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韩其俭
人的一生,诸多交集,走过来细想,才可能惊奇地发觉:太多高度重合的同行同轨,就像冥冥之中预先设计好了一样。我与对门老战友五十年的机缘巧合,就是如此。小说高手,未必能想象出来。
2003年,单位干部经济适用房开始选房分配。这本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可那一年的夏秋时节,河南野外重大实兵演习全面展开。
我的老战友当时在参演部队挂职,全程驻守演习一线;我以陆军学院代表身份,专程赴现场观摩演习。我们二人同在硝烟弥漫的训练场上,家里选房一事完全顾不上了。
谁都没有料到,远在济南的两位老伴默契相通、敲定了同一楼栋一层东、西两端门对门的两套住房。
“我们选了101、102房。”当老伴激动的声音从千里之外的济南传到演习现场时,耳畔仍是阵阵枪炮声。那一刻,我把手机送到老战友耳边,同步传递了这一消息。硝烟慢慢散去,远处的山,又露出了生机勃勃的绿。眼前自然之美与心中愉悦交织在一起:有些事,就是一次次出乎意料的重现,我与老战友,从一个连队走出,二十七年后,命运让我们从并肩战友,成了咫尺相依的对门邻里。
我与这位老战友,同是1976年入伍,分到同一个连队。平时训练、施工,各忙各的。他来自江苏,我是鲁中人,地域差别,性格有异,虽同连服役,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常打交道并不多。
真正让我们敞开心扉的,是那趟从烟台奔赴济南的绿皮火车。当年部队选拔优秀战士入军校深造,我们俩双双获得推荐。那时候绿皮车慢,路程远,一路颠簸十几个小时。脱离连队紧绷的训练节奏,两个年轻战友坐在一起,放开聊了起来。
至今我清晰记着,连队郝指导员把我叫到连部:“你马上交接一下工作,把武器装备交给你排长,明天到济南上学去吧。”太突然了,我一时发蒙。指导员笑着拍了一下我肩膀:“机会难得,就看你的了。”好一会儿,我朝着指导员的背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到这里,我才感觉眼睛有点湿润。
接着聊连队日常、训练苦乐、身边战友、连队作风,把一肚子的话,留给了绿皮火车。火车的轰鸣声和我们的闲聊声,成了我一生难忘的“三人行”。一路闲谈,一路相知,跨越了地域,超越了性格,消除了陌生,我们从普通的同连战友,一步步走向交心兄弟。
“泰山脚下,黄河之滨,腊山军校,育我军魂”。入校后,我们同分到一个学员队,在同一个队列中,自豪地唱着同一首军校校歌。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校生活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展现了不一样的天地,也让我们一点点长大,逐渐懂得了知识的力量、军人的使命、带兵的责任,从一个青涩的士兵,脱胎换骨成新一代军队基层干部。
多年后,老单位还流传着“一辆地排车,拉了两个师级干部”的佳话。
毕业之后,机缘眷顾,我们双双留校任教,分配到战术教研室同一个教学组,成了专职战术教员。
报到那天,我们两人各带两只装满书籍、衣物的纸箱,背着军用被包,在学员队楼下等候安置。没承想,教学组长竟是拉来一辆老式地排车,把我们两人的行李家当一一装好。我们想去拉车,可争不过教学组长,只好在后面推车,沿着漫坡,一路缓步前行,把行囊送到教员宿舍,也把我们正式带入了数十年的军校教学生涯。
谁也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幕,日后成了老单位流传多年的佳话。这辆地排车,我们的老教学组长,还有老兵间的闲谈,成了我们二人独有的军旅印记。
留校从教多年,我们工作默契,多次并肩协作。印象最深的是长清山区的分队进攻战术实兵演习。老战友担任整场演习总导演,全盘统筹调度;他熟知我的授课风格,特意安排我负责现场实时战术解说。
时值深秋,山野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为保证解说视野,解说点位设在开阔迎风处,没有遮挡。山风越刮越猛,我冻得忍不住发颤,说话也不利索。早有准备的我,趁人不留意,悄悄转身,从口袋摸出一小瓶二锅头,两口饮下。一会儿工夫,身上暖了,嗓子也亮开了。野外恶劣环境下,这般土办法最管用。
随着演习推进,我的现场解说越来越顺。耳畔枪炮轰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演习实操与现场解说无缝衔接,行云流水。当两发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演习圆满结束,观摩席上顿时响起阵阵掌声。
常年的野外演训、现场讲解,锤炼了我们的实战认知,也夯实了教员的基本功。军校从教,“嘴皮子”授课、“笔杆子”治学,是教员立身的两大基本功。九十年代初,上级组织学术研讨会,我们二人联手攻关,撰写一篇关于反制敌先遣支队的战术论文。这是前沿课题,可参考资料不多,单打独斗很难突破。
攻坚期间,我们曾各持己见,激烈争论。我一时来气,把资料一放:“各写各的吧。”冷静下来后,我们俩都明白过来:问题出在研究思路上有偏差。破解战法难题,必先吃透敌情,精准研判敌先遣支队的战术特点。
反复打磨后,他找准核心突破口:“要紧扣敌人‘先’字做文章,吃透战术规律,反制对策自然水到渠成。”
研讨会汇报环节,我上台发言。我们总结提炼出敌人的四个战术特点、五条反制措施,贴合实战、精准务实,会上反响不错,最终斩获本次学术研讨会一等奖。
三十一年军旅生涯,我们二人步调基本一致,同步成长。从最初的排职岗位起步,一级一级稳步晋升,数十年职级轨迹高度重合,在同期战友中实属少见。
后来,我转业离开军校,留在济南地方工作;老战友留在部队,异地任职奔忙。原以为半生并肩,此后山水相隔,难再朝夕相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半生军旅同路的缘分,终是以邻里相守的方式,续写余生温情。
我们同住一栋楼的一层,窗下有一片闲置空地。老战友退休后偏爱花草绿植,常年坚持打拳健身。闲暇之余,他主动打理这片空地,清除杂草、平整土地、铺设地砖,四周移栽各色花草。昔日荒芜杂乱的角落,被他收拾得干净雅致。
他摆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清晨在此打拳舒展筋骨,闲暇煮茶静坐。我闲来无事,时常推门小坐,二人对饮清茶,闲谈过往。聊新兵岁月、军校同窗、教学演习的并肩往事,也聊当下安稳恬淡的晚年时光。
一方花草,一壶清茶,两个老兵,清净安然,温情绵长。这种门对门的温暖日子,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褪去戎装,岁月安然。前两年,我们两对老兵夫妻自驾同行,一路西行,寻访红色圣地。
路上说笑打趣,互相起了代号。老战友叫“指挥官”;他夫人细心,负责行程琐事,叫“秘书长”;我爱人爱拍照,负责一路记录,安了个“摄影师”头衔;我戏称自己“二五零首长”,一路说说笑笑。
到西柏坡,我们在水库边饭店准备吃饭,手里拿着小红旗,一位央视女记者过来和我们交谈,问我们专程赶来这里的缘由,我们笑着回答,退休之后,闲来无事,就想着出来走走散心、看看山河。其实,在我们老兵心里,一辈子受红色熏陶、受先辈精神滋养,走到这些革命热土,发自内心的亲切和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情怀。
之后到延安,入住高层酒店,窗子对着宝塔山。夜里有灯光秀。战友买了几小瓶陕西酒,配小菜,我们临窗小坐,望着宝塔山灯火,说起过往,感慨良多。
这次西行回来,我写了《一路兵歌四人行》,刊发在齐鲁壹点“壹点号”。
几十年军旅风雨、市井朝夕,倏忽而过。
人生诸多过往,回望皆如梦境。晚年有幸,与半生战友咫尺为邻,闲时煮茶闲谈、细数过往,是此生难得的缘分。
漫漫人生路,得此知己战友,朝夕相伴,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