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之梦
文/周中金(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武穴市作协会员)
故事发生在湖北武穴某镇沿江村落王家坳。大江沿江堤滚滚东流,江风终年掠过屋瓦,江滩芦苇岁岁枯荣。江堤以内田畴连片,老屋错落,一代人的委屈、执念,深深埋进这片临江土地。
集镇木工坊廊下,碑石坯料堆得满满当当,刨花铺了一地,如同枯败秋叶。老木匠抡着刨子,木丝簌簌落在布鞋上,叮叮当当的凿刻声终日不绝。
暮秋,江风裹着芦花吹过街口。佝偻的王守业拄枣木拐杖,慢慢挪到作坊。他眯起昏花老眼,打量一堆碑料,徘徊良久开口:“师傅,做块碑多少钱?”
木匠递过一支廉价卷烟:“有合族大碑,也有素面石板。雕花的上千,素板几百,你要哪样?”
“就要最素的光石板,刻几行字。”王守业声音沙哑。
“不做碑额,不雕花?两百块。碑文带来了?”
王守业从贴身布兜摸出一张皱巴巴信纸。木匠展开,纸上字迹歪斜:王公守业之墓。祖略,子略,孙略。
木匠做了大半辈子碑,跑遍沿江村镇,从未见过这般墓志。“老人家,三代人各有际遇,怎么全写‘略’?立碑本就是记后世行迹啊。”
王守业淡淡苦笑:“照纸上刻,一字勿增。”
“听闻你家孙儿是华农高材生,大有出息,怎么也略去?”
“出息,却不是我念想里的出息。”王守业拿出一百块定金,“我家住江堤边上王家坳,二十来里路,入冬我再来结清余款取碑。”说完,便消失在江风扬起的尘土之中。
木匠依文刻好石碑,“祖略,子略,孙略”刀痕入石。可秋去冬来,芦苇枯尽,始终不见王守业。临近年关,怕旁人见碑文取笑,木匠便把石碑挪到角落,盖上干稻草。
过完年,春风吹绿江堤草木,依旧不见人影。木匠锁上作坊,一路奔赴江边的王家坳。
江风猎猎拍打堤岸,墙根下坐着一众晒太阳的白发老人。“王守业?腊月急病夜里走了,闭眼之前,眼睛还望着老屋偏房那两口寿棺。”
木匠心头一沉,说明来意。老人们围拢过来,坐在避风的墙根,伴着江涛,讲起王家三代纠缠半生的“官梦”。
碑文其一:祖略
王守业的父亲王大红,解放前在南昌国民政府法院做速记员,是吃公家饭的人。年幼的王守业随父在省城生活,见识过公门的体面威仪,虽只念两年私塾,“官家后代该有体面”的念头刻进骨血。
时代陡变,土改划成分,王家定为富农。一夜之间,王守业从见过省城世面的少年,沦为村里处处受人提防的人。同乡青年可以当兵、读书、招工,唯独成分二字,封死了他所有出路。
万般无奈,他拜师学泥工,砌江堤、盖民房,靠一身蛮力活命。经族人撮合,娶下周大妹,先后生下三儿二女。
他不怕吃苦受累,最怕后代重复自己的卑微。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儿孙有人吃上公家饭,洗掉家族低头受气的屈辱。
可命运屡屡令他失望。五个子女全部在家务农,本分勤恳,乡邻交口称赞,在王守业眼里却是认命平庸。几十年间,家中争吵不断。大儿子常常顶撞:“爹,时代变了,我们能平安过日子就够,别困在旧梦里!”
孙辈长大,渡江外出务工、开店谋生,依旧无人踏入体制。晚辈只觉得爷爷思想迂腐。隔阂,越积越厚。
六十岁地方推行火葬改革,乡间老人人人惧怕死后无棺。唯独王守业拿出泥工一生血汗,买回两口简陋薄木棺放在偏屋。乡邻笑他糊涂,别人躲棺,他反倒早早置办劣材寿木。
无人知晓,识字不多的老农固执认定:棺、官同音,棺在,官运便在。
一来不愿后事拖累儿女,二来以棺为寄,盼后辈出头。江风穿堂,他对满堂儿女沉重说道:“我这辈子被成分压得抬不起头,不盼自己,盼你们、盼孙辈。这两口棺木,是家里的念想。我抬不起的头颅,总得后辈替我抬起来。”儿女只当老人执拗,随口应付。
这一等,便是二十七年。
风霜虫蛀,薄棺腐朽穿孔。二十七年守望,王家依旧无人端公家饭碗。八十九岁的王守业望着朽坏棺木,听屋外滚滚江涛,半生委屈轰然爆发。
“旧棺烂了,希望也烂了!给我换全村最高大厚重的棺木!”
子女纷纷劝解,却句句戳痛老人。王守业浑身发抖:“你们可以认命,我不认!命运压我一辈子,我指望儿孙争回体面!一代代安于平淡,那是窝囊!棺不倒,梦不灭!我活一日,便盼一日王家出头!”
满堂儿女默然,终于懂得,老人执念的从来不是寿材,而是被时代碾碎的尊严。他们寻来各式厚重棺木的视频给他看。王守业浑浊双眼久久凝视,缓缓点头:“旧棺朽了,旧梦沉了。新棺立起,新盼再起。只要我活着,王家的希望就还在。”
碑文其二:子略
父辈的执念,重重压在王守业身上。生产队时期,修堤防汛、抢收守场,苦活重活他样样争先。公社选拔大队干部,他口碑极好,离“官”位只差一步。
一次批斗会交由他主持,见被斗老汉年迈,他心善言语手软,机会就此旁落。
官梦破碎,他便把全部希冀押在孙子王胜祖身上。再穷也要供孙儿读书。煤油灯下,江风从窗缝钻进,他反复叮嘱少年胜祖:读书就是要考出去,端公家饭碗当干部,才叫光宗耀祖。搞技术做农活,皆是旁门左道。
碑文其三:孙略
王胜祖苦读考上华中农业大学,王家坳全村震动。王守业欣喜难眠,认定孙儿就是家族圆梦之人。
大四,学校给出宝贵的选调生推荐名额,只要考上,就能进入农业公职岗位。消息传回江边,王守业翻出积蓄,日夜盼孙儿抓住机遇。
但几年下乡实践,王胜祖目睹西北土地干旱贫瘠,百姓耕种艰难。他痴迷良种培育、农技推广,心中向往的是田野,并非官场。
恰逢西北一家民办农业推广中心到校招人,无编制、条件艰苦,少有人愿意去,王胜祖却动了心。
一边是爷爷梦寐以求的选调坦途,一边是扎根风沙土地的民办农技岗位。师长家人纷纷劝他把握体制机会,家中书信一封封催他备考。几番权衡,王胜祖毅然放弃选调生资格,签约奔赴西北。
消息传回王家坳,王守业如遭重击。他始终想不通,高材生为何不去做官,反倒去民办机构和泥土打交道。
远在戈壁,王胜祖白日下地测土育苗,下乡培训农户,脸颊被风沙晒得黝黑。电话那头,是长江浪响;这头,是戈壁狂风。他一遍遍讲述耐旱新麦种让农户增产的喜讯。听筒这边的王守业,心里一半骄傲,一半落空。祖辈求官不得,父辈盼官落空,孙辈手握入场券,却主动转身离开仕途。
王守业活到八十九岁,听着不息江涛,看透三代人的梦起梦灭。祖求官不得,子盼官落空,孙有机会却弃官向田野。千般悲喜无从落笔,于是一纸写下:祖略,子略,孙略。
王守业离世后,村干部联系上王胜祖。他匆匆从西北赶回江边王家坳。老木匠抬出那块盖着稻草的青石碑。
寒风之中,王胜祖指尖抚过“略”字深深的刀痕。身后大江滔滔向东,戈壁风沙刻在他的眉眼。他读懂了祖父藏在棺木里滚烫又沉重的幻梦,读懂时代加于普通人的不甘。
王家几代追逐“官”的体面,而他,选择了土地的重量。
棺梦已熄,田梦方长。三代人的官梦,终究,都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