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八章)
张家伟 著
第八章 重逢
段五星在转回渭南前,去白沙镇赶了一趟集,想买些日用家什,等把秀莲娘仨接来好使唤,顺便也把地里种的一些青菜卖了。
段邵村往南八里地是白沙镇,每逢农历三六九是镇上有大集。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来赶集,卖菜的、卖粮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农具的......,把镇上唯一的一条主街挤得满满当当。
段五星这天推了一车青菜就上了路。这是他刚分了地时,怕地荒了种上的青菜,有菠菜、韭菜、小白菜,水灵灵的,用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整整齐齐码在独轮车上。他推着车走了八里路,到了集上的时候,好位置已经被占完了,他只能在街尾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铺开一块蓝布,把菜摆上去。
“青菜——新鲜的青菜——”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嗓子还是当年喊梁金花喊哑了落下的毛病,声音不高,有点沙哑。
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他摊前停一下,看看菜,问问价,有人摇摇头走了,有人蹲下来挑两把。段五星不怎么会做生意,人家还价他就答应,一把菠菜别人给五分钱他就卖,旁边卖菜的老乡直摇头,说他这样卖菜得赔死。
“赔就赔吧,”段五星笑着说,“都是自己地里种的,卖多少是多少。”
快晌午的时候,集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喊,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卖老鼠药的摆了一地死老鼠,卖布的抖开一匹匹花布,把街面晃得五彩斑斓。
段五星正低头给人找零钱,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针线——卖针线嘞——上海来的绣花针,两分钱一根——”

那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说话太多伤了嗓子。可那调子,那尾音往上挑的说话方式,一下子像针一样扎进了段五星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他旁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针线的小摊。摊子很小,就一张矮桌,上面摆着针、线、顶针、剪刀、花边、纽扣,零零碎碎的,摆得整整齐齐。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大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低着头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拿针。
段五星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能看见她的侧影——那低头的姿势,那拿针的手势,那微微佝偻的背脊。这些东西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他心里锁了十二年的那扇门。
他的手开始发抖。手里的零钱掉在了地上,旁边买菜的人叫了他两声,他完全听不见。
他站起来,朝那个摊子走去。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离摊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那是一张他认得的脸,尽管岁月已经在上面刻满了痕迹。那双杏仁眼还在,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那两个酒窝还在,笑起来的时候,旁边还多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那头黑发还在,可鬓角已经添了几根白丝。那双手还在,可骨节变粗了,指腹上全是做针线磨出来的茧子。
梁金花!
他找了十二年的梁金花!
梁金花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高高的个子还在,可背有些驼了。宽宽的肩膀还在,可瘦了很多,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黑红黑红的脸膛还在,可额头上刻着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嘴角两边也刻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那双眼睛还在,还是那双眼睛,憨厚、倔强、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段五星!
她想了十二年的段五星!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周围集市的人声嘈杂,卖菜的喊,卖糖的叫,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人撞了段五星一下,他也没有反应。
梁金花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默默流泪,而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她也没有去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淌着,看着段五星。
段五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的眼泪不像梁金花那么多,只有两行,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涩咸涩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段五星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你……还活着?”
那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清。
梁金花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也想说话,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我活着。你也活着。”
段五星走过去,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针,递到梁金花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同时抖了一下。
“针,”段五星说,“你的针。”
梁金花接过针,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针尖扎进了掌心,她也没有感觉。
“五星哥……”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颤得厉害,“你……你这些年……”
“我去了陕西,”段五星说,“逃荒去的。在那边待了十二年。你呢?你……”

“我在曲沟,离白沙镇没多远的曲沟。”梁金花说,“被水冲到曲沟,被人救了。”
“曲沟……”段五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他当年沿黄河找她,是朝西走的。而她却是被水冲向了东北边。怪不得一路上问过好多人,可没有人知道梁金花的下落。原来她就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一个方向相反的地方。
“怪不得找不到你。”他说,“发大水那年,我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向西走,找不到你就在渭南落了脚,这一错就是十二年。”
梁金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去过花园口,找你。水退了以后,我去过两次,想找梁邵村,想找段邵村,想找你。可两个村子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一个人都找不到……”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集市的街边,一个拿着针,一个空着手,对着流泪。周围的人渐渐注意到了他们,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摇头走了。可他们谁都不在乎,就那么哭着,把攒了十二年的泪都流了出来。
最后还是段五星先稳住了神。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说:“金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说说这十二年的事。”
梁金花点了点头,也开始收摊子。她的手抖得厉害,针线撒了一地,段五星帮她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又都抖了一下。
他们各自收了摊子,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小路走到镇外的麦田边。那里有一个大麦秸垛,是去年麦收后堆的,经过一冬天的风吹雨打,外面发黑了,可里面还是金黄色的。麦秸垛旁边有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草里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他们在麦秸垛边上坐下。一开始都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风吹过麦田,麦苗沙沙响,远处传来赶集的人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后来……”梁金花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成家了吗?”
段五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成了。在陕西,娶了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她人好,贤惠,就是身子弱,常年吃药。我跟她生了个儿子,叫段土地,今年九岁了。”
梁金花听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她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嫁人了。救我的那个老掌柜,姓赵,他有个侄子叫赵二狗,在码头上扛包。老掌柜临死前让我嫁给他,我就嫁了。生了个闺女,叫麦穗,今年八岁了。”
段五星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嫁人了,他也娶了。她生了孩子,他也生了孩子。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牵挂,各自要负责任的人。
“他对你……好吗?”段五星问。
梁金花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不好。他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没好过。可我不能走。走了,孩子就没爹了。”
段五星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嘎嘣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冒出一股火。可那火很快就熄了——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他已经不是她的男人了,她有她的男人,他有他的女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二年的光阴,还有两个家庭、两个孩子。
“你的女人……对你好吗?”梁金花问。
“好,”段五星说,“她对我很好。就是身子弱,常年离不开药。我要是走了,她跟孩子活不下去。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我不能丢下她。”
梁金花点了点头,轻声说:“那就好。有人对你好,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太阳偏西了,把麦田染成了金黄色。远处黄河大堤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条巨龙卧在大平原上。有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五星哥,”梁金花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偷偷来梁邵村看我,躲在老槐树后面?”
段五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梁金花也笑了,眼泪却跟着笑容一起涌了出来,“我当时在井边洗衣裳,看见树后面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我就故意哼了个小曲,想看看那人是谁。后来听人说,段邵村的段五星那天来赶集了,我就知道是你。”
“我那时候心跳得咚咚响,”段五星说,“怕被你发现,又怕你不发现。回来跟我娘说,就她了。我娘笑我,说你这孩子,见一面就定下了?”
“你娘……”梁金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怎么样了?”
“没了,”段五星说,“发大水那年就没了。回来那天才找到她的坟,跟我爹合葬了。”
梁金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爹娘也没了。水退了以后,我回去找过,村里人说,他们被水冲走了,尸体都没找到。”
两个人对着流泪,哭当年那场大水,哭好好的一个喜日子变成了生离死别,哭好好的两家人就这么散了,哭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哭够了,都抹了眼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十二年,把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满脸风霜的中年人。
“五星哥,”梁金花说,“咱们这辈子,缘分断了。”
段五星点了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可我不后悔,”梁金花又说,“不后悔那年嫁给你。虽然没嫁成,可在我心里,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这十二年,不管多苦多难,我想起你,心里就有个盼头。”
“我也是,”段五星哑着嗓子说,“这十二年,那朵红纸花我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看一眼。想着你,我就有力气往下活。”
梁金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两个酒窝深深的,跟她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五星哥,咱们以后,就当亲戚走,好不好?”她说,“你种你的地,我做我的针线,逢年过节走动走动。你有难处了,我帮一把;我有难处了,你帮一把。咱们这辈子,做不成夫妻,就做最亲的亲戚。”
段五星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含着泪的笑脸,心里那块空了许多年的地方,忽然不那么空了。

“好,”他说,“咱们做亲戚。最亲的亲戚。”
那天傍晚,两个人各自推着车回了家。梁金花往曲沟方向走,段五星往段邵村方向走。走了很远,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两个家庭的责任,他们朝对方挥了挥手。
然后,各自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编者附记】
重逢如针,刺破十二年尘封,泪落处皆是未亡的缘。且看下回如何展开!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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