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闲聊
石 进
早晨八点多，刚刷完牙，门铃响了。一会儿从厨房窗户看到是昌水来访。急奔北边房间，拿起楼寓门和房门钥匙到窗口示意: 你自己开门。昌水明白: 家属不在家。
昌水开门进屋。我说，一大早的怎么来了？昌水笑哈哈地说: 看了你的书，觉得挺有意思，有些小事想和你聊聊。他说现在有时间了，伺候卧床四年多的老伴走了，孩子们也都大了。我说你是当之无愧的“好丈夫”，他嘿嘿笑了笑。我给他沏茶。
昌水老了后，变得如佛样般的一张脸，尤其是笑起来，鼻眼挤在一起、显得慈眉善目。他是我在有机电炉一道干临时工的老友，在这月的六号，我们这些“临时工”朋友刚刚聚过，我顺便送给他一本去年出的《五月榴花》，他说回家好好读一下。
这不刚过几天就来访。看了你的书后，勾起了一些往事。他说，你也许不知道，原来我家就住在东门里的刘家胡同，咱是挨胡同的邻居。我很惊讶，咋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继续道，不过在我两三岁就搬家了，说来话长，我老家是北岭街的李家，博山公园的李家林是俺家的老林地，和李毓万是一个家族。我很感兴趣地道，噢，这和石家还是亲戚关系。
他说可不是，后来从北岭街搬到东门里的刘家胡同，解放后的1954年，刘家胡同以南修建了劳改队，一个很大的场院，把我家住的房子圈进去占用了，搬到了新建三路。这我知道，在有机干临时工时去过他家，很小的两间临街房。他认为，搬了也好，后来的刘家胡同被劳改队高墙挡压，见不到阳光，进去感觉阴森森的不舒服。
他说得不差，我去过刘家胡同，感觉有种压抑感，与我们胡同的阳光灿烂，感觉截然不同。劳改队东院墙挨着我家的西屋，场院墙尽管挺高，但我院的地势高，遮不住阳光。墙上撤着三道电网，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劳改队搬走了。里面空空荡荡闲置了下来，长满了野草野花。“运动〞开始后，墙头上那些电网被院内外的人爬上墙扯下来，卖给了废品收购站，那些紫红色大电瓷瓶子被摔碎，为的是取当中那根铁芯卖钱。电网除去后，就少了原来的恐惧感，我也曾跟着大孩子们翻过墙头跳进“劳改队”大场院里，去逮蚂蚱和蟋蟀，后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淄博卫校在这里盖了几座宿舍楼。
我对昌水说，后来的事你就不大清了，他说是，从刘家胡同搬家时也记不太清。昌水比我大四岁，从聚会闲聊时我才得知，他是淄博三中毕业的初中生，运动开始放弃升高中的打算，因他大哥已经安排到了张店新华药厂，所以他就迟迟就不了业，又不愿下乡，成了标准的大龄青年，和他仿佛年龄的人下乡的下乡、就业的就业，和我们这一茬成了“一把连”，“社会经验”很丰富，但为人低调谦和。
后来他家在北岭后山盖了四五间房子，彻底解决了拥挤的住房问题。盖房的建筑材料，主要是用有机的电石渣和埽碴脱成的坯建成的，只买了房顶的红瓦，而且建有地炉，七八口人也住的下。可见当年他们兄妹为此付出了多么大的劳动量！我去过他家多次，房子盖的宽敞漂亮。可惜只住了三十多年，是在O七年，他说是最后一批拆迁住进了楼房。
又说起和我住一个院的薛三哥是同学。我问昌水，你们是小学还是初中同学？是小学，老三没上过初中，因为在小学时偷过一本小人书被告老师，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拿到，也就无缘初中了。
孔已己说过，窃书不算偷，这是读书人的事…何况是本小画书，我感叹道。虽是邻居，可这事真没听说过。这说明，“文革〞前学校纪律严明、社会风清气正。昌水说，那时你还小。69年他下乡去了惠民，因跟爹学过点医，当了赤脚医生，就业后调回博山。我说，我们—个院，后来的事知道的比你清楚，他是一个和邻居们相处不错的人，和我家也颇有缘分。
又说，你的书我已看了一半，你说的打锡壶老人姓胡，他父亲就是打锡壶的，当年挑“八根系”的外乡人。兄弟五人，从外地来博山，其中老四在三路考院小学后门处、老五在泉涯路口东打锡壶。我说我知道。昌水说，他们的二哥不打锡壶，在东门里路口卖煮地瓜，后来不卖了，被住在东门里光家大门的田老太接手，继续在此卖煮地瓜，到了夏天卖冰棍，撑个遮阳伞。我说是的，老太太穿白兜、戴白帽套袖、身干利净，有个特点: 从不吆喝。每天早晨推个四轮小车，“吱嘎、吱嘎”从我胡同前路过，车上载着地瓜炉、地瓜锅等，现煮热卖。
昌水说，从东关街地下流过的那股范泉水，钻城进东门里地下，在石氏家庙门前留了一个取水口。这我知道，东门里拆改前仍然存在，只是风水改变，水也几乎断流了。
他说，说起风水，原来东关街肉组是博山王氏的家庙，直通“王家林〞他们的老林，自从赵翰林（赵执信）把范泉水引到东关街从王家门前流过，说是坏了王家的风水。我说是不是大名鼎鼎“明代知州王弘化”的家庙林地，老家是西关街。是啊。其实不只是王家，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你们的李家林不是也成了“博山公园”，还有周围的赵家林、乔家林、孟家林、石家林等等，昌水点点头。
他接着说，这股水从东门里拐进辘轳把井旁流过，又汇入三路范河，在辘轳把街是半明半暗。我说井水不犯河水。他又说，有了这股水，井水就用的少了。井旁边的大门为啥叫“车门”？他自问自答地道，是因为当年外地来访赵执信的车马都停在门内，来往客人则住在后来成为城东居委会的“王家大院”里，原来包括马行街五起楼这一“搭拉〞都是赵家的。听说过，我姥爷就是赵家的后人。我回答道。
他又道，辘轳把街的张家大门能通我三路的住家，张家世代木匠。他又“爆料”道，你写的住马行街的“老黑”张宝传，是张家大门的雕花木匠，后因失恋沦落为痴迷的废人，他年轻时的恋人背着他当兵走了、一去无音信，他经不住打击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噢，这个倒没听说，想不到还是个“痴情男”。这是听老人说的，就像无锡的瞎子“阿炳”，一个是拉二胡的，一个是巧木匠。我说，他怎么能和阿炳比。
昌水说，你写的《父亲的老朋友》那篇，其中的于连龙我认识，也住辘轳把街，他原来是“庆胜剧院”的副经理，又是个戏迷，后来剧院偃旗息鼓后，一度失业，后来和人扎棚开了个菜滩。我说是个好人，个子很高，因为和父亲的关系，我小时候经常去于大爷那里赊菜，他每天都从我胡同口经过，背着手弯着腰。
与昌水聊这些陈年旧事说来挺无聊，但也挺有意思，因为里面有我们年轻时的身影和回不去的过往。他说，你写的邻居《帛锅》（哥），我和他也很熟，当年去有机厂捞电石渣时经常碰到他。有一次问他是哪个“白〞，他一本正经地说，是金绸玉帛的“帛”，不是白，念bo，这才知道所有的人都念错了。我说，玉帛他爹念过私塾，起名字挺讲究。
聊着聊着就十一点多了，我说在此吃顿便饭罢。不了，还有点事，抽空再找你聊。他又说，有句骂人的话你知道不？我说啥话？他说过去的人，如果长时间不见，碰到后会调侃道，咋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以为你走了xx胡同。我问啥意思？他说，从xx胡同出去就是河滩，解放前有个阶段在此处决犯人。说现在知道这话意思的人不多了，是听一位老人说的。
我说，这话还真没听说过，太恶毒！
闲聊中他两次去阳台吸烟。我说在屋里吸就可，虽不吸烟，但也不太拒绝“烟火味”。他说老毛病难改。
过几天坐上去牛角的车逛逛西山，登登高、赏赏红，一个人无拘无束，博山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他又嘿嘿的笑道，现出佛样的脸。我打趣道，曹雪芹有西山，咱也有西山，你现在一个人过的舒坦，身体好，想去哪就去哪，真是羡慕。
昌水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从年轻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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