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的翅膀里飞
（组诗）
杨生博
1、我想飞
我想飞，像一封信
被投进绿色的邮筒
就再也不属于写信的人
我想飞，把骨头里的钙抽出来
做成一根轻薄的骨架
把血液换成航空燃油
把心跳调成发动机的轰鸣
我想飞，飞的低一点
告诉写字楼里人
头顶有一片云
长得像小时候，画过的马
我想飞，飞出信号覆盖的范围
飞到地图上那条虚线以外
这里只有风
向一个方向吹去的风
我想飞，把笼子打开
试着扇了一下翅膀
空气，是那么的新鲜
白云，是那么的柔软
我想飞，飞成一只风筝
要么线断了
只要还有前方
我就会一直在飞
我想飞，把自己变成一颗卫星
在天空安静地转圈
看这座城市的烦恼
能不能追上我的速度
我想飞，飞成一场雨
落在该落的地方
飞成一阵风，吹散不该聚的云
飞成一束光，把一个人从阴影里拎出来
我现在，就坐在键盘前
做一首诗
我体会到了飞的感觉
飞的享受
2、我要沐浴阳光
我要沐浴阳光
像一尾深海鱼，突然决定上浮
把鳃里积攒了半辈子的咸涩
一层一层蜕给海水
只带一身干净的鳞
去赴一场约会
我要沐浴阳光
像一封被雨淋透的旧信
摊开在正午的窗台上
让每个字重新站直
让邮戳里的日期复活
让那个写信的人
从纸背面走出来
抖落发霉的日子
我要沐浴阳光
像一台老式收音机
拧开旋钮，让电流里的杂音
一点点退潮
只剩下一个频率
在空气里轻轻震颤
那是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被尘世盖住了太久太久
我要沐浴阳光
像冬天晾在绳上的棉被
把夜里吸进去的寒气
一巴掌一巴掌拍出来
拍出棉花里藏着的
去年夏天的味道
我要沐浴阳光
像一块被反复涂抹的画布
先刮掉阴郁的灰
再刮掉敷衍的蓝
刮到露出底层的亚麻
那才是我的本色
粗糙，但干净
我要沐浴阳光
像一座停了电的城市
红绿灯灭了，广告牌黑了
地铁停在隧道里不动了
人们走出来，站在街上
第一次发现
原来太阳一直都在
只是从前没人抬头
阳光从一亿五千万公里外赶来
我把自己胳膊
伸进它的光柱
一条温暖的河
从我的心里流过
我一下子，变成了一个
刚出生的人
3、羡慕与嫉妒
人站在庙门槛上
一脚在里，一脚在外
他羡慕神，不用吃饭
不用在凌晨三点想
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人羡慕鬼
不用体检，不用老
不用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人最嫉妒的
是鬼的“不用负责”，神的“永远正确”
而自己
连请假，都要编个理由
鬼趴在人的窗台上
看人做梦
它羡慕人有身体，能喝酒
能在大雨天痛痛快快感冒一场
它羡慕神，有编制，有庙宇
不用在荒郊野外蹭香火
鬼最嫉妒的
是人的“还能改”，神的“已被原谅”
而自己，
连后悔，都过了保质期
神坐在供桌上，看人跪拜
它羡慕人，能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不用管下一炷香是谁烧的
它羡慕鬼，能躲
躲进坟里，不用听一千个人
许一万个互相矛盾的愿
神最嫉妒的
是人的“不知道”，鬼的“不在乎”
而自己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得管
连打喷嚏都得忍着，怕人以为显灵
于是，人烧纸给鬼，鬼托梦给人
人上香给神，神降雨给人
鬼躲着神
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鬼吓人，人怕鬼
鬼怕神，神怕没人信
但你看，清明那天
人蹲在坟前哭
鬼在土里听，听得也想哭
神在天上看着，细雨也朦了眼睛
人鬼神，互相羡慕了一万年
互相嫉妒了一万年
最后发现，人需要鬼来记住
鬼需要神来管，神需要人来信
谁离了谁，都是一团没有观众的电影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诗集《夹碎的情感》获2025年“百年文艺优秀图书年度盛典<星图奖>大赛”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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