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与丰子恺
李东川

在丰子恺的皈依仪式上,弘一法师为其赐的法号“婴行”注定了其画作永葆赤子本心,纯粹如初、质朴而行的稚气。[“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子恺]
我是在西泠印社,孤山鸿雪径石壁上看到了刻在其上的“印藏”。当时并不明白“印藏”二字是什么意思?
“印藏”二字乃小篆因描绿甚为清晰。但见凿壁刻隶书跋,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经朋友介绍才知“跋”意:“同社李君叔同,将祝发入山,出其印章移储社中,同人用昔人诗冢书藏遗意,凿壁庋藏,庶与湖山并永云尔。戊午夏叶舟识。“
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印藏”,如果没到西泠印社,如果只是走马观花,自己肯定会擦肩而过,丧失认识“印藏”的机会。所谓“印藏”,通俗而言就是封藏印章的地方。
原来这石壁上的“印藏”,是专门为李叔同所设 。
“印藏”一下在我心目中便有了几分古雅的况味儿。
1918年,李叔同决意出家,将自己的94方自用印赠予印社。
创始人叶为铭效仿古人“诗冢、书藏”之意,凿石壁为龛,封藏印章,镌小篆“印藏”二字,并附隶书跋记其事。
说起“书藏,文冢”,唐·刘蜕可谓「文冢」之源。
唐大中年间,刘蜕在梓州兜率寺,把十五年文稿草稿聚而封埋,刻《文冢铭》:
“文冢者,长沙刘蜕复愚为文不忍弃其草,聚而封之也。”
自此历朝历代皆有文人墨客效仿,清代无锡的“梁溪诗冢"最为有名——
顾光旭编完《梁溪诗钞》,剩稿浩繁,不忍焚弃,采纳贾崧建议,以陶缸封存、埋于惠山,立碑,文人聚而记之;赵翼、袁枚都有诗咏此冢,焦循《里堂道听录》录有《诗冢记》,文献非常扎实。这是清代江南最著名的一桩,离西泠文脉很近,叶为铭极可能熟知。所以效仿古人凿壁封印,一脉相承。
想想古时的文人雅士,也真会玩儿,想让“诗、书”流传后世,竟然专门为其造“诗冢,书藏”,到了西泠印社则又辟新境,造了这处“印藏”。
鸿雪径石壁的“印藏”,藏着李叔同放下尘艺的决绝。九十四方印石封入山壁,把篆刻的烟火,留在入佛之前。一壁摩崖,是文人的印冢,亦是红尘与空门之间温柔的句号。
“印藏”于1963 年秋,在“西泠印社”建社六十周年前夕启封,自封存到开启,恰好四十五年。印章则移入印社库房正式收藏。
当我们怀念李叔同这一段艺尘往事时,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他的学生丰子恺。
1914 年,16 岁的丰子恺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遇见图画、音乐老师李叔同。李叔同施教极认真,不只教技法,更重人格,一句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深深影响了丰子恺一生。
丰子恺后来回忆:李先生最大的特质,是凡事不做则已,一做便彻底。
了解了后来的弘一法师与丰子恺的交往,我深深相信了人之间的缘分。
1918 年,当李叔同决意在虎跑寺出家时,就一古脑儿把自己的画具和手稿赠给了丰子恺。仔细琢磨,李叔同门下的学生应该不少他为啥端端相中了丰子恺,不是缘分是啥?
从此李叔同永绝红尘,于是这世上多了一位大德高僧——弘一法师。
1918年,李叔同出家后,与丰子恺再聚已经过去8年,
1926 年,弘一法师云游上海,住在丰子恺江湾寓所,一直到1927年。
期间二人有三段颇为有趣的交往很是令人神往:
一是丰子恺求教于老师为自己的居所取一堂名。弘一法师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堂名。巧的是在抓阉时两次都抓到“缘”字。于是为丰子恺的居所定名“缘缘堂”,并亲自为其并题写匾额。这是二人一段极温柔的因缘 。
二是1927年深秋农历九月二十六,恰逢丰子恺30岁生辰,没有喧嚣的宴饮,只有二人在屋里淡淡萦绕的檀香中,举办了一场温柔而郑重的脱胎换骨皈依仪式。
丰子恺在自家底楼的钢琴旁设下简易法坛。乌黑的钢琴沉静伫立,曾流淌过世间婉转音律,承载过师徒二人的艺道传承。此刻却褪去风月雅致,伴着案前清茶鲜果、袅袅香火,添了几分庄严肃穆。素壁之上,释迦牟尼画像静静垂悬,柔光静谧,照彻一室清宁。
弘一法师端坐案前,神色平和慈悲。昔日传道艺、授风雅的师长,今日化作渡人修心的恩师,即将为弟子开启全新的人生归途。丰子恺敛尽心绪,双膝缓缓跪地,身姿恭谨,心神澄澈,褪去了半生烟火浮躁。
仪式落幕,弘一法师为他亲赐法名“婴行”。此名取自“能婴儿乎”的哲思与禅意,期许他褪去俗世雕琢,永葆赤子本心,纯粹如初、质朴而行。不剃度、不入山门,不为出世弃人间,只为居家修心、以善立身,做守护温柔与慈悲的在家居士。
第三更是一段颇为感人的佳话——1929年,弘一法师五十世寿,丰子恺绘50幅“护生画”,为先生作寿,法师配诗文,这是第一集。并由此约定每十年一集,随法师寿数递增画幅:50、60、70、80、90、100,一共六集,共 450 幅。
丰子恺许下承诺: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
弘一法师于1942年10月13日,于福建泉州圆寂(公历),世寿63岁 。
而丰子恺一诺如山,历尽流离风波,在艰难处境里于1973年秘密画完第六集一百幅。六集《护生画集》画稿就此全部完工,兑现了“世寿所许,定当遵嘱”的承诺 。
全书于1979 年 10 月在香港正式出版。而丰子恺已于1975年离世,没能亲眼见到整套刊印问世。而出版之时恰逢弘一法师百岁冥寿,于师于已可谓功德圆满 。
《护生画集》是师生二人的千古之约,这也成为他们交往最动人的主线。
写到这里,不禁让人想起丰子恺在皈依时,弘一法师赐他法名“婴行”,而他一直遵循法师“能婴儿乎”的哲思与禅意,在画中永葆赤子本心,纯粹如初、质朴而行的期许。
我这才明白过来,丰子恺的画为什么大多总是以孩子题材,总是带着孩子的稚气天真,画幅里那种清寂禅意,总是能安抚人心。可以在他的一纸一画中,能感受到他对弘一法师的一诺。
这一诺,从“缘缘堂”的灯火,落到《护生画集》的草木生灵;恰似孤山鸿雪径那方“印藏”,一边是放下,一边是坚守。童心为笔,慈悲为墨,淡淡的线条里,藏着跨越半生、不染尘嚣的师徒因缘,如今他们终于静静融在西湖万顷烟波中,与山川日月同在。
那天傍晚,我倚立“西泠桥”栏,晚风轻拂,扫过桥畔萋萋芳草,远山浸在薄暮之中。孤山静立,藏着一龛印藏、带一卷护生的旧约,飘然而至……
耳畔响起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歌声悠扬沉郁,和钟声一起散入西湖。

草地上,一个小男孩举网扑蝶,小女孩静静立在一旁。它妙就妙在:不写孩子刻意行善,而是捕捉孩童浑然不觉的天真——童心本无恶意,慈悲,便是在这稚趣之中慢慢养起,恰是《护生画集》“护生即是护心”内核的表达。[干戈兵革斗未止,凤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从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弘一法师亲笔题诗(杜甫句)]

竹帘、茶桌、空杯,一弯新月,留白极淡,聚散从容。丰子恺的漫画总是充满了禅意。[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子恺]

鸿雪径,是西泠印社孤山山腰一条紫藤覆顶的幽径,青苔沿石壁漫生,“印藏”就嵌在径侧崖壁上。其跋曰:“同社李君叔同,将祝发入山,出其印章移储社中,同人用昔人诗冢书藏遗意,凿壁庋藏,庶与湖山并永云尔。戊午夏叶舟识。”
2026年11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