文心与现代思辨。深耕文坛数十年,方英文以长篇塑格局、以散文立格调,其“人生三部曲”《落红》《后花园》《群山绝响》层层递进,完成了对人生境遇、精神家园、理想人格的深度叩问。其中,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后花园》,是其创作生涯的巅峰之作,集中承载了他独特的文学审美、人生哲思与精神追求,成为解读方英文其人其作的核心密钥。
方英文的文学气质,根植于陕南山水的温润滋养与传统文人的修身底色。他生于商洛山水之间,山川灵秀赋予其细腻敏感的感知力,传统文化浸润造就了他儒雅通透、淡泊豁达的品性。作为一位书文双美的作家,他笔墨从容、性情恬淡,为人幽默通透、不随流俗,这份人格特质完整投射于他的创作之中。
我一直是方英文的热心读者。20多年前,我在省级机关供职时,就从网上下载打印了20多篇方英文的作品,装订成册。可几经搬家,不慎丢失,倍感惋惜。纵观其作品体系,散文集《短眠》《夜行》文字清隽、意趣盎然,以生活化的笔触抒写人间烟火与浮生闲思,形成独有的“卧谈”文风,松弛自然、娓娓道来;长篇小说则跳出碎片化抒情,以宏大叙事承载精神探索。如果说《落红》是对世俗人生的解构与突围,《群山绝响》是对理想人格的回溯与建构,那么《后花园》便是方英文所有文学理想的集中绽放,是他在浮躁俗世中,为现代人搭建的一座心灵栖居的精神桃源。
新世纪初,我有幸与方英文兄同事五年,得到签名本《后花园》。这部长篇的核心魅力,在于它跳出了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叙事桎梏,以一场荒诞浪漫的山野浪游,完成现代精神家园的寻找与重建。小说以高校讲师宋隐乔的意外出逃为叙事主线,情节开篇便极具戏剧性:主人公乘坐火车奔赴陕南,因突发事故被甩下车,意外滞留深山,就此脱离都市秩序,开启了一场无预设、无目的的漂泊之旅。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山野乡村,他邂逅了形形色色的俗世众生:纯粹质朴的山野女子胡珍子、通透淡然的小店经营者胡葵花、坚守初心的老红军、看破尘俗的智呆和尚与忘莲尼姑……一众小人物鲜活立体、各有风骨,构成一幅质朴鲜活的山野众生相。这场看似偶然的放逐,实则是一场主动的精神逃离。
宋隐乔身为现代知识分子,身处功利喧嚣的都市生活中,被世俗规则、名利枷锁、人情世故层层裹挟,内心困顿迷茫、精神无处安放。而闭塞纯粹的深山乡野,剥离了现代社会的浮躁与功利,成为隔绝俗世的“后花园”。在这里,主人公挣脱了身份、地位、规则的束缚,与自然相融、与众生对话,与人、与山水、与自我的对峙和解中,不断审视自我、反思时代。作者借这场浪漫的流浪,生动呈现了当代人的终极困境:物质文明高速迭代,人们奔波逐利身心躁动,却普遍陷入精神荒芜心灵失据的困境。而所谓“后花园”,从来不是一处具象的山水秘境,而是现代人稀缺的精神净土,是安放本心、治愈焦虑的精神归宿,这也是小说立意的深刻与新颖之处。
在人物塑造与主题表达上,《后花园》打破了非黑即白的人物范式,以众生百态映照人性本真,传递众生平等、万物有情的人文情怀。小说中没有绝对的主角与配角,也没有完美的圣人与卑劣的小人。市井凡人、方外奇士、革命老者,身份迥异、境遇不同,却都保有最本真的人性底色:有烟火世俗的琐碎,有坚守本心的纯粹,有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直面生活的坚韧。作者摒弃了说教式的价值评判,以平视的笔触包容所有的人生姿态。
尤为动人的是小说贯穿始终的浪漫哲思与悲悯情怀,文中“大雁驮着唐朝飞走了”的诗意书写,将自然风物与古典意境、时代感慨融为一体,浪漫脱俗、意蕴悠长。在方英文笔下,山水有灵、众生有情,草木鸟兽、山野凡人皆有风骨与温度。这种书写,跳出了狭隘的个人抒情,升华为对生命、自然与时代的宏观思考,既批判了现代文明异化人性、裹挟人心的弊端,也慰藉了当代人的精神荒芜,诠释了作者淡泊包容、心怀赤诚的人生格局。
相较于当代主流长篇小说,《后花园》的艺术风格极具辨识度,完美彰显了方英文独有的创作特色。其一,叙事自由灵动,虚实相生、亦庄亦谐。小说情节兼具现实质感与浪漫荒诞色彩,现实的困顿、人性的真实是“实”,山野的奇遇、诗意的遐想是“虚”。叙事节奏随性舒展、跳跃自然,没有紧绷的戏剧冲突,没有刻意的剧情铺垫,如同行云流水、随性铺展。同时,文字兼具幽默风趣与深沉厚重,写俗世烟火轻松诙谐,写精神求索沉静深刻,亦庄亦谐的笔触让小说兼具可读性与思想性。
其二,语言雅致清丽,兼具古典气韵与现代质感。方英文深耕传统文化,文字自带书卷气,遣词造句温润凝练、诗意盎然,摒弃了口语化的粗鄙与商业化的浮躁。同时,他不拘泥于传统文言的晦涩,融合现代生活化的表达,通俗而不浅薄、雅致而不疏离。奇妙的双线结构串联起都市与山野、喧嚣与静谧,新颖的立意打通了个体境遇与时代困境,让小说兼具文学美感与思想深度。
其三,风格独辟蹊径,重塑西部文学审美。陕西文学素来以厚重写实、苦难叙事为基调,而方英文是陕西文坛的“异数”,他跳出地域文学的固有范式,以轻灵浪漫替代沉郁苍凉,以精神寻踪替代苦难书写。他不刻意渲染时代伤痛,不刻意堆砌地域符号,而是以温柔的笔触、豁达的视角,在俗世中挖掘诗意,在困顿中寻找希望,构建出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审美体系,与方英文日常为人处世一贯的率性淡泊的风格相契合。
从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来看,《后花园》是方英文创作思想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当代文学中极具治愈力量与思辨价值的经典文本。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中,消费主义盛行、精神信仰缺失,现代人普遍处于身心漂泊的状态,《后花园》便以一场山野漫游给出了精神突围的答案:真正的安宁,从来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内心的澄澈通透;真正的后花园,不在深山旷野,而在本心之中。
纵观方英文的创作生涯,其人温润通透、守真守拙,其文雅致从容、载道载情。他以小说铸风骨,以散文养文气,始终坚守纯粹的文学初心,不迎合市场、不附庸潮流,在喧嚣文坛静心书写人性与自然、生活与理想。
《后花园》不仅是一部书写流浪与归途的小说,更是作家人生情怀、文学理想的完整投射。它以浪漫的叙事、深刻的思辨、温润的笔触,予疲惫的现代人以精神慰藉,也为当代长篇小说创作拓宽了审美边界。这份于烟火中寻诗意、于喧嚣中守本心的书写,正是方英文其人其作最珍贵、最恒久的文学价值与精神力量。
原载《四川散文》2026年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