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诗品读
✦ 淮河大铁桥
□ 童 年(安 徽)
钢梁记得炸开的巨响
一截一截沉入淮河的梦里
河水吞下断裂的钢铁
也吞下,水底无声的呼吸
我很小的时候,伫立南岸
和少年影子一起仰望它
而它,比我更早地
站在这片岸上
早于我全部的生辰与记忆
水底藏着一个潜水员
他叫王吉珍
他的视线困在浊浪里
潜水镜灌满淮水
他把自己,永远焊进了
桥墩的暗影
风,穿过桁架,像旧军号
一边是破碎的昨天
一边是向南铺开的长路
火车驶过,每一声鸣笛
都替沉在水下的人呵
说一句不曾出口的箴言
淮水年年流
铁骨不曾倒伏
它是一座会做梦的桥啊
硝烟、少年、沉水的英灵
还有这座古城的故事
在钢梁的缝隙里
活着
✪ 诗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 创作随笔:
这首《淮河大铁桥》,取法阿波利奈尔的超现实诗学,同时以解构批评的眼光,拆解线性历史叙事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常规的历史记述,习惯按照时间先后排序:炸桥、抢修、烈士牺牲、后人凭吊,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锁定历史的意义。而我在诗里刻意打散这一时间秩序,让断裂的钢梁、水底的英灵、童年仰望大桥的“我”,在铁桥的梦境之中同时在场。这正是解构思路里对“在场形而上学”的疏离:我们总以为历史已经远去,逝者沉埋水底,过往只留存于书本记载,可在诗歌的意识空间里,过去并没有退场,它持续延异、播撒在钢梁、淮水、风与火车鸣笛之中。
淮河大铁桥本身自带一组尖锐的二元对立:毁灭与重建,阻断与通达,死亡与新生。国民党仓皇炸桥,意在阻断南下的道路;抢修者潜入浊浪,以血肉之躯重续通道。我没有高声宣讲宏大的颂词,而是把历史的重量交付给物象,让钢铁拥有记忆,让大桥拥有梦境。潜水镜灌满淮水的瞬间,王吉珍烈士的生命定格在水下,这一幕不再是一个孤立、封闭的历史节点。水流不息,不断冲刷、改写记忆,意义不会凝固在教科书的定论里,它随每一阵穿桥的风、每一趟驶过的列车不断生发。
作为蚌埠本土写作者,这座桥是我自少年时代就扎根心底的精神原乡。小时候亲临大桥参观的记忆,和久远的炸桥、殉难往事交织,私人记忆与城市公共记忆彼此渗透、互相改写。超现实的写法,恰好适配这种混杂的意识体验:不必区分何为现实、何为幻象,桥即是一个容器,容纳硝烟、少年目光、沉默的英灵。解构不是消解英雄的价值,而是拒绝把英雄故事简化成一句口号、一段固定的定论。烈士的牺牲,不会被封存在单一的历史解释之中,它藏在桥墩暗影里,藏在每一声鸣笛里,持续向后世的观看者敞开。
淮水不停东流,铁桥静静伫立。时间单向向前,可诗歌搭建了另一个维度,让消失的声响、沉落的生命,一直和我们同在。钢梁缝隙里活着的,不只是一段往事,更是一种持续涌动、无法被收束的精神力量,这也是我写下这首诗,献给这座英雄之桥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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