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们的“女权”
——故乡人物风情录之二
作者:宋连生
我在我们家族我们这一辈中排行第十一,有十位哥哥,当然也就有十位嫂子。
在我的家乡,嫂子和小叔子开玩笑是天经地义的。在这样的玩笑中,嫂子们总是处于攻势,小叔子们总是处于守势,因为她们知道有哥哥们给她们撑腰;而小叔子们出于对哥哥的敬畏,都是非常收敛的,这就更加助长了嫂子们的嚣张气焰。更何况在中国封建社会男权占统治地位的情况下,对小叔子发威也是她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女权,她们肯定不会放过,一定会用到极致。比如我大嫂,比我母亲还大好几岁,他的儿子比我年龄还大,可谓年龄悬殊,她又是一个老实人,话很少,但照样经常和我们这些小叔子开玩笑。
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甚至认为,同小叔子开玩笑,是嫂子的固有伦理属性。
叔嫂(也包括姑嫂)关系文化,是中国封建社会宗法关系文化的重要内容,对宗法关系的维系具有重要的意义,即使在今天,它仍然具有很大的社会学价值。我经过反复思考发现,这样一种没有血缘关系,却生活在同一个家庭(家族)中,以哥哥(丈夫)为纽带的特殊男女关系,形成这样一种关系习俗,应当是最有利于加强家族凝聚力的。
现在,这种叔嫂关系风俗在城市已经很少见了,而在农村还依然流行,但已经没有了封建的味道,已经成为感情交流的一种独特、有趣的方式。嫂子们把它当做与小叔子相处的最好方式;小叔子们乐而为之,是因为他们明白,只要把嫂子们答对好了,哥哥那边就什么事都好办了。

一般人见面的问候语可能是:“吃完饭了?”、“出去呀?”“刚下班?”如果叔嫂之间这样问候,那就说明他们之间还比较生疏或者不经常开玩笑;对于熟悉并经常开玩笑的叔嫂来说,这样的问候就太没有味道了,一定会加一些味道。
有一天我吃完早饭去上工,碰见了六嫂,她问我:“这么乐呵呵的,早上嚼了几根胡萝卜啊?”(骂我是兔子)我回答说:“六嫂啊,你赶紧回去把早上吃下去的东西再嚼一遍吧,老远我就闻到你嘴里一股草味”(骂她是羊)。
有一天,天要下雨,我急着往家里跑,路上碰到了马家表嫂(三姑的儿媳妇),她问我:“你慌慌张张的咋了,让狗撵的?”(骂我是兔子)我说:“这不是躲着怕被你咬着吗!”(骂她是狗)

在我的十位嫂子中,同我玩笑开得最凶,也是我内心最亲近的有三位:五嫂、七嫂和八嫂。
八嫂,就是我在《回家过年》中说到的逼着我给她磕头的那位。她是西村有名的美女,又是中学毕业生,在当时的农村,也算是文化人,她找对象要求很高,不找农民。我八哥是小学老师,所以被她看中了。
八嫂一开始叫我“小书生”,后来一个下乡女知青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秀才”,八嫂又跟着叫我“小秀才”。八嫂总在我的名号前加一个“小”字,是有用意的,那意思是告诉我,你在我面前是小字辈,老实点。我始终不知道八嫂的具体年龄,但根据我八哥的年龄推算,她至少大我七、八岁。
春天,生产队种玉米和其他需要刨坑的作物时,都是男女搭配,男的在前面刨坑,女的在后面点种、培土。八嫂总是抢着和我搭配。因为和我搭配她不仅不拘束,反而可以毫无顾忌地对我发威,行使女权。
有一天晚上,生产大队为了欢迎下乡知识青年来我们村落户,放映了电影《朝阳沟》。第二天劳动的时候,八嫂对我说:“好好努力,争取找一个像银环那样的知识青年。”我说:“不敢高攀,找一个像八嫂这样人模人样的凑合凑合得了。”八嫂听了后对我说:“小书生,这俗话说的一点也没错。”我问:“什么俗话?”八嫂说:“这狗嘴里怎么也吐不出象牙来。”我对八嫂说:“八嫂,有一条却是千真万确的。”八嫂问:“哪条?”我说:“这狗嘴里却可以长出虎牙来。”(八嫂有两颗漂亮的虎牙,而且在农村认为长虎牙的人都有福)旁边的马家表嫂(三姑的儿媳妇)听了后,笑得连活都干不下去了,指着八嫂的嘴说:“没错,一边一颗虎牙!”八嫂自己也憋不住笑了,但她吃了大亏,不会放过我,追着要揪我的耳朵。马家表嫂又出来挑唆:“你揪他耳朵干啥,撕他的嘴呀!”我说:“五嫂,你这人是连毛胡子吃炒面。”她不解地问:“怎么讲?”我说:“里挑外撅。”大家又笑了一会儿,八嫂笑得最得意,因为我总算也帮她报了一把仇,她也就不揪我的耳朵了。
记得我十七岁那年秋天的一天,我在田间看庄稼,旁边一片刚收完的土豆地里,一群妇女在那里刨遗漏到土里的土豆。八嫂看到我就喊:“小秀才,过来!”我问她:“干什么?”她说:“你咋这么没有眼力见儿,没看我累得腰都抬不起来了吗?替我刨一会儿!”我帮她刨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今年十七岁了,大小伙子了,就凭你这脑瓜,窝在农村太可惜了,你要当兵到部队,一定能有出息。”我说:“老爷子不会同意,指着我挣钱养家呢。”八嫂说:“你要是愿意去,我就让你八哥去跟老爷子说去,眼光放远一点,别耽误了你的前途。”我说:“这事如果说成了,我给你磕头都行。”八嫂说:“你少来这一套啊,这算什么报答?没有这事你给我磕头也理所应当!”这时,旁边的六嫂、七嫂,还有几个外姓的嫂子都凑过来说:“磕头,现在就磕,给我们一人磕一个!”吓得我撒腿就跑,这帮老娘儿们,聚在一起,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如果不跑,他们就有可能联手硬按着我磕。

七嫂是后村有名的女能人,她嫁给我七哥后,我七哥就只管在队里劳动挣工分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七嫂操持。用我妈的话说,你七嫂把个家操持得亮亮堂堂,井井有条。
七嫂是一个精明、爽快的人,说话大嗓门。她伶牙俐齿,开玩笑我们这些小叔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一般不敢招惹她,但她对我们却从来不客气。我几次向他挑衅,都败下阵来。她经常叫我“小嘎子”、“连生子”,我说:“你胆大不小啊,敢在我名字后面加一个“子”字!”她说“我就加了,你一个小嘎子能把我怎么着?”说实在的,我还真不能把她怎么着,更何况,她比我大十多岁,确实有资格加那个子字。
有一次,我学着母亲的口吻叫她“老七家”,她听了后一愣,然后拍着腿大笑。笑完了指着我大骂:“你这没大没小的混账小嘎子,我撕烂你的嘴!”吓得我扭头就跑。原来我这一称呼既不符合辈分,也不符合性别。“老七家”是婆婆辈(女性长辈)对下一辈媳妇们的称谓;而男性长辈则不这么称呼。我听我父亲叫我七嫂是“连贵媳妇”(我七哥叫宋连贵),有时也叫“老七媳妇”。难怪七嫂一愣、一笑、一骂。
还有一次我对七嫂说:“七嫂,你说这人要是怪的话,她的姓也怪,你说怪不怪?”七嫂问:“啥意思?”我说:“你看,这姓卢的(七嫂姓卢)和姓纪的(八嫂姓纪),南北二村都是独此一家,就被你和八嫂姓上了,你说怪不怪?”七嫂说:“你给我滚一边去!你小孩崽子懂啥,我们老卢家自古就是大姓,水泊梁山的卢俊义就是我们本家,比你们老宋家一点也不差。你这话我要告诉你八嫂,看她不撕烂你的嘴。”
我入伍后有一天,在我父亲的来信中,夹着一张七嫂的信,信上说,大兄弟(看来真有大事了,连称呼都这样尊重了),你七哥得了胃病,胃疼,吐酸水,胀肚,吃不下饭。吃了不少药也不见效,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了。听说你那个地方都是搞医的,你给问问,有什么好法子。我到内科教研室和门诊问了一下。他们告诉我说,这是胃溃疡,吃土霉素对痢特灵效果很好。我就买了一些土霉素和痢特灵给她邮回去了。半年后,她又夹来一张信,这回对我更客气,说你七哥吃了你邮来的药,胃病好了,我替你七哥谢谢大兄弟。等你回来探家,嫂子我请你吃饭,正好你七哥也敢喝酒了,你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等我回去探亲,七嫂家已经搬到她娘家的村子去了。她听说我回来了,捎信非让我去他家吃饭,而且说,如果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这嫂子。七嫂娘家离我们村只有两公里地。我去了,对七嫂说,大鱼大肉我都不稀罕,我就想吃你的老三样——七嫂的油饼、土豆丝、酸菜汤,是我们家族公认的绝活。那饼烙得又软又香;那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均匀,炒的极其爽口;那酸菜汤做得鲜美无比。七嫂高兴了,说:“今天嫂子我就给你露一手。”

我家和五哥家是来往最密切,时间最长的。从我记事的时候,五哥五嫂就和我们住隔壁,那时是住在东厢房,后来厢房推倒了建正房,我们还是住隔壁。
五嫂个子稍矮,但人长得非常秀气,也非常文静,她从来不大声说话,我从来没有看她发过脾气。我那时候就想,五嫂如果生在大户人家,再念几年书,一定是文静、贤淑的大家闺秀。平常,五嫂家只要做好吃的,肯定给我们家送一碗,说是孝敬叔公公、婶婆婆,实际上都让我们吃了。
五嫂开玩笑的特点是不动声色,暗中取胜,所以,我们挑衅她的时候,她一般不正面回击,只是淡淡一笑。然而,你可千万别以为她老实,她经常找机会不动声色地占我们的大便宜。五嫂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别看她没有文化,但她骂人的智慧含量却比七嫂、八嫂都高。
五嫂生了五个男孩,就想要一个女孩,最终也没有生出来。有一次,我对五嫂说,你是一个大功臣啊。她问我啥意思?我说:“你给我五哥生了五虎上将,这还不算功臣?”她用非常遗憾的口吻说:“生了五个小子,也没有生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她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占了我一次大便宜。
有一次我闹眼睛,两只眼睛红红的。她看见了问:“疼吗?”我说“有点疼。”她又问:“能看见人吗?”我说“能看见,就是看不太真亮。”她又问“看人比真人矮一点吗?”我说:“那倒不至于。”她背过脸去偷着笑。这时,我才回过味来,她在骂我(狗眼看人低)。我说:“五嫂,我虽然被你骂了,但我还是得表扬你,你这一骂智慧含量很高,一定是用人脑子想出来的。”五嫂一听,马上说:“那是当然,你脑子肯定想不出来。”
五嫂比我母亲小不了几岁,说她老嫂如母一点也不为过。别看五嫂在我面前有老嫂如母的资格,但她却是我的粉丝。她经常教育我那五个侄子,你们如果能出息到你大叔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每次回去探亲,她都要请我吃饭,我和五哥在桌子上喝酒,她在地下伺候着,我就过意不去,说“让你这老嫂子伺候我这个小弟弟,真不好意思。”她说:“你就别客气了,怎么说你戴上帽子也算个客(读且)呀!”——农村有一句俗语:“狗戴帽子装贵客”。五嫂这回是巧妙地、实实在在地占了我一个大便宜。当着五哥的面我不好意思回击她。过后,我对五嫂说:“五嫂,我算想通了一条道理。”她问:“啥道理?”我说:“这不爱叫的狗咬人更疼!”五嫂这回终于在被骂后正经八百地笑了一回,她捂着嘴笑了半天,冒出一句话来:“那你咬人肯定最疼!”
记得入伍前的时候,有一天,我从外面准备回家,老远就看见五嫂、七嫂、八嫂在五嫂家门外说笑,我忽然想起了三人成虎的成语,心想,与这三个人遭遇还有我的好!我掉头就准备绕道走,七嫂眼尖,看到我就大声喊:“小嘎子,你躲什么?”我指着她们三人说:“三只母老虎!”这句话骂得三位嫂子哄然大笑。八嫂边笑边说:“你有胆子骂人,有没有胆子滚回来?”七嫂说:“他有那个胆子,比兔子溜得还快!”我只听到七嫂和八嫂在那嚷嚷,始终没有听到五嫂的声音。
尽管叔嫂之间很多时候会骂得狗血喷头,但却绝不会伤害感情,反而会增进感情,因为每个人心中都会把握三条底线:不诅咒、不下流、不揭短。

【作者简介】
宋连生,退休军人,退休前为大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政治理论教研室教员,大校军衔,先后被评为沈阳军区优秀党员,全军教书育人优秀教员。退休后开始学写散文,先后在各种媒体发表诗文4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