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兴史话:生产队时流行的绰号
于金华
绰号,也叫外号,老家称为外查号,多出于善意,故而大多为褒义。绰号古已有之,并非新生事物。诸如孔明的“诸葛亮”、宋江的“及时雨”等一类雅号皆是如此。许多外号,往往能窥见一人独有才情和鲜明性情。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北方农村,晨起听鸡鸣犬吠,暮归看炊烟袅袅,生活朴素清苦,甚至有些单调枯燥。可那个时候的人,心底热忱、爽朗风趣,大家朝夕相处,随口玩笑、随性起绰号,为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温度和色彩。这些带着泥土味儿的绰号,不雅致、不讲究,却接地气、有人情,藏着老村子最纯粹的善意,也藏着一代人刻在心底的乡土记忆。
吴兴第十生产队的赵计申,是全村老少都熟悉的木匠大哥。他常年背着木工工具箱走街串巷,刨子翻飞、凿斧叮当,手艺稳当扎实。虽说算不上方圆十里顶尖的高手,但为人实在、爽朗随和,谁找他帮忙都痛快应下。唯独说话有点口吃,字句之间总爱停顿拖沓,村里人从来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倒带着地头田间最质朴的笑意,自然而然喊他“吃连连”,一声绰号,满是亲近。
这一声戏称,从头到尾都是轻松,没有半点轻视,是枯燥农活里最温和的调剂。更难得的是,这个土气的绰号,还牵出一段温柔的好姻缘。年轻时候的赵计申,憨厚木讷、嘴笨心软,相亲时更是拘谨局促,可一身赤诚半点不假。第一次见姑娘,他不会花言巧语,只早早揣好一把水果糖,一个劲儿往姑娘手里塞,结结巴巴反复念叨:“吃——糖,吃——糖。”
那笨拙的模样、真诚的眼神、老实的举动,最是动人。再加上他踏实肯干、手艺过硬,姑娘一眼便心生托付之意,情愿托付终身,就此成就一段良缘。往后年年岁岁,乡里人依旧喊他“吃连连”,直到今天,这称呼早已不是打趣,成了伴随他半生烟火、温暖绵长的印记。
生产队的日子,年年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农事繁琐,日日早出晚归,清贫又辛苦。可就是这些无伤大雅的绰号、田间地头的欢声笑语,把清苦的农家日子过得温暖丰盈、有滋有味。
同族的三来爷爷,当年在队里当队长。他人正派、做事规矩,就是说话爱端一点架子,张口闭口都是“我们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干”,句式固定、腔调十足。社员们私下里不叫他大名,悄悄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我们”。这名号成了全队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也闹出一桩传遍全村的秋收笑话。
那一年秋收分山药,按人口称重分配,家家户户排队领粮、装车送户。会计家里人口多,分得的山药自然也多。记账的会计蹲在田埂边对账,随口招呼赶车的车把式:“待会儿把山药送到我们家。”
庄稼人说话口语随意,会计口中的“我们家”,指的就是他自己家。可耿直的车把式脑子里只有一个“我们”——那就是绰号叫“我们”的队长。他赶着骡车、哼着小曲,晃晃悠悠把满满一车饱满的山药,扎扎实实卸到了只有三口人的队长院里,干净利落、一点没剩。
傍晚收工,家家户户院里都堆着晾晒的山药,唯独会计家院里空空荡荡,连一片山药皮都没见着。会计着急上火,这可是全家一冬入窖的口粮啊,急忙找到车把式问缘由。车把式还一脸理直气壮:“你亲口说送到‘我们’家,我早就给你送妥当了!”会计瞬间哭笑不得,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差池了!我说的是我们家,不是队长那个我们家啊!”
一番急笑交织的解释,把围观的乡亲逗得哈哈大笑,满村笑语盈盈。这场由绰号引发的乌龙趣事,也成了生产队里人人乐道的经典谈资。
十一生产队的赵小劝大哥,在村里也是个名人,人送响亮绰号“高一级”。论街坊辈分,大家本是平辈相称、不分高低。可赵小劝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队长,队里大小矛盾、邻里纠纷、农活安排,经他手总能摆平。他不靠高声呵斥,凭着一副亮嗓门,外加一套稳大局、善调和的处事智慧,处理事情总比旁人周全通透、棋高一着,故而大伙心悦诚服,送他外号“高一级”。
最经典的一桩事,便是当年选牲口饲养员。

在生产队年代,饲养员是人人眼红的美差。不用顶烈日下地劳作,活计轻松自在,还能常对接队里事务,体面又清闲,谁都想争着干。
那次社员大会上,一听说要定饲养员人选,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毛遂自荐,有人推举同族亲友,各说各理、互不相让,会场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迟迟定不下结果。
久经世故的赵小劝心里明镜似的,见状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压住嘈杂,慢悠悠说道:“今天这个会先暂停。心里有意见、有想法的留下来慢慢说;没意见的,都可以先走了。”
一句话落地,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社员们面面相觑,深知继续争执扯皮于事无补,大家纷纷起身散场,暗自感慨:小劝队长果然“高一级”,处事格局就是不一样。一场僵持不下的纷争,就这么轻轻松松化解了。
自此,村里便流传开一句经典歇后语:小劝开会——有意见留下,没意见走人,多年来一直被村里人津津乐道。
我们上学那会儿,流行校队挂钩劳动。课余时节,老师常带着我们去吴兴村北农场开荒种地、栽种药材。农活辛苦、日晒雨淋,可田间的大人们总爱插科打诨、说笑解闷,把劳累的日子过得有声有味。
农场里的冯照月叔叔,身材高挑清瘦、身姿挺拔,站在田地里格外显眼。一次劳作歇息,赵计栓叔叔看着他笔直修长的身形,随口打趣:“你长得高挑利落,跟田里立着的黄瓜架似的,往后就叫你‘架黄瓜’吧!”
突如其来的外号惹得众人捧腹。冯照月叔叔心胸豁达、生性开朗,半点不生气,反倒咧嘴大笑,还扬言也要给赵计栓叔叔取个专属外号。你一言我一语的趣味互怼,让整片田间满是欢声,繁重的农活也变得轻快有趣。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我参加工作后遇到的一桩绰号趣事。
高中毕业后,我进入吴兴乡政府上班,整日身处规整严谨的工作环境,身边同事个个稳重得体、举止端庄。
有一天,大院安安静静,一位朴实的老乡推门进来,四处张望,随口高声问道:“请问,柯杈在吗?”
这土里土气的陌生名号,让院里所有干部纷纷对视茫然,谁也不知道“柯杈”是哪位同志。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平日正直、作风严谨的宣传委员张永和同志,笑着从容应声作答。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体面庄重的公职干部,骨子里依旧藏着一个沾满乡土气息的老绰号。那一刻我彻底明白,旧时乡村的绰号,从来不分尊卑、不分长幼、不分身份高低。
我村当年还有一位识文断字的老先生赵五成,生产队休息时最爱给社员们说书讲故事。他常讲传统古典书目,只因乡音浓重、咬字含糊,每每讲到皇家出巡狩猎的桥段,总会把“皇上去打猎”念成“皇上去打腊”。乡亲们听得趣味十足,久而久之,便善意地送了他一个外号——“打腊”。
老先生一生温和儒雅、待人宽厚,村里人喊了他一辈子“打腊”,无半分嘲弄,只剩亲切熟稔。即便后来老先生年迈离世,乡人闲谈提及,依旧顺口一句:“是打腊老先生走了。”
那个年代的乡村,无论田间种地的普通农人、理事管事的村干部,还是日后走出乡土、端上公职饭碗的乡里人,几乎都带着一个朴素粗粝的地头绰号。儿时一同长大的伙伴里,“没人要”“狗啃”“歪脖”“老亮”“噶古筲”等等这类绰号数不胜数,随处可闻。就连我,也有幸得了这位“吃连连”大哥赠予的“笨鸭子”绰号,这份乡间独有的亲昵,让我欢喜了好多年。
岁月流转,生产队的时光早已远去,老村落几经更迭,当年说笑打闹的乡邻渐渐两鬓染霜、慢慢老去,田间的欢声笑语慢慢淡入回忆。可那些带着黄土温度、浸润烟火气息的乡间绰号,历经岁月冲刷,从未被时光磨灭。
作者简介:于金华,正定县吴兴村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工师职称,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会员,正定古文化研究会理事、县散文学会会员、民俗文化协会副秘书长。采写的《清明节忆母亲》《武术之乡话今夕》《难忘家乡拉耩耧》《夜宿莱州》《七夕北戴河》《鹤乡四月天》等散文,分别在石家庄日报、保定日报、正定风采报等报刊发表。《吴兴史话:寻觅老油坊的影子》《快乐的生产队粉坊》《难忘家乡那位习武老人》在散文创作比赛中获一等奖;散文《盛华之秋》获文枢杯文学比赛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