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汪厚川同岁,都生于1952年,都是新洲这片土地养大的。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草根百姓,他后来当了干部。说到底,我们都是乡下田埂上一步步走出来的人。如今他走了,心里翻上来的不只是一时的触动,更多是我们这辈新洲人一起走过的那些年月。
我们这代人,亲眼见过旧日新洲的样子:阳逻的深水良港还沉睡着,守着长江岸线,望不见远处的光景;境内的路坑坑洼洼,出一趟门总要辗转周折;大片土地守着好资源,却困在闭塞里。自从汪厚川扛起新洲县的担子,他便站了出来,反复讲:“阳逻是我们新洲的桥头堡,我们要把阳逻变成武汉的阳逻,变成中国的阳逻。”
这话放在当年,有人觉得是不切实际的空谈。多数人没看准阳逻的潜力,他却早早看到了长江岸线里藏着的发展先机。紧接着汉施路、新施路相继动工,几条干道串成线,成了新洲发展的主动脉。那些年的画面我至今还记得:电视里的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跑工地、踏勘现场,脚步仿佛从没停过。阳逻开发区、邾城开发区、道观河旅游区从荒郊野岭上拔地而起,阳逻电厂陆续投产,新洲一中迁建、三中建成投用,让本土教育迈上了新台阶。新洲的整体面貌,正是从这些工程起步,命运悄然转向。
他主政新洲那些年,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什么是“火”?火是滚烫的乡土情怀,是敢为人先的胆识,是不避艰险的担当。火也意味着劳碌奔波,意味着要顶住重重压力,打破固化的旧格局。有些官员在任时轰轰烈烈,一旦离任,很快便淡出公众记忆。汪厚川不一样,日子越久,新洲百姓心里对他的感念反而越清晰。如今走在阳逻,码头之上巨轮往来穿梭,工业园厂房一排排立起来,交通四通八达,当年的那些构想,早已变成眼前摸得着的实景。百姓心里有一杆朴素的秤,谁实实在在为这片土地拼过力,时间不会抹去。
说到这杆秤,我们新洲人心里还记着更早的一位老书记——白水田。白水田老书记把新洲当作第二故乡,俯身土地苦干实干,使新洲成为全国农业先进典型之一。我们新洲人至今还记得“远学焦裕禄,近学白水田”这句话,可见他在百姓心里的分量。到了汪厚川这一代,时代浪潮已经转向工业化、城镇化。他承接了前辈为民办实事的底色,面对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命题:打开发展局面,对接大江大河的区位优势,带动近百万新洲人追赶时代的脚步。两代人处境有别、任务不同,骨子里的东西却一脉相承——始终装着新洲的百姓。
最让我心生感慨的,是他卸任后的人生。权力的舞台落下帷幕,他没有投身喧嚣的应酬往来,反倒归于沉静。一团炽烈的明火,渐渐化作了徐徐吹拂的和风。
汪厚川出身汪集的一个贫苦农家,1970年父亲去世时,家里连安葬的钱都拿不出,他四处登门借钱,窘迫到几乎要给人下跪。这份苦难,深深烙在了他的一生里。他从生产队队长一步步成长,曾任新洲县委书记,后来历任武汉市委政法委副书记,直至退休。
他从未沉溺于过往的职位光环。2012年,临近退休的他着手将半生沉浮写成《岁月情怀》一书,写事、写人,更写本心。2015年起,他转而以小楷书写长卷,融合书法、绘画、摄影、篆刻、装裱诸艺,将一生心事铺展:“岁月情怀”记录自己的奋斗历程,“经典情缘”抄录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历程中的经典文献及部分古典诗词散文,“楚天墨缘”收录湖北部分诗人以古典诗词抒发的感怀之作。整部长卷长达一千三百五十余米,共二十六卷,总计五十三万余字。
“从政清白,难,难,难!”短短七个字,读来令人心里五味杂陈。敢于将自己的一生摊开,直面苦难,直面得失,不美化,不回避,这份坦荡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很多人退休之后,沉浸在对昔日风光的追忆里,周旋于各类人情应酬,汪厚川却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文稿完成后,他不求公开发表,一心想着传承家风。他以小楷书写这套长卷,前后历时九年有余,写秃了三百多支毛笔,完整书写三遍,部分内容反复誊写四五遍,累计写下小楷超过一百八十万字。墨色与朱砂交替辉映,书法、篆刻、图文融为一体。这不仅是一件艺术作品,更是一位老人耗尽暮年心力写就的心路历程。
这实在是一个值得细细品读的人生样本。人这一生,其实有两场建功立业:一场向外,身在其位时,以烈火般的热忱改造山河;一场向内,卸下职务后,以和风一般的沉静跟自己对话。有的人将全部寄托放在职位的光环上:位置在,便光芒万丈;位置一退,精神便没了着落。汪厚川却展现了另一种活法:权力不过是时代交付的阶段性舞台,人格、风骨、精神追求,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2022年夏天,新洲举办专题研讨会,湖北日报等媒体报道了这桩文化盛事。千米长卷缓缓铺开,笔墨沉凝厚重。当许多人惊叹于长卷的庞大体量,我看见的不只是书法作品,更是一个从泥土里走出来的人一生的影子:少年饱尝苦难,青年投身乡土建设,壮年主政一方奋力开拓,暮年独坐案头,于笔墨间与自己对话。无论身居何位,他的根始终扎在土地上。
我和汪厚川同辈,走过同一个时代,见过相同的人间冷暖。我们这代人,亲眼见证了新洲从闭塞一步步走向开放。一代代心系新洲的人,前有白水田把这里当成第二故乡,俯身苦干;后有汪厚川生于斯长于斯,敢闯敢为。一个异乡扎根奉献,一个本土反哺回馈,一样把满腔心血交付给了这片乡土。
烈火融进新洲的道路、港口、产业,化作这片土地生长的坚实根基;和风凝于千米长卷的笔墨,留给后人一份悠长的回响。
一方土地,永远会感念那些为它拼过命的儿女。阳逻港的江水还在奔流向东,千米长卷的墨迹,还带着未干的余温。
喻大发,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热爱文学,笔耕半世纪,有许多文字见诸报刋,网络平台。网名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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